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小白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梦里没有烧鸡,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无数低语声在耳边回响,层层叠叠,像是从深渊最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钥匙……”
“归来……”
“堕落……之门……开启……”
“力量……无尽的力量……唾手可得……”
那些声音时而嘶哑,时而尖利,时而充满蛊惑,时而又冰冷无情。它们用各种语言、各种音调重复着类似的词汇,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
小白在梦中拼命奔跑,想逃离这些声音。但他跑得越快,声音就追得越紧,最后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我不是……什么钥匙……”他在梦中挣扎着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是……你就是……”无数声音汇成一片,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堕落之钥’……混沌的宠儿……三界的变数……”
“来……到我们这里来……”
“释放我们……也释放你自己……”
黑暗中出现无数只枯瘦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想要抓住他。那些手上缠绕着黑气,指甲漆黑尖锐。
小白惊恐地向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他低头一看,是黑袍人——那个在溪边遇到的黑袍人。黑袍下没有脸,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和两点猩红的光芒。
“找到你了……”黑袍人发出嘶哑的笑声,伸手抓向他的喉咙。
“啊——!”
小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月光透过竹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斑。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是梦……
只是噩梦……
他抱住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尾巴,把脸埋进绒毛里,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但梦中那些低语,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堕落之钥……”
“混沌的宠儿……”
“三界的变数……”
每一个词,都让他不寒而栗。
溪边那个黑袍人,梦里的低语,还有之前记忆碎片中母亲那句“藏好”……
这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他这具身体,或者说,他体内那所谓的“稀有妖力”,恐怕真的是某种了不得的、会引来灾祸的东西。
魔族……堕落之钥……
难道那个黑袍人是魔族?他在找自己?因为自己是那个什么“钥匙”?
小白感到一阵绝望。他就想当个咸鱼,晒晒太阳,啃啃烧鸡,怎么就这么难?
“不行……不能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自语,“现在只是猜测。那个黑袍人也许只是路过,也许认错人了。梦也只是梦……”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但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小白变得格外警惕。他不再独自去偏僻的地方,放学就乖乖回小竹屋,连食堂和学堂都尽量走人多的大路。晚上睡觉前,他会把门窗仔细检查好几遍,还把墨先生教的清心诀反复背诵——别说,那段口诀念起来确实能让心情平静一些。
白天在学堂,他也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加“笨拙”——妖力课上,他故意连那丝微弱的暖意都“感应不到”了,被墨先生点名批评“心思浮躁,毫无进展”。
“对不起,先生……”小白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看起来沮丧极了。
墨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修行之事,强求不得。你既无心于此,便多把心思放在文课上吧。”
“是……”小白小声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
装笨,降低存在感,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小焰他们察觉到了小白的变化。
“小白,你最近怎么了?”午休时,小焰凑过来,担忧地看着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晚上也没睡好吧?看你的黑眼圈。”
“没、没什么……”小白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方,“就是……有点失眠。”
“是不是想家了?”小灰轻声问。
家?小白苦笑。他哪有什么家。前世那个出租屋?不算。原主的家?记忆里只有破碎的画面和悲伤的结局。
“也许吧。”他含糊道。
“别难过啦!”小焰用力拍拍他的背,“青丘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等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去我家吃年夜饭,我娘做的炖肉可好吃了!”
“嗯……”小白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也许,他真的可以把这里当家。只要……那些麻烦别找上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白从食堂吃完饭出来,慢慢走回小竹屋。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云霞绚烂。聚落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和族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生活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将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那个黑袍人再没出现过,噩梦也没再做过。说不定,一切都只是巧合。
走到小竹屋前,他正要推门进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缝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片黑色的、羽毛状的东西。
小白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那片东西。
入手冰凉,触感像是某种鸟类的羽毛,但颜色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在夕阳的余晖下,边缘似乎还萦绕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这不是青丘会有的东西。
小白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他猛地推开竹门,冲进屋里,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屋里一切如常,简陋的床铺,小桌子,墙上挂着他用草编的、歪歪扭扭的小玩意。但空气中,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和溪边黑袍人身上一模一样的阴寒气息。
有人来过。
在他不在的时候,进过他的屋子。
小白的手脚冰凉,怀里的黑色羽毛像炭火一样烫手。
这不是巧合。
也不是他想多了。
那个黑袍人,或者说,黑袍人代表的势力,已经找到他了。而且,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青丘结界,进入他的屋子,留下这片羽毛作为……警告?还是标记?
他该怎么办?
告诉长老?但怎么解释?说自己可能是“堕落之钥”?说魔族在找自己?长老会信吗?会不会把他当成异类,甚至……当成威胁处理掉?
躲?能躲到哪里去?青丘已经不安全了。
跑?他一只连妖力都用不好的小狐妖,能跑到哪里?外面恐怕更危险。
绝望和无助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环住自己,像是在寻求一丝可怜的安慰。
许久,他抬起头,银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水光,但已经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恐惧还在,但更多的是……不甘。
凭什么?
他上辈子卷生卷死,最后猝死在办公室里。这辈子只想当条咸鱼,安生过日子,又莫名其妙摊上这种要命的事。
魔族要抓他,正道(如果知道的话)估计也不会放过他。他就像块肥肉,被两群饿狼盯着。
“我不想当肥肉……”小白低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我也不想当什么钥匙……”
“我就想……好好活着……”
“吃烧鸡,晒太阳……”
“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不行……”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抱着尾巴,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心里那股郁结的恐慌和委屈,似乎也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木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看着水中倒映出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白毛小狐妖,小白深吸一口气。
“不能坐以待毙。”
他对自己说。
“躲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想办法。”
“青丘不能待了。那个黑袍人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下次留下的,可能就不是羽毛了。”
“得离开这里。趁他们还没动手,趁长老他们还没发现异常。”
做出这个决定,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
他环顾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屋。很简陋,但却是他穿越后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有点舍不得。
但没办法。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套换洗的布衣(都是林婶送的),几个舍不得吃的野果干,小灰送的石头挂坠,还有……那片黑色的羽毛。
他看着那片羽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怀里。也许……以后用得上。
最后,他找出一小块木炭,在桌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大家。我走了。别找我。——小白”
字写得很难看,但他尽力了。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等待夜深。
夜色渐浓,月光被云层遮蔽,聚落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归于寂静。
小白换上深色的那套衣服,把银色的头发尽量用布条束起,藏好耳朵——虽然效果一般。尾巴没办法,只能尽量用衣服下摆遮着。
他轻轻推开竹门,像只真正的狐狸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中静谧的聚落,那些熟悉的竹屋轮廓,还有远处长老那栋更大些的房子。
再见了,青丘。
再见了,阿棕,小焰,小灰。
再见了,胡婆婆的烤红薯。
他转过身,朝着与聚落相反的方向,朝着青丘结界的边缘,头也不回地跑去。
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停。
黑暗的树林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以及,心底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念头:
“我要活下去。”
“以我自己的方式。”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一缕,照在他奔跑的背影上,那条白色的尾巴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光痕。
像是一颗小小的、倔强的流星,坠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