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三人便已动身。
陆清羽的伤在丹药和调息下,勉强恢复了三四成行动力,但脸色依旧苍白。林晚晴状态好了不少,至少能跟上速度。小白手上的毒痕已基本消退,只剩淡淡的印记,感知能力似乎也比昨天稳定了一些,成了队伍里最重要的“探路仪”。
按照陆清羽的指引,他们朝着东边,那片让小白本能感到危险和排斥的区域前进。
越往东走,雾气越发浓重,颜色也由灰白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空气中弥漫的甜腻瘴气更加浓郁,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吸入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四周的植物也变得诡异起来,叶片扭曲,颜色妖艳,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叶,而是湿滑粘腻的苔藓,混杂着不知名生物的骸骨。
小白的感知中,这片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毒瘤,充满了死亡、腐朽和狂暴的灵气乱流。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从这混乱的危险信号中,勉强分辨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往往只是“不那么致命”而已。
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陆清羽在前用剑气小心地劈开挡路的毒藤和诡异菌类,林晚晴搀扶着小白,三人艰难地在毒瘴和诡异的植被中穿行。
“左前方十步,地面有沼泽陷阱,绕开。”
“右边那丛紫色的花,花粉有毒,别碰。”
“头顶有吸血藤,低头快走!”
小白压低声音,不断预警。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过度使用感知让她精神疲惫,脑袋隐隐作痛。
陆清羽按照她的指引,一次次避开危险。他的动作虽然不如之前迅捷,但依旧精准。林晚晴也全神贯注,护着小白,不让她摔倒。
就这样,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前行了两个多时辰。就在小白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感知中,前方那片最浓郁、最让她恐惧的暗绿色毒瘴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空间波动?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平静水面上的一点涟漪,又像是破损镜子里扭曲的光。与周围狂暴的毒瘴和死气格格不入。
“前面……有东西。”小白停下脚步,指着毒瘴最浓处,“感觉……很乱,空间好像……扭曲了?”
陆清羽眼神一凝:“是那里了。跟紧我,屏住呼吸,用灵力护体。”
他取出一张泛黄的、画着复杂符文的古旧符箓,注入灵力。符箓亮起微光,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光罩勉强隔绝了部分毒瘴,但依旧在不断被侵蚀,发出“滋滋”的轻响。
“走!”
三人冲入浓得化不开的暗绿色毒瘴中。视线瞬间被剥夺,只能看到身前一步的距离。刺鼻的腐蚀性气味即使隔着光罩也让人作呕。脚下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踩在什么粘稠的液体上。
小白的感知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感觉到那点空间波动的方向。她紧紧抓着陆清羽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陆清羽手中那张古符光芒黯淡、即将破碎的刹那,前方浓雾骤然一清!
他们冲出了毒瘴范围,来到了一片诡异的空地。
空地大约有方圆十几丈,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坚硬岩石。空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缺不全的、刻着古老符文的石柱和基座。而在空地中央,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由某种银色金属和奇石构成的复杂图案,正静静地嵌在地面上。
图案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痕和残缺,只有最中心一小片区域,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银色灵光,正是那点空间波动的来源。灵光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折射出诡异的色彩。
这就是……古传送阵?
它看起来如此残破,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就是这里。”陆清羽收起已经失效的古符,走到传送阵边缘,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符文和破损处,眉头紧锁,“损坏程度比预想的更严重。核心符文缺失大半,供能枢纽彻底损毁,空间坐标模糊不清……强行启动,风险极大,十死无生。”
十死无生。
这四个字,让小白和林晚晴的心都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晚晴声音发颤。
陆清羽沉默地摇了摇头。他走到传送阵中心那点残存的灵光旁,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着那些冰冷的、残缺的银色纹路,试图感受其中可能残留的空间坐标信息。
小白也走过去,好奇地看着这古老而神秘的造物。她集中精神,将感知缓缓探向那点微弱的灵光。
就在她的感知接触到灵光的瞬间——
“嗡!”
传送阵中心那点残存的灵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光芒比之前明亮了数倍!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古老苍凉气息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荡”入了小白的识海!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信息,而是一幅破碎的画面,一种模糊的感觉:
无尽冰原,寒风呼啸,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如同巨剑般直插天际的孤峰。峰顶,似乎有一点与脚下这传送阵灵光同源的、更加微弱黯淡的呼应……
北域!是北域!而且,这传送阵的另一端,似乎就指向那座冰雪孤峰!
不仅如此,在感知与灵光接触的刹那,小白还“看”到了这传送阵破损的内部结构——那些断裂的能量回路,那些缺失的核心符文节点,那些被岁月和暴力损毁的关键连接点……
就好像……这残破的阵法,在她眼中忽然变得“透明”了一些?
是她的感知能力,在接触空间阵法时产生了特殊效果?还是……九尾狐血脉对空间、阵法一类的东西,也有某种天生的亲和或洞察力?
没时间细想了。那点被触动的灵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刚才的回应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我……我好像感觉到另一边了!”小白急促地说道,“在北域!一座很高的、全是冰雪的山峰!传送阵的破损点,我也能模糊‘看’到一些!”
陆清羽霍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能看到破损点?具体哪些位置?能量回路如何断裂?”
小白努力回忆着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透明”画面,凭着感觉,指向传送阵上的几个关键位置:“这里,符文断了……这里的石头,裂开了,能量过不去……还有那里,好像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陆清羽顺着她的指点,仔细观察,眼中露出震惊之色。小白指出的地方,正是他凭借阵法知识推断出的、最可能导致传送失败甚至崩溃的关键破损点!有些甚至极其隐蔽,若非她指出,他都未必能立刻发现!
“你能感觉到,缺失的那块‘东西’,大概是什么样子,或者有什么特征吗?”陆清羽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白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再次将感知缓缓探向灵光,试图“触摸”那些缺失的部分。这一次,感知更加清晰了一些。她“感觉”到,那缺失的部分,应该是一种银白色、带着星辰般微光的金属,形状不规则,但蕴含着某种稳定空间的力量……
“是一种……银白色的,会发微光的金属……感觉……很稳定……”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
陆清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从自己的储物袋(已从林晚晴那里取回)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出了几样东西:一块残缺的、刻着符文的玉佩碎片,几块不同属性的灵石,还有……一小块拇指大小、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片。
“是这个吗?”他将那块灰扑扑的金属片递给小白。
小白接过,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她用感知去“触碰”它。一开始毫无反应,但当她尝试着,将自己丹田深处那团微弱的、乳白色的生命本源光晕,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息,注入感知时——
嗡!
那灰扑扑的金属片,竟然在她掌心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那层灰扑扑的外壳瞬间龟裂、剥落,露出了内里银白色的、闪烁着星辰般微光的本质!一股微弱却纯净的、稳定空间的气息散发出来!
正是她感知中缺失的那块核心部件!只是它之前被某种力量封印或掩盖了!
陆清羽和林晚晴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这是……‘虚空石’的碎片?李长老当年探索古迹所得,因其空间属性不明,一直被我当做普通炼材收着……”陆清羽深吸一口气,看向小白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你的感知,不仅能寻物,还能……激发或辨认特定物品的本质?”
小白也惊呆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那块金属片本来就特殊,碰巧被她激发了?还是她的血(或者那点生命本源)有这种能力?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清羽拿回那块被“激活”的虚空石碎片,快速走到传送阵中心,对照着小白指出的破损点,开始尝试修补。
他没有专业的阵法修为,只能凭着对剑道和灵力的精准掌控,以及小白那近乎“透视”的感知指引,用最笨拙也最危险的方法——将自身精纯的剑气转化为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那些断裂的符文线条,试图临时“连接”它们;又将虚空石碎片放置在缺失的核心节点位置,用自身灵力强行将其“镶嵌”进去,试图替代原本的稳定部件。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消耗巨大的工程。陆清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但他眼神专注,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小白和林晚晴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小白更是将感知开到最大,死死“盯”着传送阵的能量流动,随时准备预警可能出现的崩溃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陆清羽几乎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将最后一道断裂的符文勉强“接续”上的瞬间——
整个残破的传送阵,猛地一震!
中心那点原本即将熄灭的银色灵光,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亮起!光芒沿着那些被临时连接起来的符文线路迅速蔓延,虽然断断续续,光芒黯淡,但整个阵法,竟然真的被勉强“激活”了!
一个直径约一丈的、极其不稳定、光影扭曲模糊的银色光门,在阵法中心缓缓旋转着出现!光门内部,是狂乱的空间乱流和模糊的冰雪景象,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
“成功了……勉强!”陆清羽喘着粗气,身体晃了晃,被林晚晴扶住。他看向那扭曲的光门,眼神凝重,“阵法极不稳定,只能维持最多十息!传送坐标模糊,落点未知,空间乱流强烈!进去,九死一生!不进去,留在此地,亦是绝路!”
他看向小白和林晚晴:“你们……自己选。”
林晚晴毫不犹豫:“我跟师兄走!”
小白看着那扇如同巨兽之口、择人而噬的扭曲光门,又看看陆清羽苍白却坚定的脸,和林晚晴决然的眼神。
赌一把。
从决定来东边开始,不就是赌吗?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站到光门前,回头看向陆清羽,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也走。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陆清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小白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抓紧,无论如何,不要松手。”
小白连忙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凉,布满了握剑的厚茧,但很稳。
林晚晴也抓住了陆清羽的另一只手。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同时迈步,冲入了那扭曲狂暴的银色光门之中!
“轰——!”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光门的刹那,身后那勉强激活的传送阵,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空间负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崩碎!银光炸裂,碎石纷飞!
剧烈的失重感、撕扯感、眩晕感瞬间将小白淹没!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狂暴的洗衣机,又被丢进零下几十度的冰窟,周围是无数锋利无形的空间碎片在切割!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耳朵里只有尖锐的爆鸣和狂风的呼啸!
她死死抓着陆清羽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能感觉到陆清羽也在用力回握,用他残存的力量,将她紧紧护在身侧。林晚晴的惊呼被狂风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坚硬的撞击!
他们从半空中狠狠摔落,砸在厚厚的、冰冷的积雪之中!
小白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冰冷的雪灌进了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但握着她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
她挣扎着从雪里抬起头,吐出嘴里的雪沫,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的冰雪世界。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乌云仿佛要压到地面。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卷起漫天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们正躺在一片陡峭的雪坡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谷,上方是巍峨耸立、直插灰云的、如同巨剑般的冰雪孤峰!
正是她感知中看到的那座山峰!
他们……赌赢了?
真的传送到了北域?
小白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见身旁传来陆清羽压抑的闷哼和林晚晴焦急的呼唤。
“师兄!”
小白连忙转头,只见陆清羽躺在雪地里,脸色比雪还要白,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上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他握着她的手,已经无力地松开了。
刚才传送的最后关头,是他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空间乱流的冲击,护住了她们。
“陆仙长!”小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
他还活着。
小白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但冰冷的寒风让她瞬间清醒。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陆清羽重伤昏迷,林晚晴状态也极差。这里是无边无际的冰原,酷寒,荒芜,不知隐藏着什么危险。她们必须立刻找到避寒的地方,处理伤势,否则不等追兵找来,她们自己就要冻死在这里。
“林师姐,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小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同样惊慌失措的林晚晴说道。
林晚晴咬着牙点头,两人合力,试图将陆清羽扶起来。但他身材高大,两人又都虚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小白看着昏迷不醒的陆清羽,又看看这茫茫雪原,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感知,开!
她闭上眼睛,将最后的精神力全部注入感知,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寒风,冰雪,裸露的黑色岩石,地底深处隐约的水流(冰层下?),还有……前方大约百丈外,那座冰雪孤峰的脚下,似乎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天然形成的……凹陷?或者洞口?气息相对稳定,寒风也小一些。
“那边!跟我来!”小白指向前方,用瘦弱的肩膀顶住陆清羽一边胳膊,对林晚晴喊道。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连拖带拽,在没膝深的积雪中,朝着那个可能的避风处,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风雪呼啸,如同野兽的咆哮,要将这三个渺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但她们没有停下。
一步,又一步。
在纯白的、绝望的冰原上,留下三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足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