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到丹心院。
夜色已深，院门紧闭。他不敢大声叫门，只能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急促。
“谁啊？大半夜的……”里面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童声。是李长老的药童，小豆子。
“是我！小白！有急事找李长老！快开门！”小白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豆子揉着眼睛探出头，看到小白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小白师兄？你怎么……”
“李长老睡了吗？我有要紧事禀报！事关重大！”小白打断他，语气急促。
小豆子见小白神色惶急，不似作伪，也不敢耽搁，赶紧把他让进来：“师父还在丹房看炉火，我去叫他。”
李长老果然没睡，正在丹房盯着一个丹炉的火候。听到小豆子禀报，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蒲扇：“带他进来。”
小白被带进丹房，热浪和复杂的药香扑面而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急声道：“长老！弟子……弟子刚才在药圃，看到张师弟……张师弟他……他入魔了！在用血灵芝……吸收阴气，样子好可怕！”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都说清楚了。
李长老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精光一闪，脸上睡意全无：“张明远？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入魔之象？”
“千真万确！”小白连连点头，想起那恐怖景象，声音还在发颤，“眼睛全黑，有红光，皮肤下有黑气蠕动……他、他还追我，抓伤了我后背……”
李长老脸色凝重，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小白，掀开他后背被抓破的衣服。只见几道不算深的抓痕，但伤口边缘已经微微发黑，散发出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确实是魔气侵蚀的伤口。”李长老沉声道，立刻从旁边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小白伤口上。药粉触体，带来一阵清凉刺痛，那丝黑色迅速褪去。
“小豆子，取我的‘镇魂铃’和‘缚灵索’来！速去！”李长老语速极快，“另外，立刻去请陈长老和王执事，让他们带几个可靠弟子，悄悄包围后山药圃，不许声张，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小豆子也知道事态严重，撒腿就跑。
李长老又看向小白，目光锐利如刀：“除了你，还有谁看到？”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柳莺师姐。她说她是跟着张师弟去的，躲在树林里，也看到了，但她很害怕，不敢声张，求我不要立刻报告，怕张师弟被当成魔物处理掉……我刚才遇到她，她劝我先想办法救张师弟……”
“胡闹！”李长老低喝一声，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妇人之仁！魔气侵体，心智已失，岂是轻易能救？拖延片刻，便是害人害己！她现在人在何处？”
“她……她回自己住处了，我让她假装不知道……”小白小声道。
李长老面色稍缓，但依旧难看：“还算知道轻重。此事你做得对，发现异常，立刻上报。”他顿了顿，看着小白苍白惊惶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受了惊吓，又受了伤，先在此休息。小豆子回来前，莫要离开丹房。”
“是。”小白应下，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伤口处理过后，清凉许多，但那股心悸和后怕依旧挥之不去。更糟糕的是，刚才因为惊吓和狂奔暂时被压制的“涩涩”冲动，在丹房热浪和药香的催化下，又有抬头之势。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长老。李长老正背对着他，在丹炉前踱步，显然在思考对策。长老穿着宽松的道袍，背影清瘦，白发用木簪随意挽着……
停！小白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默念清心诀。但这次，清心诀的效果大打折扣，那股燥热像是跗骨之蛆，盘踞在小腹，蠢蠢欲动。
是因为魔气伤口的影响？还是因为刚才情绪大起大落？或者……是“堕落”又加深了？
他不敢深想。
很快，小豆子带着法器回来了，紧接着，陈长老（执掌刑律）和王执事也带着几个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精英的内门弟子赶到。李长老简短说明情况，众人脸色皆变。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陈长老当机立断，“李长老，还需你与我同去，以防魔气扩散或那孽徒身上另有古怪。王执事，你带人封锁药圃外围，并去柳莺住处，将她带来问话，注意莫要惊动旁人。”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丹房里只剩下小白和小豆子。小豆子年纪小，虽然好奇，但也知道轻重，乖乖守在门口。小白则坐立不安，既担心药圃那边的情况，又害怕自己身体的变化被察觉，还要对抗体内那该死的冲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炉里的火焰安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外面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仿佛刚才的紧张和惊险只是一场梦。
但后背伤口隐约的刺痛，和体内翻腾的燥热，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长老和陈长老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身后跟着被两名弟子押着的、神情萎靡、眼神涣散的张明远。张明远已经恢复了人形，眼睛也变回了正常的黑色，但脸色灰败，身上缠绕着几条闪烁着青光的锁链（缚灵索），额头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如何？”小白忍不住小声问小豆子。
小豆子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李长老走到小白面前，沉声道：“人已拿下，魔气暂时被封住。血灵芝也被封印，需尽快处理。你此次及时发现，禀报有功，稍后自有赏赐。”
“弟子不敢居功，只是碰巧……”小白连忙低头。
“柳莺呢？”李长老问。
“带来了，在隔壁房间，由王执事看着。”一个弟子回答。
李长老点点头，又看向小白，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受伤不轻，又受惊过度，今晚便留在丹心院休息。小豆子，带他去厢房。”
“是。”小豆子应道。
小白松了口气，能留下来最好，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没力气走回药园了。而且，留在这里，或许……能找机会问问李长老，关于自己身体的异状？
他跟着小豆子来到一间干净的厢房。小豆子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来干净的布巾让他擦脸，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白一人。他脱掉沾了泥土和血迹的外衣，检查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药粉很有效，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再疼痛，只是周围皮肤还有些发黑。
他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体内那股燥热在独处时越发明显，烧得他口干舌燥，心浮气躁。清心丹的药效似乎过去了。
他起身，想找点凉水喝，却发现桌上的水壶是空的。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尾巴也不耐烦地甩动。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得出去透透气，或者……找点凉水。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出厢房。丹心院很安静，李长老他们似乎还在处理张明远的事情。他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的水井摸去。
夜晚的庭院很安静，月光清冷。凉风吹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那股燥热。
快到水井时，他忽然听到旁边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李长老和陈长老。
“……确是‘阴傀种魔诀’无疑。”李长老的声音带着凝重，“以活人精血魂魄为引，种下魔种，逐渐侵蚀神智，最终化为只知杀戮和吞噬的魔傀。此法阴毒无比，早已失传，没想到……”
“张明远入观三年，一向勤恳老实，怎会修炼此等魔功？”陈长老的声音带着怒意，“定是有人暗中传授，或是以邪法控制！”
“此事蹊跷。魔种已深，拔除极难，且其魂魄受损严重，即便救回，也恐成痴傻。”李长老叹息，“当务之急，是问出他是如何沾染此功，同伙还有谁，目的为何。”
“柳莺那丫头，也需仔细盘问。她虽说是无意撞见，但焉知不是同谋，或是被魔种影响？”
“我已让王执事用‘问心符’探查，若她所言属实，当无大碍。只是……”李长老顿了顿，“小白那孩子，也有些不对劲。”
小白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哦？有何不对？”陈长老问。
“他身上的气息……很怪。妖力微弱近无，此乃其一。其二，他体内似有一股阴寒燥热交织之气，隐而不发，非妖非魔，亦非寻常病症。而且，”李长老声音更低，“他今日神情有异，面泛潮红，眼神飘忽，似有……淫邪之气缠身。”
小白如遭雷击，手脚冰凉。李长老看出来了！他果然看出来了！
“淫邪之气？”陈长老声音一沉，“莫非他也被魔功影响？或是……”
“不好说。”李长老沉吟，“他伤口沾染魔气，我已处理干净。但那股阴寒燥热之气，似源自其本身，与魔气无直接关联。且其魂魄……我上次探查便觉有异，今日再看，似乎……更加不稳。”
“此子来历不明，身具异状，又与魔踪接连牵扯。”陈长老语气转冷，“依我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当严加看管，仔细探查，若真有入魔之兆……”
后面的话，小白已经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严加看管”、“仔细探查”、“若有入魔之兆……”
他们要把他关起来？像张明远一样？贴上符纸，捆上锁链？
不！他不要！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然而，刚跑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王执事。
“小白？你怎么在这里？”王执事扶住他，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神情，眉头一皱，“李长老不是让你在厢房休息吗？”
“我……我口渴，出来找水……”小白声音发颤，试图挣脱。
王执事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胳膊，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凝重：“跟我来，李长老和陈长老要见你。”
不是商量，是命令。
小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