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是位于青云观内门区域边缘的一处独立小院。环境清幽，几丛修竹掩映着三间青瓦白墙的房舍，院中有一口小井，一角还种着些常见的草药，打理得干净整洁。
这里原本是陆清羽偶尔静修或招待同门的地方，现在成了小白的临时居所兼“治疗监护室”。
“东厢房归你。”陆清羽推开一扇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仅此而已。但比起静心室的石床蒲团，这里简直是天堂，至少窗户敞亮，能看到外面的竹影和天空。
“每日卯时（早上5-7点）起床，洗漱后于院中修习‘冰心诀’一个时辰。辰时用早膳，之后可自行温习或辨识草药——李长老会让人送些基础药典和图录来。午时用膳，未时到申时（下午1-5点）可休息或继续学习。酉时用晚膳，戌时（晚上7-9点）服用‘清心净魄丹’后，再次修习‘冰心诀’半个时辰，亥时就寝。”陆清羽声音平淡，像是在宣读条例，“我会住西厢房，日常监督。若无要事，不得随意出院。若有需要，可告知于我，或院门口值守弟子。”
“是，陆仙长。”小白低声应道，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作息规律，有吃有住，还能学习，听起来像是个特殊的“疗养院”。只要他能控制住那该死的冲动，别惹到这位冷面煞星，日子应该……能过？
“这是‘冰心诀’口诀与行气图，这是今日份的‘清心净魄丹’。”陆清羽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和一个小巧的玉瓶，“丹药戌时服用，现在可先熟悉口诀。若有不明之处，可问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白一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冰心诀》。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还配有简单的人体经脉图。口诀并不长，大意是观想自身心如冰晶，剔透无瑕，不为外物所动，导引体内气息归于寒寂，涤荡杂念邪思。
听起来……很高冷，很符合陆清羽的气质。
他又拿起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丹药呈淡蓝色，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冽的寒气和淡淡的药香，闻一下都觉得头脑清醒不少。
好东西！希望能管用。
他将丹药小心收好，坐在床上，翻开《冰心诀》，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背诵。他现在妖力全无，所谓的“行气”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但背诵和理解口诀应该没问题。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等他大致记下口诀，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弟子送来了晚膳，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两菜一汤，一碗米饭，居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肉！
小白眼睛一亮！酱肉！虽然不多，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吃到成块的肉！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向西厢房。陆清羽的房门关着，似乎不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石桌边坐下，先对着饭菜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酱肉放进嘴里。
咸香适中，略带嚼劲，油脂在口中化开……虽然不是烧鸡，但也足够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太香了！这才是生活啊！
他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米饭很香，青菜也炒得清脆。幸福感油然而生，暂时冲淡了这些日子的阴霾。
吃饱喝足，他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院门口。不久就有杂役弟子来收走。
戌时将至，陆清羽从西厢房出来，走到院中。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浅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少了几分白日的锋锐，多了些清冷疏离。
“服药，然后开始。”他言简意赅。
小白连忙拿出玉瓶，倒出那颗淡蓝色的清心净魄丹，放进嘴里，和水吞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极其冰寒的气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小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大口冰块，从里到外都凉透了！连带着体内那股盘踞的燥热，都被这股寒气狠狠压制下去，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同时，这股寒气也太霸道了！冻得他牙齿打颤，脸色发青，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盘膝，五心朝天，默诵口诀，观想冰心。”陆清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清冷，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白赶紧照做，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努力集中精神，默念冰心诀，想象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透明的冰晶。
寒意似乎随着意念的引导，开始缓缓在体内流转，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不再像刚才那样胡乱冲撞。丹田处那点诡异的、阴寒燥热交织的气息，在这股外来寒流的冲击下，似乎也瑟缩了一下，变得更加凝滞。
一个时辰（两小时）的修炼，对小白来说简直是酷刑。他妖力全无，体质虚弱，全靠意志力硬撑。身体冻得麻木，脑子里却要努力保持清明，观想冰心。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冻僵或者意识涣散了，但陆清羽总能适时地出言提醒，或者用一道温和的灵力（？）刺激一下他的穴位，让他保持清醒。
当陆清羽宣布“今日到此为止”时，小白几乎虚脱，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也许是冰水？）浸透了。
陆清羽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小白以为他要扶自己，结果对方只是用手指搭了一下他的腕脉。
“寒气已初步引导，压制异气有效。但你不堪药力与功法双重消耗，体虚更甚。”陆清羽收回手，淡淡道，“明日丹药剂量减半，冰心诀修炼缩短为半个时辰。现在，回房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瘫在地上的小白一眼。
小白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积蓄了一点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回到东厢房，几乎是爬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冷……还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连尾巴都冻得蔫蔫的，没精打采。
但体内那股烦人的燥热，确实被压得死死的，一点苗头都没有。甚至，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涩涩”念头，也仿佛被冻僵了，暂时想不起来了。
这算是……有效？
代价是差点被冻死，以及更加虚弱的身体。
他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才慢慢回暖，麻木的手脚恢复了知觉。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眼皮沉重，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小白感觉身体像是被车轮碾过，又酸又痛，尤其是经脉，有种被冻伤后的刺痛感。但精神却异常清明，心里也一片平静，没有了往日那种莫名的烦躁和蠢蠢欲动。
冰心诀和丹药……真的有用！
虽然过程痛苦，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他按照陆清羽调整后的安排，早上只修炼了半个时辰冰心诀（依旧冻得够呛），之后的时间用来翻阅李长老送来的《百草图解》和《基础丹方集锦》。他看得很认真，将这些知识当成救命稻草——如果丹道能解决他的问题，他一定要拼命学！
午膳依旧有肉，虽然只有几片。小白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他正在院子里对照图录，辨认墙角那几株草药（是常见的止血草和宁神花），院门被敲响了。
陆清羽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柳莺。
柳莺看起来憔悴了些，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精神尚可。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开门的陆清羽，连忙躬身行礼：“陆师兄。”
“何事？”陆清羽语气平淡。
“我……我来看看小白师弟。”柳莺小声道，目光越过陆清羽，看向院子里的小白，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担忧，“听说他在这里……我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
陆清羽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小白，侧身让开：“一炷香时间。”
“谢谢陆师兄！”柳莺连忙道谢，快步走进院子。
“柳师姐。”小白站起身，有些局促。
“小白，你……你还好吗？”柳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和单薄的身体，眼圈又红了，“都是我不好……那天晚上，我不该拦着你，还让你……让你陷入危险……”
“不怪师姐，师姐也是好心。”小白连忙安慰她，“我没事，你看，陆仙长安排我在这里休养，李长老也给了丹药和功法，我在慢慢调理。”
柳莺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做成花朵形状的米糕，散发着甜香。“这是我用灵谷和花蜜做的，你尝尝，补补身子。”
“谢谢师姐。”小白心里一暖。柳莺还是那个善良的师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柳莺低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张明远被废去修为，暂时关押，等待进一步处理；她自己被罚面壁，今天是特意求了看守弟子，才能出来一会儿；观里加强了戒备，后山那处山洞也被彻底封禁了……
“对了，李长老好像在根据张师弟供述的黑袍人特征，查阅古籍，想弄清楚那人的来历。”柳莺小声道，“听说，那黑袍人可能不是寻常魔修，而是……来自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中的魔族势力。”
古老魔族？小白心里一动。会和“堕落之钥”有关吗？
“师姐，你自己也要小心。”小白叮嘱道，“那个黑袍人神出鬼没，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动作。”
“嗯，我知道。”柳莺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小白，你……你身上的‘病’，李长老他们……有办法吗？”
小白苦笑了一下：“正在试。丹药和功法有点用，但……过程挺难受的。希望能好吧。”
柳莺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但也知道帮不上忙，只能又叮嘱了几句，才在陆清羽无声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柳莺走后，小白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米糕，拿起一块，小口吃着。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花蜜的香气。
还有人在关心他。
这让他冰冷（字面意义）的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
他抬头，看向西厢房。陆清羽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竹影，又似乎在看他。两人目光对上，陆清羽很快移开了视线。
小白低下头，继续吃米糕。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现在，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人在试着救他。
还有米糕。
慢慢来吧。
他摸了**口，那里放着减半剂量的清心净魄丹。
今晚，又要迎接寒流的洗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