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认知的冲击,比想象中持续得更久。
小白——或许现在该叫她小银,或者用回原名小白?她自己也混乱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总是不自觉地走神,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依旧平坦),或者感受着身体里那细微的、属于女性的生理变化。
腹痛逐渐减轻,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和情绪上的低落却如影随形。她变得更加沉默,连眼神都常常是空洞的,只是麻木地跟着陆清羽和林晚晴,在深山老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陆清羽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沉默,依旧严厉,但在一些细节上,似乎多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避嫌?比如递水囊时不再直接递到她手里,而是放在她脚边;扶她过沟壑时,只虚虚地托一下她的胳膊,且一触即分;休息时,也尽量与她保持更远的距离。
这种刻意的疏离,让小白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明白这是出于礼节和对她(新认知)的尊重,但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两个“同伴”之间,那层无形的、因为性别而更加凸显的隔阂。
林晚晴倒是坦然许多,或许同为女性,更能理解她的尴尬和不适。在休息时,会悄悄塞给她一些干净的布条(撕自她的里衣),或者低声问她感觉怎么样,虽然大部分时间小白只是摇头。
追捕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他们遭遇袭击的频率越来越高,敌人的实力也越来越强。陆清羽身上的伤又添了几道,林晚晴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全靠丹药和意志力撑着。
这天午后,他们被迫躲进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残破不堪,神像倒塌,蛛网遍布,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暂时躲避外面越来越密集的搜捕网。
陆清羽在庙外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林晚晴服了药,靠在墙角昏睡过去,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痛苦。
小白蜷缩在另一个角落,抱着膝盖,看着破窗外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尾巴因为长途跋涉和不舒服的捆绑,传来阵阵酸麻。她很想解开透透气,但又不敢。九条尾巴太显眼了。
陆清羽检查完阵法,走进庙里,看了昏睡的林晚晴一眼,眉头紧锁。他走到小白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开始调息疗伤。
破庙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林晚晴微弱的呼吸声。
小白看着陆清羽闭目运功的侧脸。他脸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下颌线条因为消瘦而更加锋利,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他依旧有一种清冷孤绝的气质,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她忽然想起寒潭底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蓝火焰;想起温泉边,他透过冰壁的倒影;想起他抱着自己穿过冰窟时,那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呼吸;也想起他发现她……咳,那件事时,僵硬转身的背影和泛红的耳根。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让她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该死!她在想什么!现在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吗?而且,对方是陆清羽啊!那个冷面冷心、一心向道的青云观天才剑修!自己现在还是个被全天下追捕的“唐僧肉”,麻烦精!
她赶紧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结果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尾巴,疼得她“嘶”了一声。
陆清羽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何事?”
“没、没事……”小白赶紧低下头,小声道,“尾巴……麻了。”
陆清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后那鼓鼓囊囊的一团,沉默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过来。
“转过去。”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小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陆清羽蹲下身,开始解她背后固定尾巴的布带。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利落。布带因为汗水和泥泞已经有些发硬,他耐心地一点点解开。
束缚被解除,九条被憋屈地捆了许久的大尾巴终于获得自由,本能地舒展开来,但因为血液不通,还有些僵硬麻木,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
“自己揉一揉,活络气血。”陆清羽说完,便起身走回原处,重新闭目调息,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小白愣愣地“哦”了一声,伸手去揉捏自己酸麻的尾巴根。毛茸茸的触感传来,带着体温和一丝……陌生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她忽然意识到,这九条尾巴,现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作为“九尾狐”的象征,也是她一切麻烦的根源。
她一边揉着尾巴,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陆清羽。他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入定。但小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并不平稳,带着伤后的滞涩。
“陆仙长……”她鼓起勇气,小声开口,“你的伤……不要紧吧?”
陆清羽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林师姐的毒……真的没办法吗?”小白又问,声音里带着愧疚。如果不是为了她,林晚晴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陆清羽沉默了片刻,才道:“‘腐骨瘴’之毒,需‘清瘴草’或‘玉髓灵芝’方可解。清瘴草只生长于南疆沼泽,远水解不了近渴。玉髓灵芝……或许北域冰原深处有生长,但也是可遇不可求。”
又是北域。李长老去找冰魄雪莲,陆清羽想带她去北域暂避,现在林晚晴的毒也需要北域可能存在的玉髓灵芝。
北域,似乎成了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绝路。
“对不起……”小白低下头,声音哽咽,“都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陆清羽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觊觎外物,心生贪念,是他们的错。护你,是师尊之命,亦是……”他顿了顿,“……我辈本分。”
本分。只是本分。
小白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莫名其妙的情绪,瞬间被这两个字浇灭了。是啊,对他而言,保护她,大概只是师门任务,是责任,是“本分”。就像他之前看守她,教导她冰心诀一样。
她不再说话,默默地揉着尾巴。酸麻感渐渐退去,尾巴恢复了知觉,无意识地轻轻摆动起来。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清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白没有察觉,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十六岁,九尾狐,唐僧肉,性别认知障碍,还有一个中毒濒死的同伴和一个只是出于“本分”保护她的剑修。
前途一片黑暗。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漫画。别人穿越,要么逆天改命,要么美男环绕。她呢?命快没了,环绕她的只有追杀和麻烦。美男倒是有一个,可惜是个冰块,还是出于“本分”。
真特么憋屈。
她越想越气,尾巴摆动的幅度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其中一条扫到了旁边倒塌的神像底座,扬起一小片灰尘。
“咳咳……”她被灰尘呛到,咳了几声。
陆清羽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她,眉头微皱:“静心。”
小白赶紧停止胡思乱想,也停住了乱动的尾巴。但心里那股憋闷和委屈却无处发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抽泣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肩膀一抖一抖。
她哭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哭这糟心透顶的命运,哭林晚晴的伤,哭陆清羽的“本分”,也哭这具不争气的、只会拖后腿的、还突然变了性的身体。
陆清羽显然没料到她会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银发和尾巴都显得可怜巴巴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破庙里只剩下小白压抑的哭泣声和林晚晴微弱的呼吸。
不知哭了多久,小白感觉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心里的郁结似乎也随着眼泪流走了一些。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
然后,她看到陆清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了破庙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哭够了?”陆清羽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传来。
小白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就休息。入夜后还要赶路。”陆清羽说完,便不再言语。
小白抱着自己蓬松的尾巴,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路还得走。
十六岁也好,九尾狐也罢,唐僧肉也行。
哭完了,还得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尾巴在身后轻轻卷起,将她环绕,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奇异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