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短暂喘息很快被打破。
天色将暗未暗时,陆清羽布下的警戒阵法传来细微的波动。他猛地睁眼,剑已在手。
“走。”声音低沉而急促。
小白(决定沿用这个名字,心理认知暂未完全转换)从浅眠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把尾巴重新捆好——这次熟练了些,但依旧笨拙。林晚晴也被陆清羽扶起,她脸色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腐骨瘴的毒素似乎蔓延得更快了。
三人刚离开破庙不足百丈,后方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嚣。
“在那里!九尾狐的气味!”
“别让他们跑了!抓住那只狐狸,献给老祖,赏灵石万颗!”
“还有青云观那小子和女修,一并杀了灭口!”
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而且其中混杂着几道气息颇为不弱,至少有两位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有一位金丹初期!
陆清羽脸色凝重,一把将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的林晚晴背到背上,另一只手抓住小白的手腕,低喝一声:“抓紧!”身形化作一道青影,朝着山林更深处疾掠!
速度比之前更快,显然是用上了某种损耗元气的秘法。小白只觉得耳边风声尖啸,景物模糊成一片,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尾巴在布料的束缚下被狂风吹得乱甩,生疼。
身后,数道颜色各异的光芒紧追不舍,法器破空声、呼喝声、野兽般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陆清羽!放下那狐狸,饶你不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从后方传来,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
陆清羽恍若未闻,只是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但他的嘴角,已然溢出一丝血迹。
林晚晴伏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师兄……放我下来……你们走……”
“闭嘴。”陆清羽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
小白的心揪紧了。她能感觉到陆清羽抓着她手腕的手在微微颤抖,气息也紊乱起来。这样下去,三个人都跑不掉!
前方是一处断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陆清羽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袭来!小白尖叫一声,死死闭紧眼睛,九条尾巴不受控制地全部炸开,将捆着的布条都撑得鼓胀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坠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陆清羽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剑光连闪,斩断崖壁上突出的藤蔓和树枝,借力减缓下落之势。
“嘭!”
三人重重摔落在崖底一片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叶枯枝上。虽然有缓冲,但冲击力依旧让小白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喉头腥甜。陆清羽闷哼一声,护着林晚晴就地翻滚卸力,自己却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块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追兵显然没料到他们如此决绝,怒吼着在崖顶盘旋,一时不敢轻易下来——崖底雾气弥漫,神识受阻,且地势不明。
“咳咳……”陆清羽咳出两口淤血,迅速起身,警惕地观察四周。林晚晴已经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小白挣扎着爬起来,嘴角也挂着血丝,尾巴上的布条彻底松脱,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狼狈地摊开,沾满了枯叶泥土。
崖底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息和浓郁的……灵气?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此地有异。”陆清羽沉声道,握紧长剑,“跟紧我。”
小白赶紧胡乱把尾巴拢了拢,也顾不上捆了,跌跌撞撞地跟上。林晚晴由陆清羽背着,脸色已近死灰。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茂密的、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中。脚下的腐叶松软湿滑,藤蔓如同怪物的触手,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那股甜香越来越浓,闻之让人头晕目眩。小白本就身体不适,此刻更是觉得恶心反胃,脚步虚浮。
陆清羽也察觉不对,立刻屏住呼吸,并示意小白照做。但林晚晴昏迷中,无法自主闭气,脸色更加难看。
突然,走在前面的陆清羽脚步一顿,长剑横在胸前,低喝道:“小心!”
只见前方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如同鬼火!
是狼!不,比普通的狼更大,皮毛是诡异的灰绿色,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芒,口中滴着腥臭的涎水。它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毒瘴狼,群居,受此地毒瘴影响,悍不畏死,爪牙带毒。”陆清羽语速极快,将林晚轻轻放下,靠在一棵树下,“守着她。”
话音未落,头狼发出一声低嚎,数十只毒瘴狼如同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扑来!
陆清羽剑光爆起!青色的剑气如同怒涛,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毒瘴狼绞碎!但狼群数量太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陆清羽剑法虽凌厉,但先前受伤不轻,又背着人一路狂奔、坠崖,真气消耗巨大,此刻面对潮水般的狼群,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血都隐隐发黑——狼爪带毒!
小白吓得魂飞魄散,紧紧靠着昏迷的林晚晴,九条尾巴炸成九朵巨大的蒲公英,除了瑟瑟发抖,什么也做不了。她看到陆清羽的后背被一只狼爪撕开,鲜血淋漓;看到他的手臂被狼牙咬住,硬生生扯下一块皮肉;看到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剑光却依旧没有丝毫停顿,死死挡在她和林晚晴身前。
不能这样下去!他会死的!林师姐也会死的!都是因为我!
绝望和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这具除了惹麻烦一无是处的身体!
就在一只毒瘴狼绕过陆清羽的剑光,扑向她面门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小白心底升起。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模糊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感应?
她“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了!左前方十步外,一株隐藏在巨大蕨类植物下的、不起眼的、开着三朵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正散发着微弱的、与周围毒瘴截然不同的清灵之气!而右后方崖壁缝隙里,几点银白色的、像是苔藓的东西,也在微微发光!
清瘴草!玉髓灵芝的伴生苔!
李长老提过的,能解腐骨瘴毒的两种灵药!它们竟然同时出现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与此同时,那扑向她的毒瘴狼,狰狞的巨口已近在咫尺,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
“左前十步!紫色三花!右后崖缝!银色苔藓!”小白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尖锐变形,“是解药!林师姐的解药!”
陆清羽瞳孔一缩!生死关头,他没有任何犹豫,相信了这近乎荒谬的提示!剑光猛地暴涨,暂时逼退身前的狼群,同时左手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却凝练的剑气精准地射向左前方那株紫色小花,将其连根切断,卷入手中!右手长剑反手一挥,剑气扫过右后方崖壁,几点银光随之落入掌心!
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那只扑向小白的毒瘴狼,也在即将咬中的瞬间,被陆清羽回身一脚狠狠踹飞,撞在树干上,骨断筋折!
陆清羽将两样东西塞进怀里,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将趁机偷袭的另一只狼钉死在地上。他气息已经紊乱不堪,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扫视着因为头狼被杀(刚才被他重点照顾了)而暂时陷入混乱的狼群。
“走!”他低喝一声,再次背起林晚晴,抓起小白的手腕,朝着狼群稀疏的一个方向猛冲!
狼群在短暂的混乱后,再次嚎叫着追来,但似乎忌惮着什么,速度慢了一些,追了一段距离后,渐渐消失在浓雾和密林中。
三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狼嚎,直到陆清羽体力耗尽,踉跄着摔倒在地。
这是一处相对干燥的树洞,空间狭小,勉强能容纳三人。
陆清羽将林晚晴放下,自己也瘫坐在树洞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身上伤口流出的血已呈暗黑色。他迅速取出刚才得到的两样东西——果然是清瘴草和玉髓灵芝的伴生苔藓“银霜苔”!
没有时间处理,他直接将清瘴草嚼碎,混合着银霜苔,撬开林晚晴的牙关,喂了进去,又渡入一丝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靠在树洞壁上,从怀里摸出丹药,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了几颗,然后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那些伤口泛着黑气,显然狼毒已深入。
小白缩在树洞最里面,看着陆清羽做完这一切,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又看看昏迷不醒、但脸上青黑之气似乎淡了一点的林晚晴。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应”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这九尾狐血脉带来的、除了魅惑和麻烦之外,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陆清羽快要撑不住了。林晚晴生死未卜。而她们,还被困在这危机四伏的崖底,追兵或许就在头顶。
她轻轻挪到陆清羽身边,伸出手,想碰碰他,却又不敢。
“陆……陆仙长?”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哭腔。
陆清羽没有反应,似乎已经昏睡过去,或者是在全力运功逼毒。
小白看着他染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这个总是冷着脸、话不多、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的剑修,原来也会受伤,也会倒下。
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眼泪没用。
她擦掉眼泪,看向树洞外昏暗的、危机四伏的丛林。
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她再弱,再没用。
她看向自己毛茸茸的、沾满泥土的爪子……不,是手。纤细,白皙,毫无力量。
又看向那九条同样脏兮兮、却似乎隐隐感知到主人心绪而微微颤动的尾巴。
九尾天狐……除了好看和惹麻烦,真的……一无是处吗?
刚才那种感应……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刚才那种感觉。模糊的,源自血脉的,对某种特定气息的共鸣……
没有反应。
是因为太紧张?还是需要特定条件?
她不死心,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受”周围。除了潮湿腐烂的气息、淡淡的甜香(毒瘴?)、血腥味……还有,陆清羽身上清冽却微弱的气息,林晚晴身上渐渐散开的清瘴草药香……
等等!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林晚晴。
在那清瘴草和银霜苔的药香之下,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感应到的清瘴草和银霜苔同源,但又有些不同的……清凉气息?来自……林晚晴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忍着血腥味,轻轻探向林晚晴的衣襟内侧——那里有一个小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她轻轻掏出来。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的、通体莹白如雪、触手温润的……石头?不,更像玉,但又不是普通的玉。上面天然生着云纹般的淡蓝色纹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气息。
“冰……冰髓玉?”小白脑海中闪过李长老某次讲课提过的名字。生于极寒之地,有宁神静心、辅助疗伤、轻微解毒之效,不算顶级天才地宝,但也颇为难得。看来是林晚晴随身携带的护身之物。
这气息……似乎和她刚才感应到清瘴草、银霜苔时的那种“清灵”感,有某种微妙的联系?
难道……她这九尾狐血脉,除了惹祸的魅惑力,还对天地灵物有特殊的感知天赋?
这个发现,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也许……也许她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她能“闻”到宝贝?
她紧紧握住那块冰髓玉,冰凉的温度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轻轻将冰髓玉塞回林晚晴怀里,又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斗篷脱下来,盖在陆清羽身上——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挡点风。
接着,她蹑手蹑脚地爬到树洞口,探出头,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见度稍好。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回忆着刚才感应到清瘴草和银霜苔时那种玄妙的状态,将全部心神沉浸到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中。
风的气味,泥土的潮湿,草木的汁液,远处隐约的水声……还有,一些极其微弱的、或温暖、或清凉、或辛辣、或甘甜的气息,如同夜幕中的星辰,稀疏却确实地散布在丛林的各个角落。
有的离得很近,有的很远。有的气息让她觉得舒适(可能是疗伤或有益的),有的则让她本能地排斥(可能是有毒或危险的)。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突然拥有了微弱的夜视能力。
虽然依旧看不清全貌,但至少,能避开一些明显的陷阱,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水。干净的水。
比如,更多可能有用的草药。
比如……出路。
她回头看了看昏迷的林晚晴和重伤调息的陆清羽。
然后,她咬着牙,用布条尽量把九条尾巴捆得紧一些(至少别拖在地上发出声音),鼓起这辈子(两辈子)最大的勇气,像一只真正的、胆小的狐狸,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树洞,融入了昏暗的、危机四伏的丛林。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她只知道,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后了。
哪怕只能找到一点水,一点吃的,或者……一点希望。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和古木的阴影中。
树洞里,陆清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