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姜富贵回来了。
他穿着破旧的工装,身上沾满了泥和雪,脸色疲惫不堪。
他看到姜小琴在洗衣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进了屋。
李翠花看到姜富贵回来,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当家的,你回来了?赶紧坐下歇歇!我给你留了粥!”
姜富贵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递给了姜小琴。
“快吃吧,别让你舅妈看到。”
姜小琴接过馒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刚想咬一口,就被李翠花发现了。
“好啊你!姜富贵!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居然敢偷偷给这个野种吃的?!”
李翠花一把抢过馒头,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你是不是看上这个野种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没有。”
姜富贵的声音很低。
“你没有?那你为什么要给她吃的?”
李翠花对着姜富贵又打又骂。
“你这个窝囊废!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
姜富贵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句话也不说。
姜小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馒头,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连舅舅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也消失了。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越来越暗。
姜小琴终于把衣服洗完晾好了。
她的手冻得已经失去了知觉,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晚饭依旧是玉米粥和咸菜。
大宝和二宝嫌不好吃,把碗摔在了地上。
李翠花又把姜小琴骂了一顿,然后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买零食了。
姜小琴则坐在灶台边,啃着那个被踩烂的馒头。
馒头又脏又硬,可她却吃得格外香。
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她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夜深了,李翠花和两个孩子都睡了。
姜小琴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望着窗外的星空。
她的脸颊还在疼,她的手还在肿,她的肚子还在饿。
她摸了摸口袋里,李毅偷偷塞给她的那支旧录音笔。
她本来应该把李翠花的辱骂都录下来,作为李毅救她的证据。
可她现在却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根本不配得到李毅的帮助。
“哥,对不起。”
姜小琴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窗外的寒星,依旧孤零零地挂着。
姜小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回头。
……
后半夜的风更烈了,卷着雪沫子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姜小琴脸上,像细针扎一样疼。
她不敢合眼,怕一闭眼就睡死过去,误了第二天的活计。
草席下的地面冻得像冰窖,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身上的旧夹袄早就被雪水打湿,又被体温焐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鸡叫头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姜小琴就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缝里的疼。
她没敢去公共厕所,怕回来晚了挨骂,只是在院子的墙角,用雪搓了搓脸和手。
雪水融在皮肤上,先是刺骨的冷,紧接着就是火烧火燎的疼。
她刚进厨房,李翠花就披着棉袄跟了进来,眼皮都没抬,指了指灶台旁的一捆柴。
“今天柴火湿,早点烧火,别耽误我儿子上学。”
姜小琴点点头,蹲在灶膛前,小心翼翼地引火。
昨晚剩下的火星早就灭了,她只能用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
火柴梗在手里断了好几根,终于点着了一小撮麦秸。
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却不敢抬手擦,生怕火又灭了。
“磨磨蹭蹭的!生个火都要半天!”
李翠花的声音带着睡意,却依旧尖利。
“粥煮稠点!我儿子今天要考试,得吃好点!”
“知道了,舅妈。”
姜小琴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往锅里添了比昨天多一倍的玉米面,不停地用勺子搅拌着。
粥的香气慢慢飘了出来,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灶台上的一个冷馒头。
那是昨天姜富贵偷偷留下的,她藏在了灶台的缝隙里。
刚想伸手去拿,就听见里屋传来大宝二宝的哭闹声。
李翠花立刻骂骂咧咧地冲了进去。
“我的乖宝贝,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姜小琴赶紧缩回手,加快了搅拌的速度。
粥煮好后,她盛了满满两大碗,端进里屋,放在大宝二宝的面前。
两个孩子却不领情,扒拉着碗边嚷嚷。
“我要吃鸡蛋!我要吃油条!这破粥谁要吃!”
“好好好,妈妈下午就去买!”
李翠花满脸堆笑地哄着,转头就对姜小琴吼道。
“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盛粥!顺便把我儿子的书包收拾好!”
姜小琴点点头,转身回厨房。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刚喝了一口,就被李翠花看到了。
“你个吃闲饭的!谁让你喝粥的?”
李翠花冲过来,一把夺过她的碗,连碗带粥摔在地上。
“这粥是给我儿子留的!你也配喝?赶紧去喂猪!”
碗碎了,粥洒了一地,热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姜小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低着头,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手指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还敢流血?你是想咒我们家破财是不是?”
李翠花看到她手上的血,更加来气。
“赶紧去!用雪把血擦干净!别脏了我家的地!”
姜小琴走到院子里,抓了一把雪,按在伤口上。
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喂完猪,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收拾大宝二宝的书包。
书包里的课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上画满了小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课本理平,把作业本放进书包,却被大宝一把抢了过去。
“丧门星!谁让你动我的书包的!”
二宝也跟着起哄,扑上来就去抢姜小琴手里的书包带。
姜小琴怕把书包扯坏了,赶紧松手,却被二宝推了个趔趄,撞在了院墙上。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大宝!二宝!你们干什么呢?”
姜富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出门比平时早,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李翠花立刻冲了出来,挡在两个孩子面前。
“你吼什么?不就是推了她一下吗?她一个吃闲饭的,推一下怎么了?”
“她还是个孩子!”
姜富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这是他第一次在李翠花面前提高音量。
“孩子?她是丧门星!”
李翠花叉着腰,对着姜富贵吼道。
“你要是再护着她,我就带着儿子回娘家!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姜富贵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看着姜小琴苍白的脸,看着她手上的伤口,看着她后背的尘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院门。
姜小琴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干活。
扫地、擦桌子、洗碗、择菜……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中午,李翠花带着大宝二宝去了镇上的饭馆,说是给孩子补补脑子。
她们走的时候,连一口剩饭都没给姜小琴留。
姜小琴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在厨房的角落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干硬的红薯。
她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又苦又涩,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