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同武高中,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教学楼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阳川上阳斗站在教师办公楼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转学材料袋——里面装着教务处盖章的学籍证明、课程表,还有一张平塚净老师的办公室门牌复印件,是昨天田中老师特意给他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校服,领口系得整齐,袖口长度刚刚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比起在伦敦时穿的定制西装,这身校服少了几分商业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却依旧难掩他身上那份沉稳的气质。
阳斗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师办公楼的大门。楼内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按照门牌复印件上的信息,找到三楼的教师办公室区域,走廊两侧的门牌上清晰地写着各科老师的名字和学科,走到第三个门牌前,他停下脚步——“平塚净,高二F班班主任,语文”,正是他要找的人。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斗抬手轻轻敲门,力度适中,既不会显得冒失,又能让里面的人听到。
“进。”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干练的女声从里面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阳斗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布局很简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语文课本、教案和学生的作业,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同武高中的校徽。平塚净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利落的短发垂在肩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批改着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快速移动,时不时停下来在旁边批注几句。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阳斗身上,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
“你是阳川上阳斗?”平塚净放下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昨天田中老师跟我提过,今天你会来报道。”
“是的,平塚老师。”阳斗走上前,将手里的转学材料袋递过去,语气恭敬,“这是我的转学材料,麻烦您过目。”
平塚净接过材料袋,打开拉链,拿出里面的学籍证明和课程表,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课程表上停留了几秒,看到阳斗选的选修课后,微微点头:“选课很合理,都是你擅长的领域。明天开始,你就正式加入高二F班,我会在班里帮你做个简单的介绍,你准备一下自我介绍就行,不用太长。”
“好的,谢谢平塚老师。”阳斗点头应下,心里默默记下——自我介绍要简洁明了,既要让同学们了解自己的基本情况,又不能过分张扬,毕竟他现在想以一个普通转学生的身份融入这里。
平塚净将材料整理好,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抬头看向阳斗:“还有什么问题吗?比如班级位置、课程衔接,或者学校的规章制度,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阳斗正等着这句话,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说:“平塚老师,我刚转来学校,对这里的环境、设施分布还有社团活动都不太熟悉。比如食堂的窗口分布、图书馆的借阅流程,还有课后的社团活动安排,这些都不太清楚。我想着,如果有同学能帮忙带带我,或许能更快适应新环境,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同学可以推荐?”
他刻意将“社团活动”几个字说得轻一些,既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他知道,平塚净是侍奉部的顾问,只要提到“需要帮助”,她大概率会推荐侍奉部——这正是他想要的。
平塚净听到“需要同学帮忙”,眼神亮了一下,她从桌角拿起一个印着“侍奉部”字样的蓝色文件夹,推到阳斗面前:“你倒是问对人了。我们学校有很多社团,但要说专门帮助学生解决问题、熟悉环境的,那就得提侍奉部了。这个社团的宗旨是‘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切实帮助’,不管是学习上的难题,生活里的小麻烦,还是对学校环境不熟悉,只要你找他们,他们都会尽力帮忙。”
阳斗拿起文件夹,打开第一页,里面贴着侍奉部的基本介绍:社长雪芝下雪奈,成员比奇谷八番,顾问平塚净。下面还附着社团的活动时间——每天下午放学后,地点在旧教学楼三楼最里间的活动室。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雪芝下雪奈”这行字,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却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听平塚净介绍。
“而且,在侍奉部里,不仅能得到帮助,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平塚净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比如怎么与人沟通,怎么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怎么协调不同人的需求。社团里的成员都很优秀,雪芝下同学冷静细心,比奇谷同学虽然性子别扭,但看问题很透彻。我作为这个社团的顾问,看着他们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能默契配合,解决了不少同学的难题,也很欣慰。”
阳斗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眼神坚定地说:“平塚老师,听您这么介绍,我觉得侍奉部很适合我。我不仅想得到帮助,尽快适应新环境,也想参与到社团活动中,为其他同学出一份力,同时也锻炼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想申请加入侍奉部,不知道需要什么流程?”
平塚净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出决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流程很简单,不用提交复杂的申请材料。我带你去侍奉部的活动室,跟雪芝下同学说一声,她同意就行。正好我现在没课,带你过去也方便,顺便跟他们交代一下后续的活动安排。”
“太谢谢您了,平塚老师。”阳斗心里一阵欣喜,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不仅得到了平塚净的推荐,还能由她亲自带过去,这样一来,他加入侍奉部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也能更自然地见到雪奈。
平塚净拿起桌上的黑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身:“走吧,现在过去,他们应该已经在活动室了。旧教学楼离这边有点远,我们走快点,别让他们等太久。”
“好。”阳斗点点头,跟在平塚净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沿着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往前走,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平塚净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偶尔会跟路过的老师打招呼,语气亲切。阳斗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左侧是学校的操场,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同学正在跑步;右侧是食堂,已经有同学陆续进去买早餐;不远处的樱花树下,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气息。
“对了,阳川上同学,你刚从英国回来,适应这边的气候和饮食吗?”平塚净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还好,”阳斗回答,“我只在欧洲呆了三年,回来对气候还算适应。饮食方面,昨天尝了学校食堂的早餐,味道很不错,比我在伦敦吃的三明治要合胃口。”
平塚净笑了笑:“那就好。同武高中的食堂虽然不算豪华,但菜品很丰富,尤其是周三的咖喱饭,很受学生欢迎,你可以试试。”
“好,我记住了。”阳斗点点头,将“周三咖喱饭”记在心里——或许以后可以找机会,和雪奈一起去吃。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旧教学楼附近。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岔路传来,伴随着女生的喘气声。阳斗和平塚净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粉色校服裙的女生抱着一摞笔记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头发因为跑动微微散开,脸颊泛着红晕,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她跑得太急,没注意到前面的人,眼看就要撞上来,阳斗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才让她稳住脚步。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生连忙道歉,抬起头看到阳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是你!昨天在小卖部附近遇到的那个同学!”
阳斗也认出了她,正是昨天帮他指认小卖部路线的女生。他松开手,礼貌地说:“你好,又见面了。没撞疼你吧?”
“没有没有!谢谢你扶了我一下,不然我怀里的笔记本就要掉地上了。”女生连忙摇头,抱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然后看向平塚净,露出恭敬的表情,“平塚老师好!”
“由比宾同学,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平塚净笑着问,语气比刚才对阳斗时更亲切了几分——显然,她认识这个女生。
阳斗心里一动,原来她叫由比宾。
“我要去侍奉部送笔记本,这些是雪奈昨天整理的社团活动记录,还有比奇谷同学写的上周帮助同学的案例总结,昨天忘记带过去了,今天早上特意来送。”由比宾结伊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都怪我昨天太粗心了,害雪奈他们今天可能要等我。”
平塚净无奈地摇摇头:“你啊,还是这么冒失。不过还好,我正好要带阳川上同学去侍奉部,你要是着急,可以先把笔记本给我,我帮你带过去,你就不用跑一趟了。”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平塚老师!”由比宾眼睛一亮,连忙将怀里的笔记本递过去,“那麻烦您了!我今天早上还有点事,本来还担心赶不上呢。”
平塚净接过笔记本,放在臂弯里,然后指了指身边的阳斗,对由比宾说:“这位是阳川上阳斗,昨天刚转来的学生,想加入侍奉部,我带他过去熟悉一下。”
“哇!昨天那位同学,你要加入侍奉部吗?太好了!”由比宾露出开心的表情,看向阳斗的眼神里满是欢迎,“侍奉部真的很有意思,雪奈和比奇谷同学都很厉害,你加入的话,以后我们就是伙伴啦!”
阳斗笑着点头:“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也请你多关照。”
“没问题!”由比宾爽快地答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凑近阳斗和平塚净,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对了,平塚老师,阳川上同学,你们知道吗?昨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就在旧教学楼附近的林荫道上。”
平塚净挑眉:“哦?什么事?我昨天下午有会,没在学校。”
阳斗也好奇地看着由比宾——他昨天一直在办理转学材料,没怎么关注学校里的事,正好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
由比宾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同学,才小声说:“昨天下午放学,比奇谷同学和我在林荫道上遇到了,本来想一起去侍奉部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比奇谷同学突然情绪不太好,说话也怪怪的。后来雪奈也来了,三个人聊了几句,比奇谷同学就先走了,雪奈看起来也有点不开心。我问雪奈怎么了,她也没说,就说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是比奇谷同学误会了什么。昨天早上,有个女生托我给比奇谷同学递情书,结果比奇谷同学以为是我写的,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可能是因为这个,他才心情不好吧?不过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了,是他误会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阳斗听到“情书”“误会”,心里大概有了数——看来比奇谷八番果然像风川说的那样,对人际关系很敏感,容易想太多。而雪奈的不开心,或许是因为担心比奇谷,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他默默记下这件事,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帮忙化解他们之间的误会。
平塚净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比奇谷那小子,就是太别扭,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愿意跟人沟通。由比宾同学,你已经解释清楚了就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外人插手反而不好。”
“我知道了,平塚老师。”由比宾点点头,然后看了看手表,着急地说,“哎呀,我要走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阳川上同学,祝你在侍奉部过得开心!以后有机会再聊!”
“好,再见。”阳斗点头回应。
由比宾挥挥手,转身跑走了,粉色的裙摆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像一只轻快的小兔子。阳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才转头看向平塚净:“平塚老师,刚才那位由比宾同学,也是侍奉部的成员吗?”
“不是,她只是经常来帮忙。”平塚净解释道,“由比宾同学性格很开朗,热心肠,虽然不是正式成员,但侍奉部的很多活动,她都会主动参与,帮了雪奈他们不少忙。有时候,她比正式成员还积极。”
阳斗点点头,心里对由比宾多了几分好感——这样热心开朗的女生,确实很适合帮忙协调社团里的人际关系。
两人继续往旧教学楼走,路上平塚净又跟阳斗聊起了侍奉部的具体情况:“侍奉部虽然人不多,但解决问题的效率很高。雪奈负责统筹规划,制定解决方案;比奇谷负责收集信息,分析问题的关键;有时候由比宾来帮忙,负责沟通协调。他们三个配合得很默契,解决了不少同学的难题,比如帮同学补习功课、协调班级矛盾、甚至还帮老师组织过一次校园活动。”
“听起来很厉害。”阳斗由衷地说。他能想象到,雪奈在社团里认真工作的样子——冷静、专注,像一朵在寒风中挺立的白梅,却又带着温柔的力量。
“确实厉害。”平塚净语气里满是自豪,“不过他们也有吵架的时候。雪奈太追求完美,比奇谷太消极,有时候会因为解决问题的方式吵架,但吵完之后,又会一起想办法,反而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年轻人嘛,就是需要这样的碰撞。”
阳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能理解这种“碰撞”——不同性格的人在一起合作,难免会有分歧,但只要目标一致,分歧反而能成为进步的动力。
比奇谷也爬上特别大楼四楼,来到侍奉社的社办。雪芝下雪奈一如往常坐在房间深处,脸上挂着不变的冷淡表情。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今天阅读的不是文库本,而是流行杂志。真难得。
她没穿外套,而是穿学校指定的夏季背心。说到“学校指定”的衣服,很容易让人产生俗气的印象,不过穿在雪芝下身上,看起来反而很体面,还散发出一种清凉感,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嗨。”
“……喔,原来是比奇谷同学。”
雪芝下轻叹一声,视线落回手中的流行杂志。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纱窗传进来,混合着室内空调的嗡鸣,形成一种奇妙的和声。
“不要摆出换座位后坐到我隔壁的女生的反应,那样让我很受伤。”
不是只有学校举办的活动,才会大量制造比奇谷的创伤。平常大家不以为意的小地方,也很容易萌生创伤的幼苗。正因为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们更容易说出真实心声。太过分了。
每个月固定一次的座位大风吹,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明明没有任何不对,为什么却变成好像是坏人似的?要抱怨的话,应该抱怨自己的运气太差,抽签抽到我旁边的座位。”
“所以你还是承认自己隔壁的座位是最差的位置啊……”
“我没有说『最差』,那是你先入为主的观念。”
“我向你道歉,潜意识还真可怕呢。”
雪芝下对比奇谷一笑。其实潜意识做出的行为才更伤人……窗外的云不知何时聚拢,遮住了大半夕阳,室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连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我说的话也来自潜意识,所以别放在心上。我本来以为一定是由比宾。”
“喔,原来是这样。”
雪芝下会那样想也不无道理。这几天由比宾都没来社办,雪芝下大概很在意,认为她今天一定会来。
“前天是带宠物去医院检查,昨天是家里有事……”她对着自己的手机喃喃念道,大概是在看由比宾传来的简讯。不过那些简讯并没有寄给比奇谷。
那么,由比宾今天究竟会不会来呢?
她来的话,比奇谷肯定会比照早上的方式对待她。
比奇谷很清楚双方演变到这个局面,最后将面临什么结果。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疏远,不知不觉中失去交流,接着,在不知不觉中也不再见面。这是比奇谷的亲身经历。
从小学到国中的同班同学,都是像这样从此再也见不到面。比奇谷跟由比宾大概也会如此吧。
社办内一片沉默,只有雪芝下翻阅杂志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着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呐喊声。这么一想,最近耳根子还真是不得清净。原本只有比奇谷跟雪芝下两人,双方始终默不作声,即使是开口的时间,也都是彼此骂来骂去。
虽然那不过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却让人感到莫名怀念。比奇谷望着社办门口发呆,雪芝下宛如看透比奇谷的心思,开口说道:
“如果你在等由比宾同学,她今天不会来喔。刚刚她传简讯过来了。”
“这样啊……我、我可不是在担心由比宾喔!”
“那是什么语气,真教人不舒服……”
比奇谷松一口气,意识从门口移到雪芝下身上。窗外的夕阳终于穿透云层,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仿佛连冷淡的表情都被染上了温度。
雪芝下轻轻叹一声:
“由比宾同学是不是不再来了……”
“你可以去问问看啊。”
由比宾仍然跟雪芝下保持联络,如果她去问一下,对方应该会回答。
但是,雪芝下无力地摇摇头。
“根本不用问。我问的话,她一定会说要来。即使心里不想……应该也一样会来。”
“嗯……也对……”
由比宾结伊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把其他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所以愿意跟一个孤独的家伙说话,如果比奇谷传简讯给她,也会得到回覆。
然而,那是她的温柔,也是她的同情。说穿了,其实不过是出于义务。但这对一个经验值很低的男生而言,已足以让他误会“咦……她、她该不会是喜、喜欢比奇谷吧”,真希望她能多少改善一点,不要那么难以捉摸。
如果有一种软体,可以自动把女生传来的简讯转为敬语该有多好。那样一来,比奇谷便不会产生多余的期待……等等,这好像很有商机喔!
比奇谷妄想自己赚进大把钞票的同时,雪芝下不发一语地凝视着比奇谷。被她一脸正经地看着,比奇谷的心跳逐渐加速,仿佛连空调的嗡鸣都盖不住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好恐怖……
“什、什么事?”
“……你跟由比宾同学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
比奇谷连想也不想便回答。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不认为由比宾同学会突然不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应该没有。”
雪芝下的这个问题,让比奇谷不禁语塞。
不过比奇谷没有说谎,比奇谷也不知道那样究竟算不算是吵架。比奇谷跟别人的关系,从来不曾深入到可以吵架的地步。独行侠一向抱持和平主义,别说是不抵抗,他们根本不跟对方接触。从世界史的角度思考,完完全全就是甘地。
比奇谷想得到的吵架,只存在于兄妹之间,但那也是小学的事,而且妹妹通常会召唤老爸,打得比奇谷HP直接归零,结束这一回合。如果老爸不在而无法召唤,她还会用陷阱卡让老妈出来,所以到头来一样是比奇谷吃败仗。
比奇谷会遭到一阵训斥,然后到了晚餐时间,大家又和乐融融地坐在餐桌上,兄妹争执到此落幕。
雪芝下看比奇谷默默思考着,又再度开口:
“由比宾同学思虑不周、个性不谨慎、说话不经过大脑、擅自闯进别人的领域、会跟人打哈哈敷衍了事,而且吵得要命——”
“现在比较像是你在跟她吵架……”
要是她本人听到,大概会哭出来。
“请你听我说完。她有很多缺点没错,不过……她的本性不坏。”
雪芝下举出那么多缺点,实在无法让人想像由比宾的本性不坏。不过,看雪芝下涨红脸颊别开视线,声音还小声到快要听不见,便能知道那是她最大的赞美。如果由比宾本人听到那段话,大概会哭出来——感动到哭出来。
“这些我都了解。我们并没有吵架,何况双方的关系要亲密到一定程度,才有办法吵架,所以那应该算是……”比奇谷搔搔头,想挤出适当的字眼。雪芝下也手抚下巴跟着思考。
“……口角?”
“啊,有点类似,但不太一样。感觉有点进入射程范围。”
“那么……战争?”
“一点都不像,而且偏离射程范围。”
“歼灭战?”
“你有听我说话吗?越来越远啦!”
为什么战况越来越惨烈?她的想法真像织田信长。
“所以是……摩擦吧?”
“喔,没错没错。”
正是那种感觉,可以拿到魔神地图Lv87的玩意儿(注5指“勇者斗恶龙九”中透过擦身通信取得之地图。)。比奇谷念国中时,在学校打开擦身通信,结果在班上引起一阵骚动,大家都很好奇:“这个叫『八万』的是谁?”
说真的,比奇谷希望游戏公司不要再搞那种连线功能了。连线对战还无所谓,但是以“三五好友一起游玩”为前提设计的游戏,摆明是在欺负没有朋友的人。比奇谷正是因为找不到人擦身通信,神奇宝贝迟迟无法进化,因此没办法完成图鉴。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
雪芝下轻叹一口气,阖上杂志。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相反,只是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再追问,维持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比奇谷和雪芝下跟人保持距离的方法,说不定非常相似。
如果有什么话题或闲谈,雪奈和比奇谷是可以跟人聊上几句,但几乎不会触及私人领域,绝不主动提出“你今年几岁”、“住在哪里”、“生日是哪一天”、“有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从事什么工作”之类的问题。
之所以这么做有几个可能的理由,像是他们本来便对别人没有兴趣、不想踩到别人的地雷……对了,也可能因为独行侠不擅长问问题。没头没脑地抛出那种问题,感觉也满奇怪的。
绝不询问个人隐私、绝不跨越红线,剑客们即是这样互相探测距离。
“该怎么说呢?这就是一生一次的缘分。既然有相遇,也会有分别。”
“为什么那么好的一句话被你一用,只剩下消极的意思……”
雪芝下不知该如何回应。但人生确实为一连串的这种缘分。在比奇谷的小学时代,班上有人在转学前跟大家约好会写信联络,之后唯独比奇谷没收到回信,于是比奇谷也不再写信给他。大概是这种感觉。健太明明就有收到回信啊……
君子不近危,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这或许是避免风险的唯一途径。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意想不到地脆弱,只要一点点小事情便能轻易瓦解。”
雪芝下略带自嘲地低喃。这时,忽然有人拉开社办大门,发出喀啦的声响,门框撞在墙上,震得窗台上的盆栽轻轻晃动。
“不过,人也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而串联起来喔。雪芝下,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身披白衣、说着帅气台词来到雪奈和比奇谷面前者何许人也?原来是对比奇谷发动攻势时一向不手软的平塚老师。
“老师,请先敲门……”
平塚老师完全不理会雪芝下的怨言,迳自环视社办。
“嗯,由比宾已经一个星期没来社团啦……我还以为现在的你们会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看来你们果然病得很严重。”
总觉得老师的话中带有佩服的语气。
“老师,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捡到只迷路的雏鸟呢。”她侧身让出晨光,少年帆布鞋尖停在水渍边缘——像怕惊扰尘埃的蝶。
“新来的转校生,阳川上阳斗。”他颔首时樱花从发梢滑落,“平塚老师说…这里能学会温柔守护重要的人。”
八番突然发现,这人凝视雪奈的眼神,像看一座即将融化的冰雕。
雪奈合上读到一半的书:“侍奉部不是托儿所。”
“我知道。”他笑着解开袖扣,露出手腕缠绕的蓝丝带,“但我的蓝玫瑰种子,只在雪里发芽。”——那是她十年前遗失的发带。”
听到这两人的对话,比奇谷觉得雪芝下之前似乎和这位新同学认识。
前一阵子,平塚老师要他们找新人入社,如今她自己却带了一个人来。
比奇谷有点不太高兴,他的咖啡勺撞响杯沿:“二位是旧相识?”
他盯着阳斗腕间发带,“雪芝下同学居然会弄丢东西…真意外。”
雪奈指尖正抚过书页折痕,阳斗却已笑着截断话锋:“是偷。”他将发带解下叠成方帕,推过桌面,“十年前的雨天,有人用它裹住受伤的麻雀…”
发带褪色处忽然显露墨迹——幼年雪奈写的“小偷去死”。
雪奈指尖悬在发带上方三厘米,像触碰静电:“阳斗…”
这名字滑出唇齿的刹那,侍奉部空气凝滞——八番从未听过她如此柔软的发音,像初雪坠在暖茶里。
少年腕骨上的齿痕随笑意加深:“在呢。”
他忽然从书包抽出素描本,翻到泛黄页:漫画版幼年雪奈正踩他背上树偷鸟蛋,气泡框里写着:[笨蛋阳斗快撑住!]
“现在能认领了么?”他指向自己,“您的专属人梯。”
雪奈抓起橡皮砸向漫画里的自己:“…还是这么矮。”
“嗯,所以…”阳斗接住橡皮轻放她掌心,“…我蹲更低些?”
比奇谷冷声问:“两位演青梅竹马重逢剧吗?”
阳斗突然将咖啡糖倒进他杯中:“比奇谷同学喝过静冈玉露吗?”
不待回答便自答:“每年初雪那天的茶叶最苦——因为茶树拼了命想记住太阳的温度。”
他指尖点向漫画里摔哭的小雪奈:“我们只是…两棵记住彼此味道的茶树罢了。”
雪奈猛地踢他小腿:“谁要和你一起苦!”
泛黄纸页飘落八番膝上——背面写满稚嫩笔迹:[阳斗的笨蛋日记:今天雪奈哭起来像打嗝的小猫]**
比奇谷搅动着被阳斗加了糖的咖啡,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让他莫名想起上周猫狗展里雪奈耳尖的红晕——那时她也是这样不自然地别开脸,像怕被人看穿心事。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大了起来,仿佛连昆虫都在为这场重逢而躁动。
阳斗将素描本推到雪奈面前,泛黄纸页上的涂鸦被岁月磨出毛边。他指尖点着画中踩在他背上的小女孩,腕间蓝丝带轻轻晃:“你当年说要爬树救受伤的麻雀,结果自己摔下来哭成小猫。”
雪奈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十年前写的“笨蛋阳斗”墨迹早已晕染,却仍能看出孩子气的倔强。她突然合上本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无聊。”但比奇谷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校服裙摆,布料在指间皱出细密的纹路。
平塚净倚在门框上,指节敲了敲手表:“叙旧结束了?新委托——”她话未说完,阳斗忽然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个铁盒推给雪奈。金属盒面刻着褪色的蓝玫瑰,正是她十年前遗失的发带图案。
“你的种子。”阳斗笑得温和,“当年你说蓝玫瑰要种在雪里才会开花,我找了十年花种,上周在静冈花市碰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其实那天不是偷,是看你把发带系在麻雀腿上,怕雨水冲掉才收起来的。”
雪奈的指尖刚触到铁盒边缘,金属凉意突然被某种熟悉的气息覆盖——是静冈初雪的味道,清冽中带着泥土与植物根茎的涩感,仿佛真有一片雪原在室内无声铺开。她猛地抬头,撞进阳斗带笑的眼睛里。那双眼像盛着十年前的雨,干净得让她有些晃神。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蝉鸣声也短暂地沉寂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某个答案。
比奇谷突然觉得咖啡杯格外烫手,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冷声道:“所以阳斗同学来侍奉社,是为了开园艺讲座?”
阳斗没接话,反而转向比奇谷:“比奇谷同学觉得,人为什么要记住过去?”他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不是为了困住现在,是为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他指向雪奈,“她当年敢踩我背上树,现在却连承认一句‘有点想我’都不肯。”
“谁、谁想你了!”雪奈的脸颊“腾”地红了,抓起橡皮砸向阳斗,却被他笑着握住手腕。那瞬间,比奇谷看见阳斗掌心有道淡疤——正是素描里雪奈摔下来时,他伸手去接留下的伤口。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室内灯光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复杂的光影。
平塚净适时拍掌:“够了够了,演温情剧呢?”她扬了扬手机,“陶艺教室的委托,雪奈你接不接?”
雪奈抽回手,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可以。但需要有人负责维持秩序,我不擅长应付吵闹的学生。”
“我来!”阳斗立刻举手,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像夏末枝头最后一枚青涩的果实,“当年我帮她带过幼儿园小朋友,最会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第二颗纽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目光却不敢直视雪奈,只固执地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那缕发丝在窗缝溜进的穿堂风里轻晃,像蝴蝶翅膀般搔过他的心尖。
“我拒绝。”雪奈头也不抬,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锋利的折线,但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心底的波动。她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陶土气息,那是他总在陶艺教室待到最晚的证明。比奇谷扯了扯嘴角:“谢谢夸奖,我还以为你会找青梅竹马搭档。”话语间,他瞥见雪奈睫毛颤动的频率快了半拍,仿佛被风惊扰的蝴蝶。
“比起只会怀旧的人,”雪奈终于抬眼,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比奇谷,又迅速移开,像怕被阳光灼伤般垂下眼睑,“至少你不会把过去当挡箭牌。”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在铁盒表面刮出细不可闻的声响。那铁盒上的蓝玫瑰纹路在夕照下泛着幽光,仿佛封存着某个未拆封的夏日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