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气丹的效果在持续。
小白每天服下一粒,感觉身体一天比一天轻快,精力也旺盛了许多。连带着对药草的感知和对丹房工作的适应,都进展顺利。柳莺已经开始教他处理“赤阳参”——一种通体火红、触手温热、需要小心剥除外层老皮、只取中心最精华部分的灵参。这工作对精细度要求很高,但小白做起来得心应手,手指灵活稳定,几乎没出过错,连一向挑剔的李长老都难得地点了点头。
生活似乎正朝着“安稳技术工”的方向稳步前进。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天夜里,小白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诡异。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是粘稠如墨的黑暗,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站着。
然后,黑暗开始翻涌。
像煮沸的沥青,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无声的气泡。气泡破裂,里面流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又像融化的岩浆。这些“血液”蜿蜒流淌,渐渐勾勒出诡异的图案——扭曲的符文,狰狞的面孔,断裂的肢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一个声音,或者说,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沙哑低语,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归来……”
“觉醒……”
“释放……吾等……”
“打开……门扉……”
声音里充满了渴望、怨恨、蛊惑,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小白想逃,但身体动弹不得。他想喊,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液”图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要将他吞噬。
“不……我不是……”他在梦中无声地呐喊。
“你是……”声音变得尖锐,“你是钥匙……唯一的钥匙……”
黑暗凝聚,化作无数只枯瘦漆黑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抓住他的四肢,拖拽他的身体,想要将他拉入更深沉的黑暗。
冰冷、滑腻、带着腐蚀性的触感,让他几欲呕吐。
“来……到深渊来……”
“与我们……融为一体……”
“你将获得……无上的力量……”
力量?
小白在极致的恐惧中,捕捉到了这个词。
力量……如果他有了力量,是不是就不用再这样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甚至……回去青丘,过安稳日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
抓住他的那些黑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力道猛地增强!拖拽的力量变得无比巨大,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就要被卷入黑暗的漩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手腕上,那辟邪藤手环,忽然亮起了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点起的一盏孤灯。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暗红色的“血液”图案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褪色!
抓住他的那些黑手也猛地松开,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低语声变成了痛苦的嘶鸣和愤怒的咆哮!
“净化的力量……该死……”
“又是……那些伪善者的把戏……”
“但……你逃不掉的……钥匙……”
声音渐渐远去,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小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早。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向手腕。辟邪藤手环静静地戴在那里,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几秒钟后才缓缓熄灭,恢复成普通的藤蔓。
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梦。
那黑暗,那低语,那黑手……都是真实存在的某种力量的映射。而这辟邪藤手环,真的保护了他。
他摸向胸口,青色玉符也在微微发热,似乎刚才也被触动了。
是什么?是那片被他扔掉的羽毛在作祟?还是他体内那个所谓的“堕落之钥”本身,在吸引着黑暗?
又或者……是那个受伤的魔物,在用某种方式“呼唤”他?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以为躲进青云观,找到丹房的工作,就能暂时安全。但那些东西,那些来自黑暗深渊的东西,从未放过他。它们甚至能侵入他的梦境!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办?告诉陆清羽?告诉观主?说魔族在梦里骚扰我?他们会信吗?会不会直接把他当成被魔气侵蚀、即将入魔的隐患处理掉?
或者,继续隐瞒?可他还能瞒多久?下一次梦境侵袭,辟邪藤手环还能挡住吗?如果挡不住呢?
无助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弟子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带着犹豫、试探,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小白的呼吸一滞,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僵住了。
谁?魔物?还是……
“咚咚咚。”很轻的敲门声。
小白没敢应声。
“小白……小白?你睡了吗?”门外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
是柳莺师姐?
小白愣了一下,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保持警惕。他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低声问:“柳师姐?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我做噩梦了,有点害怕……看到你这边好像有光,就……”柳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我、我能进来吗?就一会儿……”
小白犹豫了一下。柳莺平时对他挺照顾的,而且听起来确实很害怕。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柳莺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外袍,脸色苍白,眼睛有些红肿,看起来惊魂未定。她看到小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下子挤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
“柳师姐,你怎么了?”小白给她倒了杯水。
柳莺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才稍微平静些,声音依旧发颤:“我……我梦见好多黑色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要抓我……还有奇怪的声音,在脑袋里响……吓死我了……”
黑色的手?奇怪的声音?
小白心里咯噔一下。这描述……和他的梦境何其相似!
“你……也做噩梦了?”小白试探着问。
“也?”柳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抬头看向小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小白同样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你……你也梦到了?”
小白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不只是我们。”柳莺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醒来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的师妹也在哭,好像也做了噩梦……还有,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丹房那边也有灯火,好像李长老他们都起来了……”
范围性的噩梦侵袭?
小白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对不是巧合。
是那个受伤的魔物搞的鬼?还是……有更强大的存在,在针对青云观?
“师姐,你仔细想想,梦里除了黑手和声音,还有什么?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图案?或者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小白引导着问。他想知道,柳莺的梦和他的,到底有多相似。
柳莺皱着眉,努力回忆:“图案……好像有,红色的,像血一样,很乱,看不清……味道……好像有点臭,像是……烧焦的羽毛,又像是腐烂的肉……”
烧焦的羽毛?腐烂的肉?
小白的梦境里,是铁锈和硫磺味,还有更深层的腐败。不完全一样,但都很“魔性”。
“师弟,我们……我们是不是被魔物盯上了?”柳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有些厉害的魔物,能通过梦境害人,吸食人的精魂……”
小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就是“被盯上”的那个,还可能连累了别人。
“别怕,柳师姐。”他只能干巴巴地安慰,“观里有长老,有陆仙长他们,会保护我们的。而且,我们不是醒了吗?噩梦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两人在黑暗的小屋里,相对无言,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惊呼。似乎有很多人被惊醒了。
“我去看看。”柳莺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比刚才镇定了一些,“小白,你……你自己小心点。”
“嗯,师姐你也小心。”
柳莺匆匆离开了。
小白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腕上的辟邪藤手环已经彻底黯淡。胸口的玉符也不再发热。
但梦魇带来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他想起梦中那声音的蛊惑:“你将获得……无上的力量……”
力量……
他握了握拳头。这具身体妖力微弱,连最简单的妖术都用不出来。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如果他真的拥有力量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立刻,他又狠狠甩了甩头。
不行!那是魔族的力量!是堕落!一旦沾染,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观主、陆清羽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他只能依靠青云观,依靠正道。
可是……正道,真的能完全保护他吗?他们连一个受伤的魔物都追丢,连范围性的噩梦侵袭都未能提前察觉。
而且,如果他们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
小白不敢再想下去。
他蜷缩在门边,抱着冰冷的尾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这一夜,格外漫长。
青云观的平静,似乎要被彻底打破了。
而他这只想苟活的小狐妖,又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