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小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在极致的羞耻、恐惧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欲望余烬中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亮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依旧光怪陆离，充斥着追逐、黑暗、血腥，还有陆清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冰冷又复杂的眼睛。
醒来时，头痛欲裂，身体也像被拆过一样酸软无力。尤其是身下，那种湿冷黏腻的不适感依旧残留着，提醒着她昨晚的失控和不堪。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房间里冰冷的剩水胡乱擦洗了一下，又忍着恶心，将那套污秽不堪的贴身衣物卷起来，塞进行李最底层，换上了林晚晴昨天采购的新衬衣裤——粗糙的麻布，但至少干净。
当她在客栈楼下大堂与陆清羽和林晚晴汇合时，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陆清羽的眼睛。林晚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脸色这么差。陆清羽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在她下楼时，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平静地安排着今日的行程。
“雪狼集有简易的传讯阵，但需去坊市中心‘万象楼’缴纳灵石使用。我去探查消息并尝试联系师尊。晚晴，你带小白在附近采购些必需品，不要走远，午时在此汇合。”陆清羽将一小袋灵石递给林晚晴，又看向小白，语气平淡地叮嘱，“跟紧晚晴，莫要独自行动，莫要与陌生人交谈。”
“嗯。”小白声如蚊蚋地应道，依旧低着头。
雪狼集的白天比晚上更加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皮毛草药的猎户，有卖武器矿石的匠人，有卖劣质丹药符箓的散修，甚至还有几处挂着彩灯、传出莺歌燕语的暧昧场所。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
小白戴着林晚晴给她买的、带着厚厚毛边的兜帽，尽量遮住脸庞和耳朵，又穿着臃肿的皮袄，将九条尾巴紧紧束缚在里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饶是如此，她那过于精致漂亮的眉眼和纤细的身形，依旧吸引了不少目光。只是有林晚晴这个明显不好惹的女修（虽然修为不高，但佩剑醒目）在一旁，大多数人也只是多看几眼，并未上前滋事。
林晚晴熟门熟路地带着她采购干粮、清水、火折、防冻膏等杂物。小白跟在她身后，心神不宁，感知不自觉地散开着，捕捉着周围杂乱的信息和气息。
她能感觉到不少带着贪婪、审视、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芒在背。也能感知到人群中混杂着几道或强或弱的修士气息，有的中正平和，有的阴冷晦涩。这让她更加紧张，身体不自觉地绷紧，昨夜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似乎又在这混杂着各种欲望气息的环境里，隐隐有抬头之势。
“小银，你看这个暖手炉怎么样？”林晚晴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黄铜制的小手炉。
小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摊位，只摆着几样不起眼的矿石和几株晒干的草药，摊主是个裹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佝偻老者。但小白的感知却告诉她，那老者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又让她莫名心悸的阴冷气息，与他摊位上那几株看似普通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干草，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那花……有点像腐骨幽兰，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那黑袍老者忽然抬起头，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毒蛇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小白。
小白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毒蛇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赶紧移开目光，拉住林晚晴的衣袖，小声道：“林师姐，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嗯？好。”林晚晴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放下暖手炉，带着小白走向另一个摊位。
然而，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刹那，小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其细微、冰冷滑腻的意念，如同蛛丝般，悄无声息地黏上了她的后背。是那个黑袍老者！他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标记或者感应！
小白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声张，只能加快脚步，紧紧跟着林晚晴。她尝试用自己那微弱的精神力去驱散那道意念，但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那意念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锁定着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和贪婪。
她们又逛了几个摊位，买齐了东西，但小白始终感觉如芒在背，那道冰冷的意念如同影子般跟随着她。她心慌意乱，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体内那股躁动似乎也被这危机感再次点燃，在小腹处隐隐作痛。
午时将近，她们回到汇合的客栈附近等候。林晚晴去旁边的小店买热茶，让小白在原地稍等。
就在小白独自站在街角，紧张地四处张望时，一个带着酒气的、肥胖的身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小娘子，一个人啊？戴这么严实干啥，让哥哥看看……”一个满脸横肉、醉醺醺的壮汉，喷着令人作呕的酒气，伸手就要来掀小白的兜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嬉皮笑脸的跟班。
小白吓得后退一步，躲开他的脏手，声音发颤：“你、你走开！”
“嘿，脾气还不小！”壮汉嘿嘿淫笑着，又逼近一步，目光淫邪地在她被厚衣服包裹依旧难掩窈窕的身段上扫来扫去，“这冰天雪地的，一个人多冷啊，跟哥哥去喝两杯，暖暖身子……”说着，又要动手动脚。
周围有人驻足旁观，但大多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在这种混乱的边陲坊市，恃强凌弱、调戏妇女之事屡见不鲜。
小白又急又怕，体内那股因恐惧和厌恶而翻腾的躁动，混合着对眼前这恶心男人的憎恶，忽然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丹田深处那团生命本源光晕，似乎感应到了她强烈的情绪波动，猛地一颤，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灼热气息的奇异能量，顺着她的经脉，不受控制地涌向双眼！
“滚开！”她猛地抬头，瞪向那壮汉，厉声喝道。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兜帽滑落少许，露出小半张惊心动魄的容颜和那双因为愤怒、恐惧和奇异能量灌注而变得异常明亮、仿佛蕴含着漩涡般的银色眼眸！
壮汉对上她的眼睛，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眼神变得呆滞，随即被一种狂热的、失去理智的贪婪和情欲之色取代！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诱人的珍宝，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张开双臂就朝着小白扑来，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啊！”小白惊叫一声，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连忙向旁边躲闪。但那壮汉的两个跟班也像是被传染了，眼神变得同样狂热混乱，从两侧包抄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剑光闪过！
“噗！噗！”
两声轻响，那两个跟班甚至没看清来者，就捂着鲜血狂喷的手腕惨叫着倒地。而那个扑向小白的壮汉，则被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着，脸憋成了猪肝色。
陆清羽不知何时出现在小白身前，一手提着那壮汉，另一手持剑斜指地面，剑尖还滴着血。他面色冷峻如冰，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这北域的冰雪更加凛冽刺骨。
“谁给你的胆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威严。
那壮汉被他扼住咽喉，又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眸，狂热的眼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挣扎着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滚。”陆清羽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手将那壮汉扔出数丈远，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那壮汉咳出一口血，连滚爬爬地跑了，连两个跟班都顾不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作鸟兽散，生怕惹祸上身。
陆清羽收起剑，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小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双还残留着异常亮光的银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小白能感觉到，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就……”小白语无伦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瞬间，从她眼中涌出的奇异能量和那壮汉的异常反应，让她自己也感到恐惧。那是她血脉的能力？魅惑？还是……别的什么？
陆清羽没再追问，只是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
他带着小白和林晚晴（已经闻声赶回），迅速离开了这条街，回到了客栈房间。
关上门，布下禁制。陆清羽这才看向小白，目光锐利：“你刚才，动用了血脉之力？”
小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很生气……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跑出来了……”
陆清羽沉默了片刻，道：“九尾天狐，天生魅骨，眸含幻情。你方才无意中引动了血脉中的魅惑之力，而且……”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似乎与你自身的情绪，以及……某种特质结合，产生了异变。那不是单纯的魅惑，更像是一种……激发和放大目标内心深处最强烈欲望的催化剂。对心志不坚、欲念深重者，效果尤为显著，甚至可能引发短暂的疯狂。”
激发和放大欲望？催化剂？
小白想起了那壮汉瞬间变得狂热失去理智的眼神，和自己体内那股燥热能量的涌动……难道，她这“堕落”血脉，不仅让自己容易被欲望控制，还能……把别人也拖下水？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
“而且，”陆清羽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你身上，何时被种下了‘追魂引’？”
“追魂引？”小白和林晚晴都愣住了。
“一种极其阴损的追踪秘法，无形无质，如跗骨之蛆，难以察觉，更难驱除。若非刚才你情绪激动，血脉之力波动，引动了此引，连我亦未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陆清羽目光如电，扫过小白全身，最后定格在她后背某处，“是那个黑袍人？”
小白脸色煞白，连忙将上午遇到那个诡异黑袍老者的事情说了出来。
“果然。”陆清羽眼神冰冷，“此人修为不弱，且精通阴邪追踪之术。他盯上你，恐怕不只是因为你的容貌。这‘追魂引’一旦种下，除非施术者身死，或找到特定法门，否则千里之外亦能感应你的大概方位。”
也就是说，她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了！那个黑袍老者，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随时可能追来！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雪狼集。”陆清羽当机立断，“‘追魂引’无法立刻驱除，但可以暂时用阵法或灵物干扰、屏蔽其感应。我们需要寻找一处灵气紊乱、或拥有天然屏障之地，争取时间。”
“去哪里？”林晚晴问。
陆清羽走到窗边，看向北方那连绵无尽、被冰雪覆盖的巍峨山脉，缓缓吐出几个字：
“北域绝地——‘永冻冰川’。”
永冻冰川，北域最危险、最神秘、也最荒无人烟的绝地之一。传说那里是上古寒冰之力的源头，终年笼罩在绝对零度的酷寒和狂暴的冰煞罡风之中，环境极端恶劣，灵气狂暴混乱，空间不稳，甚至有古老冰兽和未知险地。寻常修士踏入，九死一生。
但同样，那里极端的环境和混乱的灵气，也是屏蔽追踪、隐藏行迹的最佳地点。
“去那里……太危险了。”林晚晴脸色发白。
“留在这里，更危险。”陆清羽转身，看向小白，“我们没有选择。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白苍白的脸上，“永冻冰川深处，传说有上古冰凰遗冢，或有至阳至纯的‘冰凰髓’或‘地心暖玉’留存。此等神物，或许能中和甚至净化你血脉中的……异样气息，稳固你的魂魄。”
冰凰髓？地心暖玉？能净化她的“堕落”血脉？
小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可能解决她身体问题的具体希望！尽管那希望听起来如此渺茫，如此危险。
“我去！”小白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其留在这里，被追兵抓住，或者被自己这越来越失控的身体和血脉逼疯，不如去绝地赌一把！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陆清羽看着她眼中那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即刻出发。我们从北门出镇，绕开主要道路，直接进入冰川外围。”
一刻钟后，三人离开了客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雪狼集杂乱的人流，朝着北门而去。
小白依旧戴着兜帽，紧紧跟在陆清羽身后。她能感觉到，后背那道“追魂引”如同阴冷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因为恐惧、决绝，以及……对陆清羽那复杂难言的情愫，而再次蠢蠢欲动的燥热。
前路，是比冰原更加可怕的死亡绝地。
而她，将带着这具渴望与恐惧并存的身体，和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却始终挡在她身前的男人，一起踏入那片永恒的严寒与未知。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北门时，小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雪狼集深处。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在那熙攘的人群边缘，那个黑袍佝偻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兜帽下两点幽绿的光芒，仿佛穿越了空间，与她遥遥对视。
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冰冷的弧度。
小白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陆清羽。
风雪，似乎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