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的震动，终于在某一个难以估算的时刻彻底平息。
陆清羽用剑气在厚重的冰层上凿开了一道狭窄的通道，带着小白艰难地回到了寒潭洞原本的入口附近。洞内残留的冰心镇魔阵符文已经彻底黯淡，寒气也消散了大半。
然而，当他们踏出洞口，呼吸到久违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林空气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自由与解脱。
洞口不远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穿着各色服饰，有的像是山匪，有的像是江湖客，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破烂道袍、面目陌生的散修。他们死状凄惨，身上布满了凌厉的剑痕和灼烧的焦痕，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灵气波动和血腥味。
陆清羽瞳孔骤缩，长剑瞬间出鞘，将小白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陆仙长！是你们吗？！”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侧方的树丛中传来，紧接着，林晚晴和赵铁山狼狈地冲了出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气息不稳，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怎么回事？”陆清羽沉声问道，同时示意小白躲到自己身后更远处——他这九尾狐的模样太过显眼。
林晚晴看了一眼小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急声道：“师兄！你们消失的这半个月，出大事了！”
半个月？原来他们在寒潭底下待了那么久？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说后山寒潭有‘九尾天狐’出世，血脉纯净无比，但毫无修为，乃是万年难遇的‘天地至宝’，生食其血肉可大幅提升修为，甚至可能获得其血脉天赋！”赵铁山咬牙切齿，脸色铁青，“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数日已传遍附近数州！如今三教九流、邪魔外道，甚至一些名门正派的败类，都在往青云山赶来！我们守在洞口，已经击退了十几波闻风而来的探子和亡命徒！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
九尾天狐出世？毫无修为？生食血肉可提升修为？
小白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这描述……不就是他吗？！是谁泄露的消息？！难道是寒潭异变时，他血脉觉醒的气息泄露了出去？还是……有内鬼？
陆清羽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观中如何？”
“观主和李长老他们竭力封锁消息，加强戒备，并对外宣称是魔物作祟，已将其镇压。”林晚晴声音带着哭腔，“但来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其中不乏金丹甚至元婴期的老怪物！观主他们压力极大，还要防备内部……如今观内也是人心惶惶！”
“你们不该守在这里，太危险。”陆清羽看着师妹师弟身上的伤，眉头紧锁。
“是李长老让我们守在此处的，说你们可能会从这里出来，让我们接应。”赵铁山道，“师兄，现在怎么办？带着他……目标太明显了！”他的目光瞥向小白，意思不言而喻。小白现在这幅九尾狐的模样，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明灯。
陆清羽沉吟片刻，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铁山，你立刻回观禀报，告知师尊我们已脱险，但行踪可能已暴露，让他们早作准备。晚晴，你随我一起，带他离开青云山范围。”
“离开？去哪里？”林晚晴问。
“消息既然已传开，天下之大，恐无安全之地。”陆清羽眼中寒光一闪，“先去北域，与李长老汇合。他之前为寻冰魄雪莲前往北域，或许已有眉目，且北域冰原环境特殊，人迹罕至，或可暂避风头。”
北域冰原？那地方一听就不是人待的！小白心里叫苦，但此刻他没有任何发言权。他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好！”林晚晴和赵铁山没有异议。
陆清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不由分说地罩在小白身上，连帽拉低，将他整个头脸和那对醒目的狐耳遮住，又将他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强行拢在一起，用斗篷下摆勉强盖住。
“走！”陆清羽低喝一声，一手拉住小白的手腕，身形化作一道青光，朝着与青云观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林晚晴紧随其后。
小白被拉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陆清羽的速度极快，他这具孱弱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几乎是被半拖着飞行。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九条尾巴在斗篷下难受地挤在一起，让他站立不稳。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深山密林、人迹罕至的小径。陆清羽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他们在山林中穿梭，速度不减。
然而，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就在他们离开青云山范围不到百里，穿过一片雾气弥漫的山谷时，前方和后方同时出现了数道不怀好意的气息！
“嘿嘿，等了这么久，总算闻到点骚狐狸味了！”一个粗嘎难听的声音从前方雾气中传来。紧接着，五个打扮各异、面目狰狞的修士显出身形，堵住了去路。看修为，最高的是个筑基后期的独眼大汉，手持一把鬼头刀，其余四人也是炼气中后期。
几乎同时，后方也出现了三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面具，气息阴冷，显然是擅长隐匿和刺杀的杀手，修为也在炼气到筑基不等。
前有狼，后有虎，被包围了！
“青云观的小子，识相的把那只狐狸交出来，大爷们饶你们不死！”独眼大汉贪婪的目光透过雾气，死死盯着陆清羽身后被斗篷遮盖的小白。
陆清羽将小白推到林晚晴身边，自己上前一步，长剑斜指地面，声音冷冽如冰：“凭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剑光如惊鸿乍现，瞬间撕裂雾气，直取独眼大汉咽喉！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那独眼大汉也是刀头舔血之辈，反应不慢，鬼头刀横架，“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连退三步，气血翻腾，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剑气如此凌厉？你是青云观陆清羽？！”
回答他的是更猛烈的剑势！陆清羽以一敌五，剑光如瀑，将前方五人尽数笼罩！剑气纵横间，已有两人惨叫着倒地！
后方三名杀手见机，如同鬼魅般无声袭向林晚晴和小白！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抓狐狸！
林晚晴娇叱一声，长剑出鞘，迎向其中两人。她虽受伤，但剑法精妙，暂时挡住了攻势。
但第三名杀手，修为已达筑基初期，身法诡异，绕过了林晚晴的拦截，直扑小白！一只枯瘦黝黑、指甲尖利的手，撕裂空气，抓向斗篷下的身影！
小白吓得魂飞魄散，他想躲，但身体反应慢得像蜗牛！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斗篷的刹那——
“铮！”
一道璀璨如月华、却冰冷刺骨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杀手的腕骨上！
“啊！”杀手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只手掌齐腕而断！鲜血喷溅！
是陆清羽！他在与前方五人激战的同时，竟然还分心关注后方，一剑重创偷袭者！
然而，这一分心，前方压力骤增！独眼大汉觑准机会，鬼头刀带着腥风，狠狠劈向陆清羽后背！
“师兄小心！”林晚晴惊叫。
陆清羽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格开刀锋，但身形也被震得微微一顿。另一名修士趁机祭出一面黑幡，幡上鬼哭狼嚎，喷出大量黑雾，缠向陆清羽！
“走！”陆清羽对林晚晴低喝一声，剑势暴涨，强行逼退前方敌人，同时甩出几张符箓，化作火球冰锥，砸向后方杀手，暂时阻住追兵。
林晚晴会意，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小白，朝着山谷另一侧疾奔！
小白被拽得踉踉跄跄，回头看去，只见陆清羽一人一剑，独挡八名敌人（前方剩三个，后方剩两个），剑光与黑雾、刀气交织，战况激烈。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显得有几分孤绝。
“他……他一个人……”小白声音发颤。
“师兄修为高深，自有脱身之法！我们先走，别拖累他！”林晚晴咬牙道，带着小白头也不回地冲进更深的雾气中。
他们慌不择路，在崎岖的山林间奔逃。小白体力几乎为零，全靠林晚晴半拖半拽。斗篷早就被树枝挂破，银色的头发和白色的狐耳若隐若现，九条尾巴也狼狈地从破损处露了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打斗声，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
林晚晴脸色苍白，捂着肋下的伤口，那里又有鲜血渗出。小白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爆炸，尾巴无力地耷拉在湿冷的地面上。
“暂时……安全了……”林晚晴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取出丹药服下，又给小白喂了一颗益气丸。
小白吞下丹药，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心中的恐惧和后怕却更甚。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感觉，太真实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盘行走的仙丹灵药，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和杀意。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吗？举世皆敌？
“师姐……陆仙长他……不会有事吧？”小白忍不住问。
林晚晴看向来路，眼中充满担忧，但还是坚定地说：“师兄是金丹剑修，寻常筑基修士不是他的对手。方才那些人，留不住他。他定会寻来与我们汇合。”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陆清羽要面对的可能不止那一波敌人。
两人在山涧边忐忑不安地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暗。
就在林晚晴忍不住想回去查探时，一道青色剑光划破暮色，落在他们面前。
陆清羽回来了。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多了几处破损，沾染着点点血迹（不知是谁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气息也还算平稳。只是握剑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师兄！”林晚晴惊喜地迎上去。
“解决了，但动静不小，很快会有更多人循迹而来。”陆清羽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小白狼狈的样子，眉头微皱，“此地不能久留，连夜赶路。”
“你的伤……”林晚晴注意到他肩头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无妨。”陆清羽取出一张洁净的符纸擦去血迹，又吞下一颗丹药，“走。”
他走到小白面前，蹲下身，看着小白惊魂未定的苍白小脸和那双蓄着水汽的银色眼眸，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将那顶破了的黑色斗篷彻底扯掉。
然后，他从自己破损的道袍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带。
“转过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转过身。
陆清羽用布带，将他那九条过于显眼、又总是不听话乱晃的大尾巴，从根部开始，一条条地、仔细地、用力地捆扎起来，最后勉强束成一大捆，塞进他宽大的道袍下摆里，又从外面用布带固定。虽然依旧鼓鼓囊囊，但至少不像九条分开的尾巴那么招摇了。
接着，他又用一条布带，将他银色的长发尽量束起盘好，戴上斗篷的帽子（虽然破了，但勉强能遮），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点污泥，抹在小白的脸颊和脖颈等露出的皮肤上，遮掩那过于白皙剔透的肤色。
做完这一切，小白看起来像个脏兮兮的、有点驼背（因为尾巴捆在背后）的瘦弱少年，虽然眉眼依旧精致得过分，但至少不那么像传说中的九尾天狐了。
“记住，从现在起，你叫‘小银’，是我的哑巴药童，因试药伤了喉咙，不能说话。”陆清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吩咐，“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出声，不许露尾巴，不许抬头看人，跟着我，寸步不离。”
他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疲惫。
小白用力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
哑巴药童……这就是他未来的身份吗？
在无数贪婪目光的追捕下，东躲西藏，伪装度日。
他看着陆清羽冷峻的侧脸和林晚晴担忧的神情。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活下去，原来是一件这么难、这么累的事情。
夜色降临，山林如同张开了巨口的猛兽。
新的逃亡，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