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文老师平塚净额头冒着青筋,大声念出比奇谷八番的作文。
比奇谷八番听过一遍,才发现文笔还有待琢磨。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投机想法的无名作家,以为用些难一点的词汇,便会显得比较聪明。
所以,是这篇不成熟的文章害他被叫过来吗?
不,当然不是,比奇谷八番对此心知肚明。
平塚老师念完作文后,按住额头深深叹一口气。
“比奇谷啊,我上课出的作文题目是什么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记错的话,是『高中生活回顾』?”
“没错。那你是笨蛋?交一张乱七八糟的作文给我。”
平塚老师又叹一口气,像是伤透脑筋似地皱起眉头。
“给我认真听。”
“是。”
“你的眼睛很像死鱼眼呢。”
“那是什么东西?营养丰富么?”
平塚老师的嘴角微微扬起。
“比奇谷,我姑且听听你把这篇作文交给我的理由。”
平塚老师狠狠瞪向比奇谷八番。她算得上是美女,此刻视线却非常锐利,简直快让比奇谷八番喘不过气。
“没、没有啦,偶有好好回顾高中生活啊。这就是我的高中生活啊!”
比奇谷八番吓到话都讲得口齿不清,毕竟平常跟人说话都会紧张了,更何况对方是比他年长的女性。
这时,一阵风吹过。是拳头。
一记直拳毫无预警地挥过来,漂亮地掠过比奇谷八番的脸颊。
“我很确定你在敷衍我,下一拳就不会挥空啰。”老师的眼神非常认真。
“对不起,我会重写。”比奇谷八番决定表现出自己的歉意与反省。
不过,平塚老师似乎不甚满意。糟糕,难道比奇谷得下跪道歉吗?比奇谷拉直裤管顺平皱褶,弯下右脚准备跪到地上,一举手、一投足都优雅而不拖泥带水。
“我并没有生气。”平塚老师好像真的没有动怒,至少她没有为了年龄以外的事情不高兴。比奇谷伸回弯到一半的右膝,偷偷打量她的神情。
平塚老师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香烟,在桌上敲打滤嘴,动作像是中年大叔一般。她塞好烟草后,用打火机“喀嚓”一声点燃香烟,再“呼”地吐出烟雾,最后一本正经地看向比奇谷八番。
“你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吧?”
“没有。”
“……有朋友吗?”
她发问时,已经预先做出比奇谷八番没有朋友的前提。
“我、我这个人很重视公平原则,所以不想跟特定人物深交!”
“也就是说,你没有朋友啰?”
“……没有……”
听到比奇谷八番这样回答后,平塚老师立刻变得充满干劲。
“你果然没有朋友!完全被我料中了!一看到你那双死鱼眼,我知道你交不到什么朋友!”
比奇谷八番觉得光看的他眼睛便明白?那就别问了好不好!浪费时间。
平塚老师频频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看着比奇谷八番的脸,委婉地问道:“……那么,你也没有女朋友之类的咯?”
比奇谷在想:“之类”是怎样?如果我说我有男朋友,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还没有。”
比奇谷对未来怀抱希望,所以特别强调“暂时”。
“喔……”
这次老师看着比奇谷的眼神好像有点泪光,希望那是被香烟熏到的关系。
比奇谷心里想:喂,别这样!不要用充满关爱的温柔眼神看我!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是什么积极教师吗?若是如此,比奇谷倒希望她早点回去。
平塚老师寻思一会儿,“呼~~”地吐出一口夹杂叹息的烟。
“好,就这么办,你把作文重写一遍。”
“是。”
果然如此。
比奇谷决定这次就写得四平八稳,像写真女星或配音员的部落格上“今晚的晚餐揭晓……是咖哩!”那样。这到底有什么好揭晓的?根本没有半点惊喜感。
到此为止,事态都还在比奇谷的预料中,但接下来的可就超乎预期。
“不过,我要求你参加『侍奉活动』,去多交朋友。”
平塚老师明明一副兴致勃发的样子,似乎比平时还有精神。
真是糟糕……不过平塚老师也真怪,怎可以因为一篇作文要求学生参加『侍奉活动』呢?
“侍奉活动……是要做些什么?”
比奇谷怯生生地问道。在这种场合,总觉得她会叫比奇谷去清扫水沟,或者逼比奇谷当绑架犯之类的。
“跟我来。”
老师把香烟往烟灰堆积如山的烟灰缸一压,然后站起身。在没有任何说明和解释的情况下,比奇谷整个人愣在原地。但老师在门口回头催促:“喂,还不快点!”
看见平塚老师脸上的怒气,比奇谷连忙追过去。
×××
东京都立同武高中的校舍形状有点特殊。如果从高空往下看,校舍的形状像汉字的“口”。下方再多个多媒体大楼,就成为这所学校的鸟瞰图。
学校共有教室大楼和特别大楼,两栋大楼的二楼有走廊互相连通,这样形成一个四角形。
在四角形中间留出的空地,便是广大现实充的圣地——中庭。
午休时间一到,他们会男女一同来到中庭享用午餐,再运动帮助消化;放学后的黄昏时光,他们则以校舍为背景在此谈情说爱,讲故事。
就旁观者看来,这些人活得就像在演青春偶像剧,而比奇谷八番扮演的则是“校舍”那样的角色,真是让人寒心。
平塚老师在打过蜡的地板留下“喀、喀”的脚步声,她要去的地方似乎是特别大楼。
——比奇谷八番有种不好的预感。
毕竟侍奉活动听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侍奉”这个字眼在日常生活中不会随便出现,只有在某些特殊状况下才会使用,例如女仆侍奉主人。如果是那种侍奉,比奇谷八番一定举双手双脚说“Let'sparty”,但现实中不会有这种好事……更正,肯付一些钱的话亦能办到。不过,若是付钱便能享受,要干的也不是高级活动,更像服务业。总而言之,侍奉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他们来到的是特别大楼,来这里不是帮忙搬音乐教室的钢琴,就是整理生物教室的垃圾或图书馆藏书,比奇谷最好先设下一道防线。
“啊,我的腰有些毛病……多少有点腰椎间盘突出?”
“你想说的是腰椎间盘突出不适合体力劳动吧?不用担心,我没有要你做苦工。”平塚老师用瞧不起的表情对比奇谷八番说。
嗯,那会是文书工作吗?就某方面而言,那种枯燥乏味的工作比做苦力还累,比奇谷个人更不愿接手这样的工作。
“我患有一种一走进教室就会晕倒甚至死掉的病。”
“你是路飞吗?草帽海贼团来的?”
吐槽的这么精准,比奇谷觉得平塚老师绝对有在看少年漫画!
也罢,反正比奇谷八番不排斥一个人埋头苦干。只要关掉心里的开关,告诉自己是个机械即可。若照这样下去,比奇谷八番搞不好会追求机械化的身体,最后甚至变成一根螺丝。
“到了。”平塚老师在一间看似正常的教室前停下脚步。
教室挂牌上没有任何字。
比奇谷八番好奇地望着牌子,老师则直接把门打开。
教室一角凌乱地堆满课桌椅,看来这里已经被当成仓库使用。除此之外,这里和其他教室并没什么两样,就是一间普通的教室。
不过,它看起来还是很与众不同,因为里面有一位很美的少女。
美丽的少女在西斜的夕阳下读书。
眼前光景美得像一幅画,给人一种即使世界末日到来,少女也会留在那里继续阅读的错觉。
比奇谷八番的身心完全陷入静止状态。
——比奇谷八番不禁看得出神。
少女察觉到有人进来,便将书签夹入文库本,把头抬起。
“平塚老师,麻烦您先敲门再进来?”
少女五官端正,留着一头黑色长发,虽然和班上那些女生穿着同样的制服,她却显得独树一格。
“因为我敲门你也从来没应过声。”
“那是因为我还来不及回应您,老师就自己先进来了。”
听完平塚老师的理由,少女投以不满的眼神。
“还有,那个眼神呆得要命的人是哪位?”
少女冷冷地打量比奇谷八番。
比奇谷八番知道这名少女是谁。
比奇谷八番的同班同学,二年F班的雪芝下雪奈。
比奇谷八番只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并没有实际跟她交谈过。没办法,比奇谷八番在学校本来就很少跟人说话。
同武高中设有九个普通班和一个国际教养班,后者的偏差值较普通班高出个二到三,班上大多是从海外归国或打算出国留学的学生。
在那个闪闪发亮——不,应该说自然而然就很引人注目的班级的映衬下,普通班的雪芝下雪奈就显得特别突出。
她的成绩相当优秀,不论是段考还是模拟考,总是稳坐全年级第一名宝座。
另外补充一点,那罕见的美貌也让她时时刻刻受到众人注目。
总之,她可说是校园第一美少女,名声响叮当。
至于比奇谷八番,只是个默默无闻、平凡无奇的学生。
因此,就算她不知道比奇谷八番是谁,比奇谷八番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不过,被说眼神呆得要命还是让比奇谷八番有点受伤,开始想要用些“啊,以前有种名字跟这很像的点心,最近都找不太到呢”之类的借口来逃避现实。
“他叫比奇谷,我们班的同学,希望加入社团。”
在平塚老师的引荐下,比奇谷八番向她点头致意。所以接下来是要自比奇谷介绍吧。
“我是比奇谷八番,嗯……喂!老师说加入社团是什么意思?”
是要加入哪个社团?这又是哪门子的社团?
平塚老师似乎察觉到比奇谷的疑问,先一步开口:
“我给你的惩罚,就是参加这个社团,而且我不听任何争辩反抗抗议不满和顶嘴。你在这里冷静一下,好好反省反省。”
她不给比奇谷八番任何答辩的余地,以惊人之势下达判决。
“如你所见,他这个人性格十分别扭,所以总是孤零零的非常可怜。”
老师看比奇谷八番的样子就知道啦!
“让他学学如何跟人相处,这种情况应该会有所好转,所以能把他放在这里吗?我想请你改变他别扭的孤僻性格。”
平塚老师转身对雪芝下解释后,她不耐烦地回答:
“若是那样,请老师让他的父母对他好好教训一下就好。”
“可以的话我也想,但最近他已经年了太大了,父母教育法那一套不太管用了,得换个方式。”
“容我拒绝。看到这男生危险的眼神,我感到非常恐慌。”
雪芝下把没有一丝凌乱的领口拉起,双眼瞪向比奇谷。不,比奇谷才没有看那没啥看头的胸部咧……等等,比奇谷是说真的!相信比奇谷,比奇谷真的没有看,不过是稍微瞥到时被吸引一下而已。
“放心吧,雪芝下。看他的眼睛跟个性就那样,正因为如此,他对风险评估和明哲保身都很有一套,你大可相信他的孬种性格,绝不会做出触犯刑法的事。对了,之后班上会来一个优秀的转学生,似乎也想加入侍奉部。”
“这根本不是在夸奖我……而且不对吧?这跟风险评估和明哲保身有什么关系,请说是『懂得用常识判断』。”
“孬种啊……原来如此……优秀的转学生,可以考虑呢,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不但没在听,还接受喔……”比奇谷不屑一顾,内心吐槽:“又来一个现充?但愿别来烦我。”
不知是平塚老师说服成功,还是比奇谷的孬种性格得到信任,总之,雪芝下做出一个比奇谷丝毫不愿见到的结论。
“好吧,既然是老师的请求,又是我们班的同学,我也不能坐视不管……那我就接受了。”
雪芝下非常不甘愿地答应,老师则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之后拜托你啰,转学生我还会亲自带他来的。”
老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比奇谷则被她丢在原地。
老实说,比奇谷宁愿孤零零地被撒手不管,以往的孤独环境还让比奇谷内心自在得多。钟上的秒针滴滴答答走着,声音迟缓却又响亮。
突然发展成爱情喜剧?比奇谷觉得很紧张。
情境本身是无可挑剔,让比奇谷不禁想起国中的青涩回忆。
那是在放学后,只剩下两个人的教室内。
微风吹动窗帘,夕阳斜洒进教室,一名少年鼓起勇气告白。直到现在,比奇谷都还清楚记得那声音。
『我们当朋友好吗?』
啊,不对,这是失败的回忆。而且别说是朋友,之后他们连一次也没交谈过,害比奇谷以为朋友之间连话都不会说呢。
总之对比奇谷来说,和一个美少女关在密室中的爱情喜剧,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时至今日,受过专业训练的比奇谷才不会中这种圈套。所谓的女孩子,是只对型男(笑)和在现实充满兴趣爱好的生物,还会和他们进行不单纯的男女交往。
她们不可能是比奇谷的朋友。
为了不让自己再度受创,比奇谷一直努力到今曰。若不想被卷入爱情喜剧中,最快的方法是及早让自己被女生讨厌,避免两败倶伤的下场。若要维护自尊,就把好感度什么的全都忘了!
所以,比奇谷决定用恶狠狠的眼神威吓代替打招呼。
野兽是用眼神杀人的!吼吼吼吼!
雪芝下见状,瞥以一种看到秽物的眼神。她眯起双眼,冷淡地叹一口气,接着以溪流般悦耳的声音对比奇谷开口:
“……别在那里发出怪声音,不如我们先坐下吧?”
“咦?啊,好的,抱歉。”
呜哇!那是什么眼神?她是野兽吗?那眼神至少已经杀死五个人吧?让比奇谷不知不觉地对她道歉。
看来不用等比奇谷威吓,雪芝下已经敌视比奇谷了。
比奇谷内心七上八下地挑一张椅子坐下。
这时,雪芝下早已重新看起她的文库本,没有半点要理比奇谷的意思,房内只有沙沙的翻书声。
文库本的封面都长那样,所以比奇谷无法得知内容,不过就她的形象看来,那大概是沙林杰、海明威、托尔斯泰之类的文学作品吧。
雪芝下有如大家闺秀,怎么看都是个模范生,又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但也如同这种人的宿命,雪芝下雪奈与其他人都格格不入。她像深埋底层的白雪,跟自己的名字一样。虽然美丽,但旁人无法伸手触及,只能在内心想望。
说实在的,比奇谷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接近她的机会。如果向朋友炫耀,他们一定会羡慕得要死,虽然比奇谷没有朋友可以炫耀。
那么,比奇谷到底要和这位美少女大人做什么?
“什么事?”
大概是比奇谷看得太久,雪芝下不快地皱起眉头,反过来看向比奇谷。
“喔,抱歉,我是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哪里有问题吗?”
“不,因为我是被莫名其妙的理由带来这里。”
比奇谷才说完,雪芝下像是想晒舌似地“啪哒”一声阖上书,不悦之情表露无遗。她用看着某种虫类的眼神瞪视比奇谷,最后才放弃般地叹息道:“……嗯,那我们来玩游戏吧。”
“玩游戏?”
“没错,来玩猜这里是什么社团的游戏。好,请问这里是什么社?”
和美少女在密室玩游戏……
各种迹象都不禁让人想入非非,但雪芝下散发的气息不但不诱人,反而像一把磨利的刀刃,彷佛比奇谷输了这场游戏,人生便会跟着结束。刚刚那些爱情喜剧氛围都上哪去?这样岂不是变成《赌博默示录》啦!
比奇谷屈服于雪芝下的压迫感,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环顾教室寻找线索。
“这里没有其他社员吗?”
“没有。”
比奇谷强烈怀疑这样社团还能成立吗?
老实说,一点提示都没有。
——不,等一下,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提示。
不是比奇谷在自夸,比奇谷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所以很擅长一个人玩的游戏,特别是游戏书、解谜书之类的,就算参加高中生机智问答大赛,比奇谷也有胜算,但因为找不到其他队友,所以无法出赛。
到目前为止有几件确定的事,只要将它们拼凑起来,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是文艺社吗?”
“喔……为什么?”
雪芝下颇有兴趣地反问。
“因为不需要特殊的环境与设备,社员太少也不会废社,换句话说,这个社团不需要经费。而且你刚刚在看书,其实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不是比奇谷自夸,这番推理简直无懈可击。即使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嚷着“咦?好奇怪喔~~”给比奇谷提示,一样能轻松搞定。
雪奈大小姐似乎也感到佩服,轻轻呼出一口气。可是,她接着露出非常藐视比奇谷的笑容说:“不对。”
“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社团?”
比奇谷的口气有些不耐烦,雪芝下却毫不在意地告诉比奇谷游戏继续进行。
“给你一个最明显的提示,比奇谷现在做的事就是社团的活动内容。”
终于有提示了,但比奇谷还是摸不着头绪。依照这项提示,比奇谷一样只联想得到刚才猜的文艺社。
她说这里没有其他社员。
但社团还能成立。
也就是说,有幽灵社员啰?那些幽灵社员八成是真正的幽灵,然后故事会变成比奇谷和那位幽灵美少女的爱情喜剧。
“超自然研究会!”
“这里不是什么学会。”
等等,老师说要带他来参加侍奉活动,这个社团不会和侍奉有关吧?
“那难道是侍奉幽灵社!”
“不对……哼,幽灵什么的未免太好笑了,哪有那种东西。不过你答对了一半。”
这、这里才没有什么幽灵呢!人、人家才不是因为害怕所以这样说的喔——雪芝下完全没有这种可爱的一面,她看着比奇谷的眼神充满轻视,彷佛在说“去死吧,笨蛋”。
“比奇谷同学,你几年没和女孩子说话?”
这时,雪芝下又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打乱比奇谷的思绪。
比奇谷觉得这女人真没礼貌。
比奇谷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即使是大家早已遗忘的对话,比奇谷仍记得一清二楚,班上的女同学甚至因此视他为跟踪狂。
根据比奇谷优秀的海马体,他最后一次和女孩子交谈是在两年前的六月。
女孩:“那个,你不觉得很热吗?”
比奇谷:“根本就是闷热。”
女孩:“咦?是、是啊,没错。”<完>
内容大概是这样。而且,其实她不是在问比奇谷,而是问比奇谷斜后方的另一个女孩。
越是讨厌的事情,人们记得越清楚。每当比奇谷在夜里想起这段往事,都会有股钻进棉被里放声大喊的冲动。
正当比奇谷沉浸在恐怖的回忆时,雪芝下朗声宣告:
“本社团会开展侍奉活动,像是提供援助给开发中的国家、为游民供膳、让女人缘不佳的男生能和女生说话——对遭遇困难的人伸出援手,这就是本社团的活动内容。”
不知不觉中,雪芝下已站起身,自然形成从上方俯瞰比奇谷的姿态。
“欢迎来到侍奉社,很高兴你加入社团。”
雪芝下当着比奇谷的面说出听起来不怎么欢迎比奇谷的话,让比奇谷有点想哭。
而且,比奇谷都已经陷入沮丧,她竟然还补上一刀。
“平塚老师曾说,优秀的人有义务帮助可怜的人,既然老师将你托付给我,我就要负责到底。我会治好你的毛病,所以感谢我吧。”
她是想表达“位高责任重”的意思吗?若以曰文解释,意思大概是指贵族肩负着使命。的确,雪芝下盘起手的模样像极了贵族。事实上,从她的成绩与外表看来,即使说她是贵族也不为过。
“你这奇怪的女人……”比奇谷觉得有些事非得跟她说清楚不可。就算说破嘴,比奇谷也要告诉她自己并不需要怜悯。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是满奇怪的,不过我算是挺优秀的喔!校内文组的模拟考中,我的国文成绩可是全年级第三名!长相也还不错!除了没有朋友跟女朋友,基本上我这个人算是出类拔萃!”
“最后那个问题很致命呢……亏你还能讲得自信满满,了不起……真是怪人一个,感觉好不舒服喔。”
“少啰唆,我才不想听你说的,怪女人。”
这女人真的很奇怪,至少和比奇谷听到的——不,比奇谷不记得有谁曾跟比奇谷提过这件事,应该改成她实际上和“自己飘进比奇谷耳里”的雪芝下雪奈的形象大不相同。
不过,她还算是位美人。而且,她现在正露出冷笑。用艰涩一点的字眼描述,就是“残酷的笑容”。
“嗯~~在比奇谷看来,正是堕落的性格和扭曲的感性才让你老是孤零零的。”
雪芝下握着拳高谈阔论。
“首先就帮哪里都待不下去的你安排一个容身之处。你应该明白吧?只要有容身之处,就不用化成一颗流星,悲惨地燃烧殆尽。”
“这是《掏摸》?太偏门啦。”
如果不是比奇谷这种文组国文考第三名又有文学素养的天才,肯定听不懂。而且比奇谷很喜欢这篇故事,所以记得非常清楚。那只夜鹰不受大家欢迎,实在教人难过得落泪。
雪芝下听到比奇谷的反驳,睁大眼回答:
“……真意外,想不到水平是一般高中男生以下的人会读中村文则的作品。”
“你在骂我对吧?”
“对不起,我太夸张了,其实你的水平根本不及一般高中男生。”
“你还居然觉得刚刚在夸我啊!难道你没听到我的国文是全年级第三名吗?”
“拿个第三名就志得意满,可见你多没水平。光靠一个科目便想证明自己很聪明,会这样想的人根本是无知。”
……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除了某位赛亚人王子,比奇谷想不到还有谁会这样贬低初次见面的人。
“不过《夜鹰之星》和你很配,例如它的相貌。”
“你是想说我长得很丑吗……”
“这话我不能说,毕竟事实有时是很伤人的……”
“那不就等于说出来了!”
这时,雪芝下面色凝重地拍拍比奇谷肩膀。
“你不能逃避真相,面对现实吧。”
“不不不,我长得并不差,连我妹妹也说『要是哥哥安安静静的就好了』,甚至可以说我只有脸蛋好而已。”
雪芝下闻言,像是头痛似地抵住太阳穴。
“你是笨蛋吗?『美』本身就是一种主观感想。所以在这间只有我们两人的教室里,只有我说的话才是正确的。”
“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
“总之,先不管你长得怎样,只要你继续顶着那双死鱼眼,就不会给人好印象。现在的问题不在五官上,而是你的表情相当丑陋,这也代表你的个性相当扭曲。”说出这番话的雪芝下固然长得可爱,内心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眼神完全像个罪犯,比奇谷觉得他们俩都一点也不可爱。
如果比奇谷是女孩子,这时应该会正面解读成:“咦?我很像小美人鱼吗?”
在比奇谷如此逃避现实时,雪芝下拨了拨肩上的头发,宛如夸耀胜利似地说道:
“我不欣赏你靠成绩和长相之类的表象得到自信,以及那双死鱼眼。”
“不要再提眼睛!”
“说的也是,反正已经没救了。”
“你是不是该跟我父母道歉?”
比奇谷明白自己的表情纠结起来。雪芝下似乎也有所反省,表情变得黯淡。
“的确,我说得太过分,令尊和令堂才是最痛苦的人,而且他们还没改变现在的你。”
“够了,是我不好。不,是我的长相不好。”
比奇谷领悟到再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想象自己在菩提树下坐禅寻求解脱。这时,雪芝下再度开口:
“好,对话模拟练习结束。你能和我这样的女孩交谈,面对其他人应该也没问题。”
她右手轻抚头发,脸上充满成就感,然后灿烂地笑了。
“如此一来,你就能带着美好的回忆,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
“你的解决方法未免太特别……”
“不过,这样不算达成老师的委托……还有更根本的问题得解决……例如你去办理休学如何?”
“那不叫解决问题,只是一时的鸵鸟心态。”
“哎呀,你知道自己是鸵鸟心态啊?”
“是啊,只有同类才知道喔。你真烦人耶!”
“……真差劲。”
比奇谷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反将她一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雪芝下则是用“你还活着干嘛”的眼神瞪过来。比奇谷觉得她的眼神真的很吓人。
下一秒,室内陷入一阵让耳朵发痛的死寂。不过也可能是雪芝下一发动攻击就毫无节制,比奇谷的耳朵都听到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