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感觉自己像是在冰与火的深渊里浮沉。
一会儿是刺骨的严寒,冻得灵魂都要碎裂;一会儿是灼人的燥热,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两股力量在他孱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撕扯着他的经脉,搅动着空空如也的丹田。
更可怕的是,在这冰火交煎的剧痛中,一股极其陌生、却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无边欲望与空虚的悸动,正从丹田最深处被强行唤醒、拉扯出来!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锈迹斑斑的黑暗之门,被暴力撬开了一条缝隙!
“啊——!”他在无边的痛苦与混乱中无声地嘶喊。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冲撞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然后猛地向内坍缩!
所有的痛苦、冰冷、燥热、欲望,如同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吸走,瞬间汇聚到丹田深处某个原本不存在、或者说被彻底遗忘和封印的角落!
“嗡——”
仿佛琴弦崩断,又像是锁链碎裂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小白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听竹轩东厢房的屋顶。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冰冷的松柏气息。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陆清羽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似乎一直守在这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醒了?”陆清羽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平静。
小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沙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清羽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小白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
“感觉如何?”陆清羽放下杯子,重新坐下。
小白感受了一下身体。剧痛消失了,但一种更深层次的虚弱和空乏感弥漫全身,仿佛身体被彻底掏空。然而,在这极致的空虚中,丹田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妖力,不是冰寒,也不是燥热,而是一种极其隐晦、难以形容的、带着莫名吸引力的……“空洞”?或者说,“通道”?
他试着去感知,却只感觉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虚无,以及一种……想要用什么东西去“填满”它的、源自本能的、强烈的饥渴感。
这饥渴感并非针对食物,而是更加抽象,更加……危险。
“我……”小白的声音依旧沙哑,“我好像……把那股气……弄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了……不痛了,但是……很空……很难受……”
陆清羽眉头微皱,伸手再次搭上他的腕脉。一股温和但坚定的灵力探入。
这一次,探查的时间格外长。陆清羽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许久,他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小白:“你体内阴阳失衡引发的暴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平息,或者说……‘收纳’了。但并非好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股异气并未消失,而是被引入你丹田深处一条……原本彻底淤塞封闭的‘隐脉’之中。此脉属性……极其诡异阴邪,似专为容纳驳杂欲望与负面能量而生。如今隐脉被意外冲开一丝,虽暂时容纳了暴走的异气,解了燃眉之急,却如同在你体内开了一个无底深渊。它会本能地渴求‘填充’,而填充之物……”
陆清羽没有说下去,但小白明白了。
填充之物,就是那些“涩涩”的念头,那些被冰心诀压制的欲望,甚至……可能更糟的东西。这条隐脉,就像是为“堕落”量身定做的容器!
“此脉一开,寻常清心净魄丹药力,恐难再深入压制。冰心诀功法,亦需相应调整,否则难以疏导其中淤积的‘阴浊之气’。”陆清羽声音低沉,“李长老正在查阅更古老的典籍,寻找应对之法。但……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小白心里。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压制的方法,看到了希望。结果一次意外,一次贪嘴,就把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那……我会怎么样?”小白的声音颤抖着。
“若无法找到疏导或封印此隐脉之法,”陆清羽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随着时间推移,隐脉会本能地吸聚更多欲念杂气,逐渐侵蚀你的神智。初期或许只是……情欲失控,渐次则会贪嗔痴怨诸念丛生,最终心智彻底沉沦,沦为只知追逐欲望、填补空虚的……行尸走肉。且此过程,因隐脉特性,恐难以被外力察觉或中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主动以极强的意志,配合特定的功法或阵法,在其未壮大前,自我了断,或永久封闭灵识。”陆清羽的声音平静得残酷。
自我了断?永久封闭灵识?
那就是死,或者变成植物狐。
小白脸色惨白,浑身冰冷,比修炼冰心诀时还要冷。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
许久,小白才涩声开口:“陆仙长……您会……现在就把我处理掉吗?”
陆清羽看着他绝望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隐脉初开,尚未造成实际危害。且此次意外,亦有我监督不力、未能预料药性冲突之责。李长老亦在尽力寻找解法。在最终确定无法可施之前,我不会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体内的隐患,已从‘病症’变为‘定时之劫’。能否度过,何时爆发,皆在你自己一念之间。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小白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屋顶。
隐脉……欲望的容器……堕落的高速通道……
所以,这才是“堕落之钥”的真正含义?不是给他强大的力量去毁灭世界,而是把他自己变成一个不断吸收堕落欲念、最终彻底崩坏的“钥匙孔”?用来开启什么?地狱的大门吗?
太讽刺了。
他不想堕落,却偏偏自带堕落的引信。
他想当咸鱼,现在却连当咸鱼的资格都快没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欲望吞噬的疯子,怎么晒得了太阳,啃得了烧鸡?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苍白、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指。这双手,以后可能会不受控制地去抓挠、去索取、去玷污……
他猛地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夜深人静,正是欲望滋生的温床。
小白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条新开的“隐脉”,正在黑暗中微微“呼吸”着,散发出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勾动着内心最深处隐秘念头的吸引力。它很安静,很饥渴,耐心地等待着“食物”。
冰心诀的口诀在脑海中浮现,但他知道,已经没用了。至少,原来的练法没用了。
他该怎么办?等死?还是……真的考虑陆清羽说的“自我了断”?
不。他还不想死。哪怕变成怪物,哪怕苟延残喘,他也想活下去。上辈子猝死得太憋屈,这辈子……至少得吃够本再死吧?
烧鸡还没吃够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
但也许,正是这点对“生”的、最朴素最原始的渴望(以及口腹之欲),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慢慢坐起身,擦干眼泪。
不能放弃。李长老还在找办法。陆清羽也没有立刻放弃他。
就算是为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烧鸡腿,他也要再挣扎一下。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冰心诀没用,那就试试别的。清心诀?那是基础中的基础,估计更没用。
他回忆着这几天看的药典,里面好像提到过一些具有“安神”、“定魄”、“涤心”效果的药材或配方,也许……可以尝试用草药的力量,从外部辅助,安抚那条饥渴的隐脉?
虽然他现在没法炼丹,但或许可以试试药浴?或者……熏香?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有事情可以做,有方向可以努力。
总比躺着等死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因为隐脉存在而隐隐泛起的烦躁和异样感,开始仔细回忆那些具有安定心神效果的药材名称、性状和用法。
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前进的、哪怕极其渺茫的方向。
窗外,陆清羽并没有真正离开。他站在竹林阴影里,看着东厢房窗户上透出的、小白重新坐起的剪影,眼神深邃难明。
他手中,捏着一枚刚刚从传讯符中得到的玉简。玉简是李长老紧急传来的,里面只有一句话:
“查及古老记载,‘欲壑隐脉’非先天而生,多为‘容器’或‘桥梁’。此子恐非患病,而是……身负‘封印’或‘诅咒’。速带其来丹心院,详查魂魄本源。”
封印?诅咒?
陆清羽收起玉简,目光再次投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这个小狐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条被意外打开的“欲壑隐脉”,又会将他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