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个青云观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乎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而惊惶。食堂里，弟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昨晚诡异的噩梦，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你也梦到了？黑色的手？”
“是啊！还有奇怪的声音，一直在脑袋里响，说什么‘归来’、‘觉醒’……”
“我梦到被拖进一个血池里，太吓人了！”
“李师兄昨晚直接吓醒了，到现在还精神恍惚……”
“听说连几位长老都没能幸免……”
小白默默打好饭，依旧缩在角落。柳莺端着碗坐到他旁边，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依旧憔悴。
“师父说，是‘梦魇术’。”柳莺压低声音，眼睛还警惕地瞟着四周，“一种很高深的魔道法术，能侵入心神不坚或修为较低者的梦境，制造恐惧，吸**气。昨晚观里炼气期以下的弟子，大半都中招了。”
梦魇术？小白心里一紧。果然是法术，范围攻击。目标不只是他，而是整个青云观修为较低的弟子。这是示威？还是为了制造恐慌，方便下一步行动？
“师尊和几位长老连夜探查，在后山深处发现了残留的魔气波动，但源头隐藏得很深，暂时无法锁定。”柳莺叹了口气，“师父让我们最近都小心些，晚上尽量结伴，不要独处，还给了每人一张‘安神符’，让压在枕头下。”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递给小白一张：“给你的。虽然你……嗯，可能不太需要，但拿着总归安心些。”
小白接过符纸，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朱砂和药草混合的气息，确实有宁神的效果。“谢谢师姐。”
“别客气。”柳莺勉强笑了笑，“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
小白捏着安神符，心里却并不乐观。连观主和长老们一时都找不到施术者，这魔物的实力和狡猾，远超想象。安神符或许能抵御一般的噩梦，但昨晚那种直接侵入识海的“梦魇术”……
他低头扒着饭，食不知味。
果然，到了下午，消息传来：观主召见所有昨夜遭受梦魇侵袭、且修为在炼气期以下的弟子，前往清心殿前广场集合。
小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召见所有受影响弟子？是要逐一检查，还是有别的打算？会不会发现他的异常？
他惴惴不安地跟着人流，来到了清心殿前宽阔的广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弟子，大多是年轻的外门弟子和杂役，个个脸色不佳，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
陆清羽、林晚晴、赵铁山等数名内门精英弟子站在殿前台阶上，维持秩序。陆清羽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在看到小白时，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
过了一会儿，清心殿的大门缓缓打开。观主玄真子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老，包括丹房的李长老和执事堂的王执事。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恭敬地低下头。
玄真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今日穿着一身紫色云纹道袍，手持拂尘，眼神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弟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夜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有邪魔外道，以‘梦魇术’侵扰我青云观清静，乱尔等心神，实乃猖狂至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不少弟子惶惑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魔道诡谲，然我正道煌煌，岂容宵小放肆！”玄真子语气转厉，“经我与诸位长老探查，此魔物狡猾，藏匿于后山深处，借地脉阴气遮掩行踪。然其既已出手，必留痕迹。今日召尔等前来，一为安抚，赐下‘清心符水’，稳固神魂；二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众人：“……探查尔等身上是否残留魔气印记，以防那魔物暗中种下标记，图谋不轨。”
探查魔气印记！
小白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怀里的青色玉符微微发烫，手腕上的辟邪藤手环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紧张，散发出极淡的清凉气息。
不要慌……玉符能遮掩魔气……手环也能宁神……观主上次也没查出什么……他默默安慰自己，但后背还是瞬间被冷汗浸湿。
“现在，所有昨夜遭受梦魇侵袭者，依次上前。”玄真子身旁一位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长老上前一步，手里托着一个玉净瓶，“饮下符水，然后由我探查。”
弟子们排成长队，依次上前。那位胖长老给每人倒一小杯清澈透亮、散发着清香的符水，待其饮下后，便伸出食指，点在其眉心，闭目感应片刻，然后示意通过。
过程很快，大多数弟子探查后都没问题，只是被叮嘱回去后好生休息，默诵清心咒。偶尔有一两个身上残留较明显魔气波动的，会被带到一边，由另外的长老进一步检查。
队伍缓缓前进，离小白越来越近。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手心湿漉漉的。柳莺排在他前面，已经喝下符水，接受了探查，顺利通过，正担忧地回头看他。
“别紧张，小白。”柳莺小声安慰，“就是走个过场，喝下符水就舒服多了。”
小白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上前，胖长老看了他一眼，尤其是那对白色的狐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没说什么，倒了一小杯符水递给他。
小白接过，仰头喝下。符水入喉清凉，带着淡淡的甘甜和药香，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眉心，让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弛了许多，昨晚噩梦残留的惊悸感也消散了大半。
好东西！小白心里赞叹，但随即更加紧张——接下来才是关键。
“闭目，放松。”胖长老的声音平和。
小白依言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一根温热的、带着厚茧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瞬间，一股浩瀚而温和，却又无孔不入的力量，顺着手指涌入他的识海！这股力量比陆清羽的探查要强大、精纯无数倍，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从肉身到灵魂都透视一遍！
小白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流转，拂过经脉，扫过丹田，探向魂魄深处……
怀里的青色玉符猛然变得滚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芒，但那光芒似乎只局限在他体内，外人无法察觉。玉符的力量与观主探查的力量轻微碰撞、交融，巧妙地将其引导、淡化，只展现出“微弱妖力”、“魂魄略有缺损但稳定”、“无魔气残留”的表象。
同时，手腕上的辟邪藤手环也微微发热，那股清凉宁静的气息渗透进他的心神，帮助他稳定情绪，抵抗探查带来的本能抗拒。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小白能感觉到胖长老的探查力量在他识海中多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魂魄区域，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是玉符的力量？还是穿越导致的灵魂异常？），但最终，那股力量缓缓退去。
手指离开了眉心。
“魂魄有旧伤，但无魔气侵染。”胖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下一个。”
通过了？
小白猛地睁开眼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狂喜和后怕，快步走到通过的那一边，和柳莺站在一起。
“看吧，没事的。”柳莺小声说。
小白用力点头，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幸好，玉符和手环起了作用。观主亲自下的封印和赐予的护身之物，果然非同凡响。
他悄悄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依旧紧绷。这次是侥幸过关，下一次呢？如果魔物再来，用更厉害的手段呢？或者，观主亲自出手探查呢？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暂时延缓。
接下来的弟子，大多顺利通过，只有三人被查出身上有较明显的魔气残留，被带到一边仔细询问，似乎是昨晚在噩梦中被“标记”了。
玄真子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对身旁的陆清羽低声吩咐了几句。陆清羽点头领命，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在小白身上略微停留，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探查结束后，玄真子又讲了几句安抚和勉励的话，便让众弟子散去，各自回房休息，近期尽量减少外出，夜间务必结伴。
人群散去，小白跟着柳莺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
“吓到了吧？”柳莺看他脸色依旧苍白，安慰道，“没事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师父说了，这几天丹房的活可以缓一缓，先恢复精神要紧。”
“嗯，谢谢师姐。”小白感激地点头。
回到药园的小屋，关上门，小白才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太险了……
他摸了摸眉心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探查的触感。又摸了**前的玉符，玉符已经恢复了常温。
观主的探查，浩瀚如海。如果不是这玉符，他恐怕早就原形毕露了。
但玉符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
魔族在暗处虎视眈眈，手段诡异莫测。青云观看似安全，实则也危机四伏。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可是，出路在哪里？
学丹道？那需要时间，而且未必能解决根本问题。
逃跑？能逃到哪里去？外面可能更危险。
坦白？那是自寻死路。
似乎……又陷入了死局。
他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发出无声的哀嚎。
为什么想当条咸鱼，就这么难啊！
窗外的阳光很好，药草的清香随风飘入。
但小白的心，却沉在冰冷的深渊里，看不到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