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树丛落下的枯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我骑着摩托行驶在崎岖的山间小路，时而穿过密集的树林，看到几栋老旧的民宅。脚踏放着被胶带绑紧的盒子，里面是打包好的主机跟外设，后面绑着32寸显示器。
“我靠……这他妈还要再开5公里！”
我低头用力拍打两旁的握把，看着护栏下郁郁葱葱的山谷，右手把油门拉满再放开。心率加快，压得喘不过气。
“还不如冲下去算了……”
“说不定会像动漫里的男主被传送到异世界，获得接近于神的开挂超能力。”
“然后在某次讨伐任务中解救一位粉毛美少女与她相依为命，逐步灌满空洞的内心。”
“再从无数场淋漓尽致的冒险中相互爱上对方，并在旅店献上二人的第一次。”
抬起头，双手抓紧握把。眼神望向前面被树丛遮挡住的田野，那是山下15里地的乡村路。
“……”
“虽然直接说出这种话很傻，像已经魔怔的中二初中生，但我……”
“依然有什么东西想要被改变。”
本人现今二十四岁，在一家即将卷铺盖跑路的电脑店当技术维修员。无论学生时代还是成为成年人踏入社会，我都不敢对别人说一句质疑。他们就算叫我去做事，我也只是轻轻点头说声“好”或“嗯”，爽快答应这些请求。
读高一的时候，父母没钱回老家建房子，欠一屁股债。即便到现在，也都还没还完。到高二下学期，他们就跟我说“高三毕业就去外面打工吧，家里没钱供你读书”，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这又不是我在背债建房，难道做父母的不管子女前途，只为自己面子？
哼，一想到他们说的这种话，也是觉得搞笑！
我高三跟父母憋气，基本没回过一次，就一直待在寝室或者自己比较熟的朋友家。发生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在行为上表现出剧烈的反抗……
凉风刮过头盔，让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龙头左右轻轻摇晃，冻得耳朵有点刺疼。
说实话，上大学时也在寝室里思考了很久。我并不是不认同家里欠债的情况，也能理解老一辈对“落叶归根”的执念。最开始我爸跟我叔签订建房合同，平担老家要出的钱。但一年没到，才建三楼封顶。我叔就突然反悔跟我爸签的合同，甚至闹到要在法院打官司的地步。
记得最后我爸被迫同意撕毁合同的提议，选择自己单独扛下来。虽然他并没有一口气偿还房债的能力，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装修也搞好了。后来我考上隔壁省的一本，学费、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加上门维修赚的钱凑出来。有时候赚到的钱很多，我也会选择把钱给父母，减缓他们还款的压力。
“目的地在您右侧，骑行导航结束。”
我看向支架上正在导航的手机，自己已经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开到了送货地点。
“哎，这一路真长啊，屁股都坐麻了。就不知道这破电摩，还能让我骑回去吗？”
“毕竟来回一趟40公里，昨天也忘记给车充电……”
“嘶——！！！”左手用力撵住后刹、放下脚撑，拿起架子上的手机，屏幕在反光中有些刺眼。
把头盔挂到握把上，取下手套抱起脚踏上的盒子。快步走向不远处，充满西式简洁风的五层自建房。
一眼望过去，房子明显才装修好，周围还有没被运走的钢架。就是不知道在山上建这么豪华的房子干什么。遇到“泥石流”这种特殊情况，那房子就基本塌了。虽然我这样想有点像是在诅咒别人……
“您好，我是送电脑的。”我对着不远处穿着羽绒服的中年女子，打了声招呼。
“是电脑城的师傅吗？那快点进来吧！”
中年女子走到我摩托车旁，解开显示器的绳子双手抱在身上，带着我进入一楼客厅。
环视四周，看着崭新的家具跟瓷砖，上面还包着防尘布，墙面带着明显的甲醛气。之前父母砌房加装修，来来回回三年花了150万进去，连材料跟家具也都是买最好最贵的。但装好的效果，其实还没这户朴素中带着点豪华的风格好看，有种淡淡的冷清感。
“就放我儿子房间里吧，师傅。”
中年女子把腰间向前，将显示器靠在墙上握住门把，向下打开卧室门，抱起显示器扔在不远处的床上。我轻声“嗯”了一下，看着带电动升降功能的电脑桌，将箱子放在桌下，从衣兜掏出美工刀熟练地将盒子打开。“那主机，我就放电脑桌下面了。”
“好，你就放下面吧。”我听到她同意后，立刻蹲下身扶正眼镜，把箱子侧过来，双手拿起里面的主机，站起身放在桌下。回头从床上把显示器从侧面取出，安装好支架后摆到桌上，键鼠、音响等外设拆出来摆放整齐，线插在主机上。
差不多整理好后，我按下脚下主机侧方的开机键。玻璃侧板传来风扇转起的嗡鸣，ARGB灯亮起光，五彩斑斓，充满炫酷感。我转过头对着身旁中年女子小声说道：“嗯，装好了阿姨。”
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向这边走来。这让我很紧张，心脏也在急促跳动……
“嘿，小帅哥，你干活挺快的嘛！这么年轻就擅长这种技术活了。”
“不像我儿子，二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就是开车跑到城里鬼混，不知道找份工作。”
“嗯…谢谢阿姨……毕竟我干8年了……”
“毕竟这种技术活是铁饭碗哈。干啥都吃香！”
（铁饭碗……吗？）
我捂住后脑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那个小帅哥，可以帮我装下打印机吗？”
她用手指了指放在不远处，未被拆封的喷墨式彩色打印机，型号是G3890，上面放着打印机数据线。
“嗯，可以。安装打印机40，上门服务80，总共加起来120。”
“我就收你100块吧，凑个整数。”
看着上方天花板，让我想到高二放暑假，老家房子封顶没多久需要清理杂物，经常要跟父母回乡帮忙打扫卫生。那时搬红砖、扫碎瓦片的记忆，不断从脑海闪过。虽然做这种杂事又脏又累。但又怀念那时稚气未散、纯洁无瑕的自己……
“可以小帅哥，我等下转钱给你。”
听到她同意报价后，我双手抱起打印机盒子，摆到显示器旁将其拆开。窗外微风轻柔抚摸空中遨游的枯叶，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坐在椅子上把常用软件安装好。将打印出来的测试页摆在桌上，灯光同步已经调成蓝紫色的星夜渐变。
“那个阿姨，可以了……”
“嗯，一共100块对吧？”
“对……”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输入锁屏密码，打开某款聊天软件上的收款码，站起身拿给她扫。她输完付款密码后，我看向手机上实际的收款数，虽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但还是让我全身都在颤抖……
“那个阿姨，你是不是付错了？为什么我这里显示收款200？”
“多出来的100块是犒劳费，小帅哥。看你做事老实又认真，所以多给了。”
中年女子笑了笑，并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嗯…谢、谢谢……之后电脑或打印机出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打电话叫我过来维修，不用联系老板！”
我向她挥了挥手，打开卧室门并关上，快步从客厅走向停在屋外不远处的摩托。走出大门，看着眼前如山水画般的景色。夏日蝉鸣早已消散，冬季雪花片片飘下，虽然12月间还没下雪……
“呼——”寒风吹起杂乱不堪的刘海，远方阴沉的天空像是要下雨，彤云密布。
（完全不知道是感激，还是隐隐作痛……）
就在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寂静中，我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到老板之前发来的信息，大脑一片空白……
【小林你知道的，我们店生意状况一直都不太好，我打算后天开始转让店面。】
【明天做完，我把上个月没发的工资给你一起发，祝你能找到下一份合适的工作。】
虽然昨天晚上看到时就很震惊，也一直问候老板祖宗十八代。但也没办法，换位思考一下老板的处境也知道，他赚不到钱亏本，转让店面防止亏损扩大。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无情，不会留一点活路……
解释完送货过程后，我将该给老板的100元转了过去。多出来的钱就放自己身上，毕竟都被开了，还管什么提不提成。
“哎，不管这么多了，我该走了……”
说完，我戴上头盔跟手套骑上不远处的摩托车，离开这心寒的地方……
电机发出的滋滋声从耳旁反复环绕，看着不远处逐渐起雾的路况，我选择打开远光灯。回去之后要重新找工作，但工作经验这方面，我除了维修电脑跟打印机，就没其他工作经验了……
如今相互内卷的社会，不仅看学历高低，还看工作经验。一个不达标，尤其没工作经验，那基本只有提桶去厂，或者送外卖的份。就连这份工作，也是看我有维修经验才要的，但之后去应聘上班，也基本上是做牛做马，实习期要学修打印机、装监控，这种自己不会的活。
我大学读的专业是计算机网络，这种算是IT工程师方面的工作，需要有1年经验。想找这种高薪高待遇的工作，那要去北上广这种大城市才有机会。但应聘成功的概率很小，毕竟蛋糕就这么大......
“突然感觉我去日本混份这个方面的工作也行诶？”
“毕竟自己日语水平比较强，而且那边很缺人手，也有认识的朋友！”
左手放开握把，挠了挠有点发痒的后背，叹了口气。
“……哎，还是算了。”
“日本最近排华很严重，所以也去不了……”
我轻轻踹了脚踏板。头看向前方薄雾的山路，就仿佛处于仙境之中。
“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是真的很想回到，那时还在读书的时候。”
“虽然学习压力大，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活着……”
思考片刻后，双手用力撵住刹车，把摩托停在路旁。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锁屏界面已经显示有钱转入银行卡的信息。
“我上个月加半个月，工资总共5000。”
“3000给父母。然后自己还是回去躺平摆烂几个月，理清完思路后再去想出路算了……”
掏出蓝牙耳机打开盖子，将里面耳机带入左耳。打开手机播放熟悉到会唱的日语歌，继续往还剩15公里的回家路途骑行。
吸入空气湿润迷离，脚下山谷发出空灵的回荡。我望向空无一人的交通路段，听着发泄感拉满的日语歌词，有种想玩鬼火的心情从脑中隐隐浮现。
“反正一路上没见过什么车，也不会影响他人驾驶。”
“让速度快一点，冲！！！”
油门拉满，时速瞬间飙到60，眼前景色被飞速甩入身后。
“呼呼，太爽了吧！”
张大嘴巴，空气从口腔灌入喉咙，干涩感逐渐消散，传来清凉的湿润。
双手握紧龙头，身子左右摇晃S型压弯，翘起前胎表演龙抬头。车体每一次倾斜，膝盖几乎蹭到地面。
我内心会感到恐惧吗？说实话，心里其实还是会感到恐惧的。作为一个心理健康的普通人来说，都会想远离特别危险的情况。
人类的生存本能会对危险的情况感到恐惧，但也会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从而让脑子感到快感
——但这样玩，我也不会感到满足。
松开油门，车速放缓，前胎落回地面，震得手腕发麻。病态的兴奋感逐渐消散，一拥而上的便是体内空洞逐步扩大。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谷浑身发麻，雾霭深处，什么也看不清，有种想爬下再登上去的冲动……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呜——！！！”前方传来刺耳又熟悉的声音——没错，这是货车发出来的喇叭声......
抬起头看向拐角不远处装满红砖的中型货车。速度非常快，就像某款ARPG里的泥头车直奔而来，只为恶心玩家。灯光照射进眼中，过去的记忆反复从脑海中闪过，时间被按下暂停。
……难道，这就是我的末路了吗？
明明还不想死。虽然自己人生过得一塌糊涂，但也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是这样吗？在我心中值得留恋的地方，具体是指什么呢？难不成是没交到女朋友脱处的怨恨？还是怕父母知道自己的死讯后会痛哭流涕？
完全不知道。脑子里晕晕沉沉的……只有一件事，还被刻在灵魂深处
——哪怕是受伤，也必须活下去。
身子往右倾斜，从间隔不到半米的缝隙钻了过去，货车呼啸而过的风浪，从耳旁快速划过。我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货车，跳动的心脏终于感到一阵畅快。随即朝货车的方向痛骂了一顿。
“我草你妈的，会不会开车啊！以为自己是王者，势不可挡是吧！”
“啪——！！！”一阵强烈的冲击感从前方传来。
回过头，发现摩托撞到护栏上，我的身子已经被冲击甩飞了出去。下面是不知多高的悬崖，身体下坠，浑身没知觉。仿佛在做梦，只剩空虚……
身体重重摔在斜坡上，剧烈的痛感从腹部传来。脑子里飘过三个字——我会死。
翻滚撞击，身体渐渐不再感到疼痛，就像山顶滚下的岩石，充满呼啸而过的力感。说不定这样其实更好，不用去想人生、未来、金钱、爱情这些虚伪的幸福。
最终，我的头狠狠撞在尖锐的岩石上。虽然戴着防护力还行的半盔，但额头依旧鲜血直流。镜片扎入眼球，血液渗入视野，右眼已经看不清了……
看着空中布满血色的云海，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就只是一瞬。
“哧——哧——哧——”
雨声清脆空灵，带着晨露的气息，落下的雨滴淋浴全身。侧过头，能勉强听到耳机还在播放自己常听的歌曲。
闭上眼，泥土轻柔抚摸肌肤，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仿佛下沉到无尽的深海，全身都感到充满窒息的解脱。
或许…重新来过一次也不坏……
我的感知逐渐模糊，只剩非常疲倦的困意。虽然不知道死后的世界长什么样子，但若是能想象个美少女蹲在身旁，轻轻抚摸额头。
我就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