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玉髓草的效果显著,那股源自血脉的、不受控制的躁动和感官过载,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暂时偃旗息鼓。小白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高烧中退热,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敏感,但至少意识清明,不会因为一点触碰或气息就丢脸地呻吟颤抖。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九条尾巴也温顺地垂落下来,不再胡乱摆动。他尝试着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扶着冰壁,勉强能走几步。
环顾这个小小的冰室,除了中央那口散发着微光和热气的温泉池,以及池边几丛冰心玉髓草,别无他物。头顶是高高的、布满冰棱的穹顶,光线来自某种会发光的苔藓和冰层折射的微光,勉强能视物。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道裂隙,此刻正有丝丝寒气渗入。
陆清羽已经调息完毕,恢复了那副冷峻自持的模样,只是眉眼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站起身,走到裂隙旁探查片刻,眉头微蹙。
“寒煞虽已平息,但地脉紊乱,来路被冰层彻底封死。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原路返回。”他走回池边,看向小白,“你我皆受寒气侵体,虽无大碍,但需时间驱散。此地有温泉与玉髓草,可暂作休整。”
也就是说,他们要在这个狭小的冰室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小白心里一紧。和一个刚才差点因为自己失控的男人(虽然主要是自己这破身体的问题)共处一室,而且看样子还要待不短的时间……
他偷偷瞄了一眼陆清羽,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正在检查冰壁,似乎在寻找其他可能的出路。还好,看起来陆清羽的自制力足够强大,应该……不会再出问题吧?
“那个……陆仙长,”小白犹豫着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弱气,“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需等地脉稳定,或寻得其他出口。”陆清羽头也不回,声音平淡,“你既已觉醒九尾血脉,即便无有修为,体质亦非凡俗,安心调养即可。”
觉醒九尾血脉?小白苦笑。这算哪门子觉醒?分明是换了个皮肤,还是个debuff叠满的皮肤。
不过,陆清羽提到“调养”,倒是提醒了他。他现在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虚弱,而且异常敏感,需要适应和……控制。
他走到温泉池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热适中,带着淡淡的灵气,泡进去应该很舒服。而且,身上这层薄冰和寒气,也确实需要驱散。
可是……在陆清羽面前泡温泉?
光是想想,小白就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尾巴尖也不安地蜷了蜷。
陆清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背对着他,淡淡道:“我需探查四周,寻找出路。你自便。”说罢,真的转身走向冰室深处,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寸冰壁,完全是一副心无旁骛、专注工作的样子。
小白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家正儿八经在找出去的路,自己却在这里纠结洗澡的问题。
他犹豫再三,还是抵挡不住温泉的诱惑和身上的不适。反正陆清羽说了“自便”,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很专心。
他小心翼翼地褪下已经冻硬、沾满冰碴的破旧外衣(里面还有一层单薄的里衣),做贼一样迅速滑入温泉池中。
“嘶——”温暖的池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瞬间驱散了寒意,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他赶紧捂住嘴,把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银色的头顶,还有那对因为舒适而微微抖动的白色狐耳。
温热的水流拂过肌肤,带走了寒冷和疲惫,也放大了那种细微的、舒适的触感。小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九条大尾巴也懒洋洋地舒展开,漂浮在水面上,像九朵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莲花。
他忍不住撩起水,轻轻擦洗手臂和脖颈。手指划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这具身体,真的太敏感了。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小幅度地、轻轻地清洗。
就在他放松警惕,享受着难得的舒适时,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猛地抬头,只见陆清羽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探查,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但通过冰壁光滑的反射,小白清晰地看到,陆清羽的视线,正落在冰壁倒影中——那个泡在温泉里、银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眼眸氤氲着水汽、九条蓬松白尾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自己。
小白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尾巴都忘了摆动。
陆清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看向另一面冰壁,仿佛刚才只是在观察环境。
但小白看得分明,他耳根那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地、顽固地爬了上来。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而尴尬。
小白恨不得立刻沉到水底,再也不出来。他赶紧把整个身体缩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尾巴也紧紧收拢,缠在自己腰上(虽然没什么用,反而更显眼了)。
接下来的时间,对小白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他泡在温泉里,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陆清羽也恢复了“专心探查”的状态,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始终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觉得皮肤都快泡皱了,才鼓起勇气,小声说:“陆仙长……我……我好了。”
陆清羽“嗯”了一声,依旧背对着他:“换上这个。”说着,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居然没在寒潭中遗失)取出一套干净的、稍小一些的青色道袍(估计是备用的),还有一块干燥的布巾,放在池边一块干净的冰石上,然后自觉地走远了几步,面向冰壁,站定不动。
小白赶紧爬出温泉,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套上那身宽大的道袍。陆清羽比他高不少,道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袖子长得能当水袖,下摆也拖在地上。他只好把袖子卷了好几道,又用腰带紧紧束住,才勉强能行动。湿漉漉的银色长发和九条同样湿透的大尾巴就没辙了,只能用布巾胡乱擦了几下,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他这边刚穿好(勉强算穿好),那边陆清羽已经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九条湿漉漉、显得更加蓬松(也更显眼)的大尾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寒气已驱散大半。你既已无碍,便抓紧时间休息,尽快适应……新躯体。”陆清羽走到冰室另一侧,再次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我会守在此处。”
小白默默走到离陆清羽最远的角落,也学着样子盘膝坐下。冰面很冷,但他现在身体暖洋洋的,倒也能忍受。
他试着像以前一样运转冰心诀,却发现经脉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息都感应不到。那感觉,就像一个拥有顶级跑车引擎的人,却发现油箱里一滴油都没有。
他又试着去感受那九条尾巴——它们现在正无精打采地堆在身后,湿漉漉,沉甸甸。他集中精神,试图控制其中一条抬起来。
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就像瘫痪的病人勉强动了动手指。
他试了几次,最多能让尾巴稍微翘起一点点,或者左右摆动一下,完全无法做到如臂使指,更别提用它们做点什么了(比如当被子盖)。它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大部分时间只是懒洋洋地堆着,偶尔随着他情绪波动(比如刚才的尴尬)无意识地炸毛或者蜷缩。
这九条尾巴,除了好看(或许还有保暖?),以及……惹麻烦,目前看来毫无用处。
实力?不存在的。他现在估计连只鸡都抓不住(虽然很想吃)。
唯一的变化,就是这具身体变得更……嗯,更敏感,更……容易引发别人的“关注”。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远处闭目打坐的陆清羽。对方脸色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已经入定。
但小白知道,刚才冰壁倒影里的那一瞥,不是错觉。
陆清羽……到底是怎么看他的?一个麻烦的、需要看守的“病人”?一个潜在的、会引发心魔的“隐患”?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冰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温泉池水细微的流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小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宽大的道袍袖子带着陆清羽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很好闻,但也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想起青丘温暖的阳光,想起阿棕小焰小灰,想起青云观药园里的草药香,甚至想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烧鸡腿。
那些平凡而遥远的时光。
而现在,他顶着九尾狐的华丽皮囊,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弱,更身不由己,困在这冰冷的深渊里,和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关系复杂的剑修待在一起。
未来会怎样?李长老能找到冰魄雪莲吗?他们能离开这里吗?离开之后呢?他这副样子,还能回到青云观吗?会不会被当成更危险的“怪物”?
还有这该死的、敏感的身体和不受控制的魅惑力……
小白把头埋得更深了。
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扫过冰冷的冰面。
前途,如同这冰窟一般,寒冷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