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青云观进入了半戒严状态。山门加强了守卫,所有弟子未经允许不得随意下山,连外门弟子每日的劳作范围也被限制在观内核心区域。药园因为位置靠后,王执事特意叮嘱小白,除了照料药草,尽量不要离开院子,尤其是晚上。
小白自然乖乖听话。他现在巴不得把自己缩在药园这个角落里,谁也不见,什么麻烦也别来。
但麻烦,似乎并不想放过他。
这天夜里,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顶和树叶,让夜晚显得格外静谧,也更容易掩盖某些不该有的声响。
小白睡得不太安稳。也许是天气原因,也许是不安的情绪累积。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青丘,和小焰他们在溪边玩耍,阳光很好,胡婆婆端来了刚出炉的、香喷喷的烤红薯……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冰冷的雨夜,黑袍人站在溪对岸,伸出手,声音嘶哑:“钥匙……过来……”
他猛地惊醒,心脏砰砰直跳。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是梦……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响动。
像是……很轻的、踩在湿滑落叶上的脚步声。
就在院子外面!
小白瞬间清醒,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从破旧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雨夜视线很差,只有远处巡夜弟子灯笼的微弱光芒,透过雨幕和树木,在院子里投下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被雨打湿的药草在风中摇晃。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药园的矮墙外!
那黑影贴着墙根,动作极其敏捷,几乎融入了黑暗之中。若非小白目力在夜间比人类好,加上那黑影在某个瞬间被远处灯笼的光扫到了一下,他根本发现不了。
黑影在墙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感应什么。然后,它轻轻一跃,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翻过了矮墙,落在了院子里!
小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看清了,那黑影的轮廓,隐约像是个人形,但动作姿态极其诡异,仿佛没有骨头。而且,黑影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黑气,在雨夜中几乎看不见,但小白就是能“感觉”到。
是魔物!还是……那个黑袍人?
黑影落在院子里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低身体,似乎在嗅闻,又像是在倾听。它的头部转动,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它在找什么?
小白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床底下那个陶罐!那片黑色羽毛!
难道这魔物是冲着羽毛来的?羽毛是信标?
黑影在原地停留了十几息,然后开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移动。它避开了那些被灯笼余光偶尔扫到的区域,专挑阴影处。它的目标很明确——朝着小屋的方向!
小白浑身冰凉,手脚发软。他想去拿枕头下的符纸,但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他想大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黑影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屋外的屋檐下。小白甚至能听到极其轻微的、爪子(或者是别的什么)刮擦地面的声音。
完了……要被发现了……
就在黑影抬起一只仿佛由黑雾凝聚而成的、扭曲的手,似乎要触碰门板时——
“咻——啪!”
一道明亮的火光突然在夜空中炸开!是示警用的信号焰火!位置似乎在前院方向。
紧接着,远处传来清晰的呼喝和奔跑声:“东北角有动静!”“快!过去看看!”
是巡夜弟子!他们发现了异常!
屋檐下的黑影动作猛地顿住,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朝前院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小屋。
它似乎在犹豫。
时间仿佛凝固了。小白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也能听到远处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最终,黑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像是叹息又像是嘶鸣的声音,身形向后一退,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退到了墙边,再次轻盈地翻过矮墙,消失在雨夜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举着火把、手持长剑的巡夜弟子冲到了药园门口。
“什么人?出来!”为首的弟子厉声喝道,火把的光照亮了湿漉漉的院子。
小白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打开门。
“仙、仙长……”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在火把光下苍白如纸。
“是你?”为首的弟子认得小白,是观里的杂役狐妖。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院子,“刚才可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有、有黑影……刚才,在院子里……”小白指着黑影消失的矮墙方向,语无伦次,“翻、翻墙跑了……”
几个弟子脸色一变,立刻有人翻墙追了出去,剩下的在院子里仔细搜查。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地上几个浅浅的、带着湿泥的诡异印记——不像是人的脚印,更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印,但形状扭曲,边缘还残留着极淡的、正在消散的黑气。
“是魔物!”一个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它来这里做什么?药园有什么值得魔物窥探的?”为首的弟子眉头紧皱,目光狐疑地看向小白。
小白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觉,被声音惊醒,就看到黑影了……”
这时,追出去的弟子回来了,摇摇头:“雨太大了,痕迹到后面就断了,没追上。”
为首的弟子沉吟片刻,对小白道:“你今夜多加小心,我们会加派两人在附近巡逻。若有异状,立刻示警。”
“是、是……”小白连忙点头。
巡夜弟子们又在药园内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又叮嘱了小白几句,才留下两人在附近值守,其他人继续巡逻去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但小白知道,今晚是别想睡了。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发软,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
那个魔物……是冲着他来的。一定是。
是因为羽毛?还是因为他本身“堕落之钥”的气息?
它还会再来吗?
青云观,也不安全了。
他该怎么办?告诉陆清羽?告诉观主?说可能有魔物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不说不警告,万一魔物再来,伤害到别人怎么办?或者,直接把他抓走?
小白抱着脑袋,陷入两难。恐惧、愧疚、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压垮。
他看向床底下那个藏着陶罐的角落。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羽毛!
他爬过去,把陶罐掏出来,打开盖子,拿出那个用厚布包着的羽毛。羽毛依旧冰冷,但在刚才的惊险之后,他总觉得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不能留了。必须处理掉。
他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巡夜弟子就在附近。
他咬咬牙,将羽毛重新包好,塞回陶罐,盖上盖子。然后,他抱着陶罐,轻手轻脚地打开后窗。
药园后面就是后山的斜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他把陶罐用力扔了出去。陶罐在灌木丛中滚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做完这些,他关上窗户,心脏还在狂跳。
这样……应该能暂时安全一点吧?
至少,魔物下次再来,不会直接冲着屋子来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雨声淅沥,夜色深沉。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