被民警带回派出所的李志强，一路上脸色铁青，满心的怨毒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
一进问询室，他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拍着桌子大喊冤枉，坚称是李毅忤逆不孝，还拐带来路不明的女孩回家。
民警耐着性子听完他的控诉，本想按家庭纠纷调解后便让他离开，可李志强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报复的稻草，突然话锋一转，眼底闪过阴恻恻的算计。
他根本不认识姜小琴，也不知道她的任何底细，却凭着一股恶意揣测，死死咬着不放：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好好查查！那个跟李毅在一起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肯定没成年！”
“他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自己都养不活，哪来的本事养个小姑娘？指不定是从哪里诱骗来的！”
李志强拍着大腿，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自己真的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
“你们一定要依法处理！不能让这小子无法无天！”
李志强的举报，精准地踩中了保护未成年人的红线。
民警不敢怠慢，立刻根据出警时记录的姜小琴的姓名和身份信息，展开了全面核查。
户籍系统里的信息很快被调了出来。
姜小琴，十六周岁，距离成年还有两年。
而通过民政部门和社区的协助，民警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姜小琴的亲属关系档案。
档案显示，姜小琴父母双亡后，曾短暂地寄居在叔叔婶婶家，但最终还是被赶出了家门。此后，她又被送到了舅舅姜富贵家，却再次被舅妈无情抛弃，这才流落街头，遇到了李毅。
民警通过多方联系，终于辗转找到了姜富贵的下落。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这些年一直被妻子压着抬不起头。
在电话里得知自己是姜小琴的法定监护人时，他先是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在妻子的催促和民警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答应接收姜小琴。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把姜小琴从一个火坑，带回另一个火坑。
于是，当天夜里，李毅的手机就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出警民警的号码。
“是李毅吗？”
电话那头，民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父亲李志强在派出所正式提出举报，称你诱骗未成年少女。经过我们的调查核实，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姜小琴，确系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
李毅的脚步猛地顿在出租屋楼下的阴影里，掌心的温度瞬间褪去，连带着血液都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
他捏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胡说！小琴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的！她的舅舅舅妈把她赶了出来，她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我们理解你的处境，也同情姜小琴的遭遇。”
民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却依旧坚守着法律的底线。
“但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相关规定，未成年人的监护权首先由其近亲属行使。
姜小琴父母双亡，叔叔婶婶拒绝抚养，其舅舅姜富贵作为第二顺序监护人，具有法定的抚养义务。”
“这些情况，都是我们通过调查核实的，并非你父亲提供。”
民警补充的这句话，并没有让李毅的心情有丝毫缓解。
“目前姜富贵已经同意履行监护职责，我们已经通知他明天过来接人。明天上午，我们也会派人去你的出租屋，协助办理相关事宜。希望你能安抚好姜小琴的情绪，配合我们的工作。”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李毅最后的希望。
他呆立在原地，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裂成蛛网，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姜小琴一直紧紧攥着李毅的衣角，虽然没有听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但李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越来越沉重的呼吸，还有最后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都让她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疯狂涌来。
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李毅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发颤。
“哥……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毅缓缓转过身，路灯的昏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痛苦和绝望。
他看着姜小琴那张依旧红肿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依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怎么告诉她？
那个亲手打了她的男人，仅凭一句恶意揣测，就撬动了法律的齿轮？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们连一个安稳的夜晚都熬不过，就要被迫分离，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李志强的报复心？
他又该怎么告诉她，她即将回到那个让她受尽委屈的舅舅家？
姜小琴见他不说话，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李毅紧绷的脸颊，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倔强的坚定。
“哥，你别难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催泪符，彻底击溃了李毅所有的伪装。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姜小琴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绝望。
“对不起，小琴……哥没用……保护不了你……”
姜小琴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死死地抱着李毅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我知道，我知道……”李毅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语气里的绝望几乎要将两人吞噬。
“可是哥没有办法……这是法律的规定……哥反抗不了……”
夜风格外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两人在出租屋楼下的寒风中相拥而泣，仿佛要将彼此的体温都融入对方的身体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哭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无奈。
回到出租屋，空气里的压抑几乎让人窒息。
姜小琴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眼泪不停地掉，浸湿了衣袖，却连抽泣都不敢大声，生怕再让李毅难过。
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瘦小的身子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在舅舅家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逼仄的小屋、弥漫的油烟味、舅妈尖利的叫骂声，还有舅舅沉默却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李毅则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空洞而痛苦。
他太清楚姜小琴在舅舅家遭遇了什么，也太清楚她这一回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三学生，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背景。
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要靠着那点微薄的稿费和父亲的抚养费勉强维持，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法律的规定，对抗得了李志强的恶意报复？
……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出租屋时，门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而刺耳，像是在催促一场注定的别离。
李毅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民警，还有一个身材瘦削、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
正是姜小琴的舅舅，姜富贵。
姜富贵身后，还跟着他那个身材泼辣、满脸不耐的妻子。
她一看到姜小琴，脸上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撇着嘴嘟囔了一句。
“真是麻烦。”
姜富贵被妻子掐了一把，这才挤出一副极不自然的笑容，搓着手走上前，想要去拉姜小琴的手。
“小琴啊，跟舅舅回家吧。”
姜小琴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猫，猛地躲到李毅身后，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我不要跟你走！我哥对我最好，我只想跟我哥在一起！”
民警看着姜小琴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但他们也没有办法。
其中一个民警走上前，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姜小琴，我们知道你在舅舅家过得不好。但这是法律的规定，你的舅舅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你必须跟他走。”
“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定期去你舅舅家回访，确保你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民警补充道。
“如果你再受到任何委屈，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会帮你解决。”
李毅看着姜小琴眼里的绝望，看着姜富贵夫妻脸上的不耐和嫌弃，心里的怒火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民警，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她在舅舅家再受委屈，我一定会告到你们为止！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接回来！”
民警看着李毅坚定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监督的。”
姜小琴被舅妈粗暴地拽着胳膊，拖出了出租屋。
她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哭喊。
“哥！救我！哥！”
李毅冲出门，想要追上去，却被民警拦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小琴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看着面包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