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窟里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洞顶冰棱滴水的嘀嗒声,和苔藓发出的恒定微光,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小白和林晚晴只能通过自身的饥饿感和疲惫周期,大致估算着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陆清羽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
他醒来时,小白正趴在温泉小水洼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片洗净的紫黑色叶片(她们暂时命名为“暖苔叶”)放进一个用冰挖出来的简陋“碗”里。林晚晴则在另一头,用陆清羽的长剑,费力地从洞壁上凿下几块散发着微弱热量的、暗红色的石头(她们发现这石头泡在温泉里能持续发热,用来保暖)。
陆清羽睁开眼,眼神最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变得锐利。他下意识地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师兄!你醒了!”林晚晴最先发现,惊喜地扔下石头跑过来。
小白也连忙端着“冰碗”凑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陆仙长!”
陆清羽的目光扫过两人憔悴但精神尚可的脸,又环顾这陌生却相对温暖的冰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冷静取代。他尝试运转灵力,眉头微蹙——丹田近乎枯竭,经脉滞涩,内伤严重,但那股致命的恶化趋势被遏制住了,胸口的伤也结了痂。
“这是何处?”他声音沙哑干涩。
“是冰窟里面,更暖和的地方。”林晚晴连忙用冰碗接了温泉水,小心地喂他喝下,然后快速将他们传送后坠落雪坡、找到洞口、打穿冰壁、转移至此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着重强调了小白用“血脉能力”为他止血疗伤,以及发现温泉和食物的事情。
陆清羽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白脸上。那目光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平时柔和了一丝。
小白脸一红,连忙摆手:“没、没什么,应该的。要不是你护着我们,我们也过不来。”她说的是传送时的事。
陆清羽没再说话,闭目内视,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配合药力(回气丹已用完,但暖苔叶似乎有些微滋养效果),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见他开始疗伤,小白和林晚晴松了口气,继续忙碌起来。冰窟成了他们临时的“家”,需要打理的事情很多:收集足够的暖苔叶作为食物和可能的药材;收集那种暗红色“暖石”,用来烘烤衣物和维持冰窟内相对稳定的温度(虽然温泉能让洞内不结冰,但依旧寒冷);加固那个连通两个冰窟的孔洞,防止坍塌或寒气倒灌;还要时刻警惕,用感知探查冰窟深处是否有未知的危险。
小白成了“侦察兵”。她的感知能力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似乎得到了锻炼和增强,范围扩大到了近二十丈,对灵气、生命、温度、气流的感知也更加细腻。她能“看”到冰层深处细小的裂缝,能感觉到温泉水流向的细微变化,能分辨出不同区域苔藓和植物的微弱差异,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冰窟深处某个方向,似乎有更加强烈的、纯净的冰属性灵气波动,但那里也给她一种隐隐的危险感,她暂时没敢深入探索。
林晚晴则负责“内勤”和照顾陆清羽。她用找到的坚韧藤蔓(一种生长在温泉边的冰藤)编织了简陋的绳子和垫子,用冰和石头制作了简单的工具。她还将暖苔叶捣碎,混合温泉水和一点点石乳(还剩最后一点),制成简易的药膏,敷在陆清羽的伤口上,似乎有促进愈合的效果。
陆清羽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第四天,他已经能勉强坐起,自行调息。第七天,他已经能扶着冰壁缓慢走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灵力也恢复不到一成,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失去行动力的累赘。
他的醒来和恢复,让冰窟里沉闷压抑的气氛活泛了许多。林晚晴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小白也不再总是惴惴不安,偶尔甚至会对着冰壁倒影,笨拙地梳理自己那因为营养不良而失去光泽、却依旧柔顺的银色长发,或者摆弄一下那九条总是碍事、但毛茸茸摸起来很舒服的大尾巴——在相对安全的冰窟里,她终于可以不用时刻捆着它们了,只是走路时要小心别被自己绊倒。
这天,陆清羽结束调息,看着小白正蹲在温泉边,试图用冰片和藤蔓做一个过滤装置,想试试能不能让温泉水喝起来不那么涩。她神情专注,银色的长发用一根藤蔓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在她身后无意识地舒展着,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冰晶。
冰窟苔藓的微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侧脸线条精致得不像真人。即使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还沾着些许污渍,也难掩那种源自血脉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陆清羽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看向正在整理“床铺”的林晚晴。
“晚晴,我们在此停留多久了?”他问。
“按我们的感觉,大概七八日了。”林晚晴回答,“师兄,你的伤……”
“无碍,还需时日。”陆清羽道,“此地虽暂时安全,但非久留之地。暖苔叶数量有限,暖石热量也在缓慢流失。且……”他顿了顿,“追兵虽暂时被甩脱,但北域并非与世隔绝。消息迟早会传过来,此地也未必绝对隐蔽。”
小白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是啊,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食物、取暖、安全,都是问题。而且,李长老还没找到他们。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小白转过身,看向陆清羽。
陆清羽沉吟道:“首先,需尽快恢复战力,至少要恢复到足以在冰原自保的程度。其次,需探查清楚这座冰峰及周边环境,寻找出路,或确定我们所在的具体位置,看是否能与李长老留下的标记或传言联系上。最后,”他看向小白,“你需要尽快熟悉和掌握你的血脉能力。感知、疗愈,或许还有其他。在冰原生存,这些能力至关重要。”
熟悉和掌握血脉能力?小白心里没底。她到现在也只是凭着本能使用,时灵时不灵,而且消耗巨大。
“我……我该怎么做?”她问。
“从最基础的开始。”陆清羽示意她坐到面前,“静心,凝神,内视己身。尝试感受你血脉流动的轨迹,感知能力发动的源头,以及……你丹田内那团特殊的气息。”
小白依言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陆清羽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引导着她。
“放松……感受你的心跳,血液的流动……想象你的意识沉入丹田……”
小白集中精神,内视己身。很快,她“看”到了那团比几天前明亮、凝实了一点的乳白色光晕。它静静地悬浮在空荡荡的丹田中央,散发着温暖纯净的气息。光晕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点,正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这具虚弱的身躯。
这就是她的生命本源?或者说是九尾狐血脉的核心?
“试着引导它,极其轻微地,流向左手的指尖。”陆清羽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小白尝试着,用意念去“碰触”那团光晕。光晕微微颤动了一下,分出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暖流,顺着她的意念,缓缓流向左手指尖。
指尖传来微弱的、温暖的感觉。
“成功了?”她惊喜地睁开眼。
“只是最基本的引导。”陆清羽点点头,“接下来,尝试用这丝暖流,去‘感受’你面前的这碗水。”他指了指那个盛着温泉水的冰碗。
小白重新闭眼,将指尖那丝微弱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一瞬间,奇妙的感应传来!她“感觉”到了水的温度,水中的矿物质成分,甚至水分子细微的波动!这比用皮肤直接接触要清晰、细致得多!
“感觉到了!水温,还有……里面好像有硫,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她兴奋地说。
“很好。”陆清羽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这便是感知的另一种运用,将自身生命气息(或灵力)作为媒介,与外界事物产生更细微的共鸣。可用来探查环境、分辨物质、甚至……寻找隐藏的灵气节点或阵眼。”
原来感知还能这么用!小白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天,在陆清羽的指导下,小白开始系统地练习感知和引导生命本源(她暂时这么称呼)。从感知身边的水、石头、苔藓,到尝试感知冰层结构、气流方向;从引导一丝暖流到指尖,到尝试将其引导至伤口处(拿自己不小心划破的小口子做实验),加速愈合。
过程并不顺利。时常用脑过度导致头痛,引导失败损耗精神,有一次试图感知冰窟深处那危险的灵气波动时,还被反震了一下,头晕眼花了好半天。但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她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累赘了。她能找到更多的暖苔叶(甚至发现了一种生长在更隐蔽处、效果更好的淡金色变种),能分辨出哪些暖石热量更持久,能提前预警冰窟深处一阵异常的寒气流动(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坍塌),甚至能用那微弱的生命本源暖流,帮助林晚晴缓解旧伤的隐痛。
林晚晴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怜悯和照顾,逐渐变成了信赖和依靠。陆清羽看她的眼神,也少了最初的审视和淡漠,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和某种更深邃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天,小白在练习用感知探查冰壁结构时,无意中“看”到,在冰窟深处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后面,冰层似乎特别薄,后面是空洞,而且有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寒气透过来。那寒气并不伤人,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感觉。
她好奇地摸索过去,用陆清羽的剑,小心地凿开那处薄冰。
冰层后面,是一个仅能容纳一人蜷缩的小小凹洞。凹洞中央,生长着一株不过三寸高、通体晶莹如冰雕、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小、六角雪花的奇异植物!植物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雾气,散发着精纯至极的冰寒灵气。
“这是……”小白瞪大眼睛,呼吸都屏住了。这灵气,比她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东西都要纯净、浓郁!
“怎么了?”陆清羽察觉到灵气波动,走了过来。当他看到那株冰雕般的植物时,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震动之色。
“‘冰魄雪莲’?!”他失声低呼。
冰魄雪莲?李长老不远万里来北域寻找的、能稳固魂魄、镇压心魔的天地奇珍?!
竟然……就在他们藏身的冰窟深处?!
小白也惊呆了。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刚需要疗伤圣药,就发现了清瘴草和银霜苔;刚需要稳固魂魄(她自己的问题),就发现了冰魄雪莲?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虽然她这个主角混得有点惨。
陆清羽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株冰魄雪莲,神情严肃:“确实是冰魄雪莲,而且年份不浅,已生六叶,即将完全成熟。此物乃冰系圣品,蕴含极其精纯的冰魄精华,对修炼冰系功法、稳固神魂、抵御心魔有奇效。但采摘需用玉器,并以特定法诀封存,否则灵气瞬间溃散。”
他看向小白,目光灼灼:“李长老寻它,本是为救治你魂魄之患。如今机缘巧合,在此得见。待其完全成熟,或可一试。”
冰魄雪莲……能治她的“病”?那个所谓的“封印”或“诅咒”带来的魂魄不稳和堕落倾向?
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光。
“不过,”陆清羽话锋一转,看向冰魄雪莲旁边那层冰蓝色雾气,“此等灵物,通常有伴生守护。这‘玄冰寒气’,虽不主动伤人,但触之即冻,寻常手段难以收取。需等其自然成熟,寒气内敛的刹那采摘。看其形态,成熟就在这一两日了。”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在这里再等一两天,守着这株雪莲成熟。
“会不会有危险?”林晚晴也凑了过来,担忧地问,“这种天材地宝,往往会引来……”
她的话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天材地宝出世,常有异象,也可能引来冰原上的强大妖兽或其他不速之客。
陆清羽沉默了一下,道:“福兮祸所伏。既遇此机缘,没有放过的道理。这两日,我们需更加警惕。小白,你的感知,要时刻注意冰窟内外的一切异常。”
小白用力点头,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希望就在眼前,但危险也可能随之而来。
她看着那株晶莹剔透、美得不似凡物的冰魄雪莲,又看看身旁神色凝重的陆清羽和林晚晴。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被动承受了。
她要抓住这缕希望。
为了活下去。
也为了……不再拖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