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里没有昼夜,时间流逝变得模糊。小白只能通过自身的饥饿感和疲惫感,大致估算过去了一天还是两天。
陆清羽除了必要的调息和探查冰壁,大部分时间都闭目打坐,仿佛一座冰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小白则蜷缩在角落,努力适应这具“美丽废物”的新身体,并尝试控制那九条除了添乱似乎没什么用的大尾巴。
他发现自己对温度的变化极其敏感。冰窟里寒气侵骨,即使有温泉散发的微薄热气,也无法完全驱散。那身宽大的道袍根本不御寒,湿透的尾巴更是冰冷沉重。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九条尾巴不自觉地紧紧缠在一起,试图抱团取暖,但效果甚微。
饥饿感也开始袭来。陆清羽的储物袋里似乎只有丹药和少量辟谷丹(一种能顶饿但没味道的丹药),没有食物。小白吃了两粒辟谷丹,虽然饥饿感消失了,但嘴里寡淡,心里对烧鸡的渴望却更加强烈。
“陆仙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小白实在忍不住,哆嗦着问。再待下去,他没被魅惑死,也要被冻死饿死了。
陆清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小白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长长的睫毛上甚至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九条尾巴可怜巴巴地蜷缩着,像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绒毛玩具。
他沉默了一下,道:“地脉尚未完全稳定,强行破冰恐引崩塌。且……”他顿了顿,“你血脉初醒,气息不稳,贸然出去,若被外界感知,恐生变故。”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出不去,而且他这副九尾狐样子还是个活靶子。
小白的心沉了下去,把身体蜷缩得更紧,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尾巴因为寒冷和沮丧,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陆清羽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起身,走到温泉池边,掬起一捧水,灵力微吐,将水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然后走到小白身边,递给他:“喝了,暖身。”
小白愣了一下,接过温热的水,小口喝下。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谢……”他小声说,抬眼看向陆清羽。
陆清羽已经转身走回原地,重新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只是顺手而为。
但小白注意到,他刚才站的地方,冰面上留下了一小片融化的水渍。是灵力加热池水时散逸的热量吗?
接下来的时间,每当小白冻得实在受不了,开始无意识地发抖时,陆清羽总会“恰好”结束调息,或是起身活动,或是探查冰壁,而他所过之处,周围的寒气似乎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些许,温度略有回升。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寒了。
一次,小白因为太冷,迷迷糊糊睡着了(或者说冻晕了),身体无意识地向着热源方向蜷缩——也就是陆清羽打坐的方向。等他半梦半醒间感觉暖和了一些,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离陆清羽不到三尺的地方,而陆清羽依旧闭目打坐,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周身散发的温度,似乎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小白瞬间清醒,脸颊爆红,连滚爬爬地挪回原位,心脏怦怦直跳,尾巴都尴尬地卷成了球。
陆清羽依旧没睁眼,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小白觉得可能又过了一天),饥饿感再次袭来,而且比上次更加强烈。辟谷丹能维持生命,但无法满足口腹之欲,尤其是对一只(曾经)惦记烧鸡的狐狸来说。
他盯着温泉池里氤氲的热气,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出各种美食:烤得滋滋冒油的烧鸡,炖得烂熟的蹄髈,鲜美的鱼汤,甚至青云观食堂里那几片少得可怜的肥肉……
“咕噜噜——”肚子发出响亮的抗议,在寂静的冰窟里格外清晰。
小白赶紧捂住肚子,心虚地偷瞄陆清羽。对方依旧闭目,似乎没听见。
但下一秒,陆清羽睁开眼睛,看向他:“饿了?”
小白尴尬地点点头。
陆清羽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辟谷丹:“只有这个。”
小白苦着脸接过,看着掌心里灰扑扑、毫无食欲的丹药,叹了口气,认命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吃下辟谷丹,饥饿感暂时被压制,但心里的空虚和馋虫却更猖獗了。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极度敏感的身体感知下,变得异常清晰——舌尖滑过微凉干涩的唇瓣,带来一丝细微的刺激。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陆清羽不知何时又在看他,眼神有些深,盯着他刚刚被舔过、现在泛着一点水光的嘴唇。
小白的心脏猛地一跳,脸颊又开始发烫。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冰窟里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又冷又饿,加上这具身体莫名其妙的敏感和陆清羽偶尔投来的、让人心慌意乱的目光,小白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他看向池边那几丛冰心玉髓草。草叶已经被陆清羽摘了一些给他服用,还剩下不少。
“陆仙长,”他鼓起勇气开口,“这些玉髓草……我能再摘一些吗?或许……或许可以用来做点什么?”比如,研究一下能不能吃?或者有没有其他用处?总比干坐着胡思乱想强。
陆清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此草性寒,有宁神之效,直接服食过多恐伤脾胃。你若无事,可尝试以其为主材,搭配其他……你脑海中或许有的药性知识,琢磨些用法。”他大概是想说“你从李长老那里学的”,但想起小白现在的情况,改了口。
得到允许,小白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挪到池边,小心翼翼地摘了几片玉髓草的叶子,又掬起一点温泉水。
没有工具,没有丹炉,他能做什么呢?
他盯着掌心翠绿剔透、散发着清凉灵气的草叶,努力回忆李长老教过的、以及自己看过的那些基础药性知识。玉髓草,性寒,镇魂安神,稳固本源……能不能外敷?或者,用温泉水浸泡,做成简易的“宁神汤”?
说干就干。他找了个凹下去的冰窝,将草叶撕碎放进去,倒入温泉水,用手指轻轻搅动。冰窟寒冷,温泉水很快变凉,但玉髓草的灵气却慢慢融入水中,水色变成了淡淡的、悦目的浅绿色,散发出更加清凉宁静的气息。
他捧起一点,小心地尝了尝。入口冰凉,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微甘,顺着喉咙滑下,果然感觉烦躁的心绪平静了不少,连带着身体那种莫名的敏感似乎也缓和了一点点。
有效!
小白眼睛一亮。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是个方向!如果能找到其他可以搭配的药材(虽然这里没有),或者改进处理方法,说不定能做出更有用的东西,帮助自己控制这该死的身体和血脉!
他沉浸在这小小的“发现”中,暂时忘记了寒冷和饥饿,也忽略了不远处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复杂难明的目光。
陆清羽看着小白蹲在池边,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宽大的道袍因为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他神情专注地摆弄着草叶和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九条蓬松的大尾巴无意识地在他身后轻轻摆动,时而舒展,时而蜷缩,在冰面微光下泛着柔软的银白色光泽。
很美。
美得不真实,像是冰雪孕育出的精灵,又像是传说中惑人心智的妖魅。
但此刻,这妖魅正皱着眉头,苦恼地用手指搅和着冰水,试图弄出点能让自己好过些的东西,神情认真又笨拙,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拗。
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陆清羽移开视线,重新闭目。
只是那涟漪,却久久未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