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室的日子,枯燥而压抑。
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凭送饭的次数大致估算时间。每天两顿,都是稀粥馒头咸菜,清汤寡水。送饭的弟子从不与他交谈,放下托盘就走,眼神里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小白理解这种厌恶。一个被关在静心室、疑似与魔功有染、还身怀“淫邪之气”的妖族,谁会喜欢呢?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蒲团上,试图运转清心诀,或者只是发呆。石壁上的清心阵法确实有效,那股燥热的冲动被压制在丹田深处,如同休眠的火山,不再时刻喷发,但也未曾熄灭。而妖力的流失,似乎停止了——或者说,已经没什么可流失的了。丹田处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冰冷的、不属于妖力的诡异气息盘踞着。
身体变得更虚弱,稍微活动一下就气喘吁吁,手脚发软。他知道,这是失去妖力支撑,这具妖族身体开始反噬的表现。就像鱼儿离了水,鸟儿折了翼。
除了虚弱,更让他煎熬的是孤独和恐惧。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张明远怎么样了?柳莺师姐有没有被牵连?那个真正的魔物(黑袍人)有没有新的动作?还有,观里会怎么处置他?
各种糟糕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偶尔,送饭的弟子会换人。有一次,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弟子。她打开门,放下托盘,抬头看了小白一眼。
只一眼。
就那一眼,小白体内被压制的燥热猛地蹿了起来!像是一把火扔进了油锅!他瞬间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女弟子脸上,脖颈,甚至……胸口。
女弟子被他直勾勾的、带着强烈欲望的眼神吓了一跳,脸一红,随即露出厌恶和恐惧的表情,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退出去,砰地关上门,落锁的声音都比平时重。
小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不行……完全不行……阵法只能压制,不能根除。一旦受到刺激,哪怕只是轻微的视觉刺激,那股冲动就会疯狂反扑。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欲望支配的怪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
第三天(或许是第四天?)的“饭点”,门外响起的不是熟悉的开锁声,而是对话声。
“……李长老有令,提审小白,问话。”是王执事的声音。
“是。”看守弟子应道。
门开了,王执事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更显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他看了一眼蜷缩在蒲团上、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的小白,眉头皱了皱。
“小白,跟我来。”王执事的语气还算平和。
小白默默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他跟着王执事走出静心室,久违的阳光(虽然只是走廊里透过窗棂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外面似乎还是白天。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香火的味道。小白贪婪地吸了一口,感觉肺里的沉闷消散了一些。
他们没有去李长老的丹房或丹心院正厅,而是来到了另一处更偏僻、守卫也更森严的殿宇——“戒律堂”。
戒律堂是陈长老的地盘,专司观内刑罚和审查。建筑风格比别处更加冷硬肃穆,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手持戒棍的弟子,眼神锐利如鹰。
小白的心又提了起来。戒律堂……听起来就不是好地方。
走进大殿,光线有些昏暗。陈长老端坐在正中主位,李长老坐在旁边,两人都是面色凝重。下方还站着陆清羽、林晚晴、赵铁山等几位内门精英弟子,气氛凝重。
张明远和柳莺不在。
小白被带到殿中,跪了下来。石质地板冰凉刺骨。
“小白,”陈长老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明远之事,已有初步结论。”
小白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张明远确系修炼‘阴傀种魔诀’,魔种已深,神智半失。据他残留意识供述,乃是一月前于后山采药时,误入一处隐秘山洞,得遇一黑袍人。黑袍人以‘快速提升修为、出人头地’为诱,传他此魔功,并在他体内种下魔种。近日魔种即将成熟,需大量阴气滋养,他才铤而走险,潜入药圃,窃取血灵芝阴气。”
黑袍人!果然是那个黑袍人!他不仅盯着自己,还在青云观内部发展了“下线”!
小白心里发寒。那黑袍人到底想干什么?颠覆青云观?还是利用张明远做别的事?
“至于柳莺,”陈长老继续道,“经查验,确系无意撞见,且未被魔气侵染,但其隐瞒不报,亦有罪责,已罚其面壁思过三月。”
柳莺师姐没事……小白稍微松了口气。
“现在,说说你。”陈长老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小白身上,“你体内淫邪之气,与张明远所中魔功并非同源,但出现时机巧合。你作何解释?”
“弟子……弟子真的不知。”小白伏下身,声音带着哭腔,“弟子只知,自前些时日开始,便时常心绪不宁,时有……时有妄念滋生,难以自制。妖力亦日渐消散。弟子惶恐,却不知缘由,绝非修炼邪法,更未与那黑袍人有任何牵扯!请长老明鉴!”
他说的半真半假。妄念滋生是真的,妖力消散也是真的,不知缘由也是真的(至少不能说的缘由是真的)。至于和黑袍人有无牵扯……那羽毛算吗?但他早就扔了。
李长老这时开口道:“我连日翻阅古籍,又仔细探查其脉象魂魄。此子体内异气,阴寒燥热交织,确与常见魔功不同,更似……某种古老血脉或体质的‘异变’或‘觉醒’,受外力刺激(或许与魔气沾染有关)而提前引发。其淫邪之象,乃异变外显,侵蚀心智所致,非其本愿。”
陈长老眉头紧锁:“古老血脉异变?可有解法?”
李长老摇头:“古籍记载甚少,只言此类异变,多与上古秘闻或禁忌有关。或可尝试以‘清心净魄丹’辅以‘冰心诀’镇压疏导,但能否根治,尚未可知。且其妖力已散,体质虚极,恐难承受丹药之力。”
清心净魄丹?冰心诀?听起来像是专门对付这种“淫邪之气”的。
小白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叩首:“求长老赐法!弟子愿一试!无论结果如何,弟子绝无怨言!”
只要能摆脱这该死的状态,让他做什么都行!
陈长老与李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陆清羽等人。
陆清羽上前一步,躬身道:“师尊,李长老。弟子以为,小白虽身怀异状,但入观以来,勤勉本分,药圃之事亦属有功。其异变非己所愿,且观其言行,似仍有良知未泯。或可给予戴罪立功之机,以观后效。”
林晚晴也低声道:“师尊,小白师弟他……也挺可怜的。”
赵铁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陈长老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道:“既如此,便依李长老所言,尝试以‘清心净魄丹’与‘冰心诀’救治。然此子身具异变,不可不防。陆清羽。”
“弟子在。”
“即日起,小白由你看管。带他回你住处旁之‘听竹轩’暂居,不得随意离开。每日需服用李长老所配丹药,修习‘冰心诀’,并由你监督其言行。若其异状加剧,或有任何不轨之举,立斩不赦!”陈长老语气森然。
“弟子遵命。”陆清羽躬身领命。
小白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是害怕,也是……一丝解脱。至少,不用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静心室了。至少,有了治疗的可能。虽然是被监视居住,但总比当犯人强。
“谢……谢长老开恩。”他哽咽道。
“带下去吧。”陈长老挥挥手。
陆清羽走上前,示意小白起身。小白腿脚发软,试了两次才站起来。陆清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的手很稳,带着练剑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小白被他扶着,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
如果是以前,小白只会觉得这味道干净清爽。但此刻,体内那被阵法暂时压制的燥热,竟然又隐隐有些躁动,让他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陆清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手上力道未松,半扶半架地将他带出了戒律堂。
外面阳光正好,刺得小白眼睛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新的囚笼,也是新的开始。
听竹轩……听起来像是个住人的地方。
陆清羽看着身边这个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一丝茫然的小狐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走吧。”他淡淡道,松开了手,率先向前走去。
小白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一线微光。
哪怕这微光,是握在眼前这个冰冷严肃的剑修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