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院深处，一间布满禁制、专门用于检查疑难魂魄的石室。
小白被安置在石室中央的玉台上，周身贴满了散发着微光的符箓，头顶悬着一面古朴的铜镜。李长老、陆清羽，还有一位擅长魂魄之道的孙长老，围在玉台边，神情肃穆。
“孩子，放空心神，莫要抵抗。”李长老的声音带着安抚，“此次探查，只为看清你魂魄本源之相，或许能寻到隐脉成因与解法。”
小白紧张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他别无选择。
孙长老率先出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悬于小白头顶的铜镜开始缓缓旋转，洒下柔和的清辉，笼罩住小白全身。紧接着，李长老和陆清羽也将自身灵力注入周围阵法。
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如同三股涓涓细流，汇入小白体内，轻柔地探向他的识海深处，触及魂魄本源。
起初，一切顺利。小白的魂魄虚影在铜镜中显现，是一个模糊的、闭目蜷缩的白色小狐形态，与寻常妖族魂魄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看起来格外虚弱，边缘处有些模糊不清——这是魂魄有损或穿越融合不彻底的表现。
“魂魄确有旧伤，但并非天生残缺。”孙长老沉吟道，“倒像是……外力强行撕裂后，又勉强弥合。”
李长老点头，示意继续深入。
三股力量更加小心翼翼地向魂魄核心，那代表真灵本源的“一点灵光”探去。
就在接触的刹那——
“嗡！”
异变突生！
小白魂魄深处，那点微弱的白色灵光周围，骤然爆发出无数道漆黑如墨、复杂诡异的锁链虚影！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扭曲的符文构成，层层叠叠，将白色灵光死死缠绕、封锁！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混乱、堕落、诱惑的磅礴气息，从锁链缝隙中泄露出一丝！
仅仅是这一丝泄露的气息，就让石室内的温度骤降，空气变得粘稠，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呢喃！头顶的铜镜剧烈震动，镜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噗！”孙长老首当其冲，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李长老和陆清羽也同时闷哼一声，脸色发青，强行切断灵力连接，身形摇晃，眼中充满了惊骇！
“这是……何等可怕的封印！”李长老失声惊呼，看着那迅速隐去的黑色锁链虚影，声音发颤，“非仙非魔，非正非邪……更像是……某种‘规则’或‘概念’层面的枷锁！”
陆清羽扶住摇摇欲坠的孙长老，目光死死盯着玉台上昏迷过去的小白，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气息，让他道心都产生了刹那的动摇，仿佛看到了无尽欲望的深渊。
“封印的……是什么？”孙长老抹去嘴角血迹，心有余悸。
“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李长老苦笑，“如此恐怖复杂的封印，所封之物，必是惊天动地、不容于世的存在。难怪他妖力尽失，难怪会生出‘欲壑隐脉’……那隐脉，恐怕并非病症，而是这封印松动或异变，泄露出的……一丝‘本质’？”
“封印本质是……欲望？堕落？”陆清羽眉头紧锁。
“恐怕不止。”李长老摇头，满脸疲惫，“此事已超出我等能力范围。强行探查，恐会加速封印崩溃。当务之急，是稳住他当前状态，绝不能让隐脉继续壮大，引动更多封印之力泄露。”
“如何稳住？”陆清羽问。
“难。”李长老叹息，“寻常清心净魄之法已无效。或许……可尝试以‘极静’制‘极动’，以‘无情’对‘多欲’。我宗藏经阁顶层，有一残卷《太上忘情篇》……”
“《太上忘情篇》？”陆清羽眉头皱得更紧，“那是直指大道的无上法门，残缺不全，且修炼条件苛刻，需斩断尘缘，摒弃七情六欲。他如今这般状况，如何修得？”
“非是让他修炼，而是借鉴其‘忘情’意境，结合特定阵法与环境，打造一个绝对的‘静’、‘空’之所，隔绝内外一切欲念干扰，或许能延缓隐脉的‘饥饿’。”李长老解释道，“同时，需寻一些能稳固魂魄、安抚心神的天地奇珍，内外结合，争取时间。”
孙长老缓过气来，补充道：“此外，需立刻将他带离人群！他如今魂魄本源泄露一丝‘本质’，即便有封印阻隔，也会无形中散发微弱的影响力，如同一个行走的‘欲望引子’，极易引发周围生灵情绪波动，尤其是……情欲。长久靠近，凡人恐生妄念，低阶修士亦可能道心不稳！”
陆清羽想起之前小白看柳莺、甚至看烧鸡铺老板娘时的异样，以及自己偶尔被他靠近时心中泛起的细微烦躁，顿时了然。
“听竹轩地处内门边缘，仍有人迹。后山有一处废弃的‘寒潭洞’，乃当年一位修炼冰系功法的前辈所留，内布有残存的‘冰心镇魔阵’，虽已残破，但寒气深重，可隔绝气息，或可作为暂时安置之所。”陆清羽提议。
“寒潭洞？也好。你速带他前往。所需布阵材料与奇珍，我会尽快筹措。”李长老当机立断。
当小白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丹心院，而是在一个寒冷刺骨、光线昏暗的山洞里。
洞顶有微光苔藓提供些许照明，能看出山洞不大，中央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寒气正是从潭水中弥漫出来。四周洞壁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刻着一些模糊的、带着寒意的古老符文，大部分已经残缺，但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力量，压制着什么。
他躺在一块平整的、垫着厚厚皮毛的寒玉床上，身上盖着好几层兽皮，但还是冷得发抖。陆清羽正站在潭边，背对着他，似乎在检查那些符文。
“陆……仙长？”小白的声音虚弱。
陆清羽转过身，走到床边，递给他一颗火红色的丹药：“‘暖阳丹’，可抵御寒气。”
小白接过吞下，一股暖流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后山寒潭洞。你魂魄本源有异，李长老建议你在此暂居，隔绝外界干扰。”陆清羽言简意赅，“我会在洞口布下禁制，并留在此处看守。每日会有人送来食水与丹药。你需做的，便是静心，尽可能减少杂念，延缓体内隐脉的……需求。”
小白明白了。这是把他当成辐射源隔离起来了。寒潭洞，加上陆清羽这个“制冷机”看守，双重保险。
“我……会变成怪物吗？”小白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恐惧。
陆清羽沉默了一下，才道：“只要封印不破，便有希望。李长老正在想办法。你只需稳住自身，莫要胡思乱想，更莫要……主动引动欲念。”
主动引动欲念？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体内那条隐脉虽然因为寒气环境和残阵压制，暂时安静，但他能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饥饿”感，像潜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
“我……我知道了。”小白低下头，抱紧了身上的兽皮。
接下来的日子，小白过上了真正与世隔绝的“洞中生活”。
每日除了服用各种固魂、安神、驱寒的丹药，就是对着寒潭发呆，或者强迫自己背诵那些枯燥的药典丹方，试图用知识塞满脑子，不给欲念留空隙。陆清羽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口打坐，偶尔会进来查看他的状况，或是带来李长老新的指示。
洞中无日月，寒潭不知年。
绝对的寂静和寒冷，让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小白的身体在丹药和法阵的双重作用下，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好转。隐脉如同冬眠的毒蛇，盘踞在丹田深处，安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或许是因为环境太过“干净”，或许是因为魂魄本源那丝泄露的“本质”被有效隔绝，那些恼人的“涩涩”冲动确实很少再出现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麻木，仿佛情感和欲望都被冻住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的微弱渴望。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听竹轩的米糕，怀念烧鸡的香味，怀念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但这些怀念，很快又会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任何强烈的情绪，都可能成为隐脉的“食物”。
这天，陆清羽带来了一个消息。
“李长老寻得一株千年‘冰魄雪莲’的线索，位于北域极寒雪原深处。此物乃稳固魂魄、镇压心魔的圣品，或对你有大用。他已向观主申请，不日将亲自前往采摘。”陆清羽看着小白日渐苍白透明的脸（几乎和洞中的冰一个颜色了），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深处似有一丝波动，“若能成功，你或有一线生机。”
冰魄雪莲？一听就很厉害的样子。小白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北域雪原，一听就很远很危险。李长老年纪那么大了……
“李长老他……不会有危险吧？”小白忍不住问。
“李长老修为精深，且已邀约两位擅长冰系功法的老友同行，应无大碍。”陆清羽道，“你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哦……”小白低下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又欠了别人好大的人情，还是用命去拼的人情。而他，除了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干等，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比寒气更刺骨。
就在两人沉默相对时，异变再生！
并非是小白体内，而是山洞深处，那口一直平静无波的寒潭，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冰冷的潭水如同沸腾般涌出大量气泡，一股极其精纯、却又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恐怖寒流，猛地从潭底喷发而出！
“不好！地脉寒煞爆发！”陆清羽脸色一变，瞬间闪到小白身前，长剑出鞘，青色剑罡暴涨，化为光幕护住两人！
然而，这寒煞之强远超想象！陆清羽的剑罡光幕仅仅支撑了一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恐怖的寒流如同无形的巨兽，瞬间冲垮了光幕，将两人吞没！
“啊——！”小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无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彻底淹没！意识瞬间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到，喷发的寒流中，似乎夹杂着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白光？
陆清羽也在寒流冲击下闷哼一声，只来得及将小白紧紧护在怀中，便被恐怖的寒煞和那股古老气息卷着，坠向寒潭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刺骨的冰冷……
小白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封了千万年，每一个细胞都冻僵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由晶莹剔透的寒冰构成的、广阔而梦幻的地下空间。头顶是垂落的巨大冰棱，散发着幽幽蓝光。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以及那股熟悉的、古老蛮荒的气息。
这里……是寒潭底下？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身体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反而有种奇怪的、轻盈的感觉。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尾巴。
一条……毛茸茸的、蓬松的、洁白如雪的……大尾巴。
等等，好像不止一条？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一、二、三……七、八、九！
九条！足足九条毛茸茸的、蓬松柔软的、洁白如雪的狐尾，正无精打采地、像一把巨大的扇子般铺展在他身后的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其中几条还下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小白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九……九尾狐？！
传说中狐族最高贵的血脉，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九尾天狐？！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头顶。果然，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正敏感地竖立着。
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变长了，银色如瀑，几乎垂到腰间。皮肤更加白皙剔透，五官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惑？但又被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充满了懵逼）的银色眼眸中和，形成一种奇特的矛盾气质。
他低头看向冰面。光滑如镜的冰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现在的样子：一个银发垂腰、容颜精致得近乎妖异、头顶狐耳、身后张扬着九条蓬松白尾的……少年（？青年？）。
很美。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俗。
但小白此刻只想哭。
九尾狐啊！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可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空空如也！别说妖力了，连之前那点诡异的“异气”和“隐脉”都感觉不到了！不是被压制，而是像被彻底“洗掉”了一样！
现在的他，除了这幅过于华丽的皮囊和九条除了保暖卖萌似乎没啥用的大尾巴，身体素质和力量，感觉比之前妖力尽失时还要弱！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走路估计都飘！
这算什么？用所有“实力”（虽然本来就没有）和“潜力”（堕落潜质？），换了一身皮肤？还是限定版九尾狐皮肤？！
他欲哭无泪地坐在冰面上，九条尾巴不知所措地摊开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呻吟。
小白转头看去，只见陆清羽也躺在冰面上，身上覆盖着一层薄冰，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抵抗寒气的侵蚀。他的剑掉在一旁，剑身上也结满了冰霜。
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踉踉跄跄地（九条尾巴平衡不太好掌握）走过去。他现在弱得可以，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走到陆清羽身边，蹲下身，伸手想拍拍他：“陆仙长？你醒醒……”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陆清羽肩膀的瞬间，异变又生！
他身后九条尾巴中的一条，无意识地、轻轻地扫过了陆清羽的脸颊。
柔软，冰凉，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撩动心弦的触感。
陆清羽紧闭的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却翻腾着一种小白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冰蓝色火焰？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极其深沉的……悸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小白，尤其是他那张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色泽变得异常红润诱人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小白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九条尾巴因为紧张而同时炸毛，像九朵巨大的蒲公英。
陆清羽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不是杀气。
是比杀气更复杂，更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第二十八章完，约53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