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武高中的春季义卖会进入倒计时一周。
侍奉部活动室此刻已彻底沦为临时仓库与工坊的混合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整洁与空旷。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堆砌在墙边,有些敞开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卡纸、丝带、包装盒,有些则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标注着“装饰物”、“餐具”、“备用”。阳光透过那扇朝西的窗户斜斜涌入,在弥漫着微尘的空气里切出明晰的光柱,光斑落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彩纸屑、断掉的丝带和干涸的胶水渍上,随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轻轻晃动。
空气里混杂着卡纸的木质气味、化学胶水的微刺鼻味、马克笔的酒精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由比宾结伊早上带来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却反而交织成的奇异气息。这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着室内悄然蔓延的紧绷氛围。
“我说相谟学姐——”
一色彩祤拖长了尾音,整个人几乎趴在那张被各种彩纸、画笔和颜料占据的长桌上。她手里攥着一支已经用了大半的银色闪光笔,眉头紧锁,目光在她面前那张几乎铺满半张桌子的巨幅海报纸和相谟楠手中那本厚厚的活页笔记本之间来回游移。海报已初具规模:用鲜艳的丙烯颜料描绘的卡通化校园风景,点缀着可爱的星星、花朵和礼盒图案,正中央是用立体艺术字精心描画的“春日义卖·暖心传递”,色彩搭配大胆又和谐,充分体现了一色的审美天赋。但此刻,海报边缘预留的装饰区域还空着,等待那些“精确到毫米”的物料。
“——你这采购清单也太细致了吧?”一色举起手中另一张A4纸,那是相谟楠采购清单的副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编号、规格和备注让她看得眼晕,“连不同宽度双面胶的粘性对比、卡纸的克重和色号偏差、丝带每米的理论打结个数都有记录?相谟学姐,我们是办义卖会,不是给航天飞机做零部件采购啊!便利店大叔看到这种清单会哭的,真的会哭的!”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无奈。为了这张海报,她已经熬了两个晚上,画废了七八张草稿,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节而有些发酸。现在眼看最后装饰阶段被卡在物料上,耐心正迅速流失。
相谟楠坐在桌子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坐在杂乱的活动室,而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学术答辩。她手中那本厚重的活页笔记本摊开着,指尖正停在其中一页详细绘制的手绘表格上,另一只手握着黑色水性笔,笔尖悬在一个名为“3mm宽透明胶带-备用方案”的条目上方,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添加备注。
听到一色的话,她抬起头,推了推那副精致的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认真,声音带着巨蟹座特有的、近乎固执的严谨:“一色学妹,精确是效率的基石,也是避免意外的最好方法。上学期网球部招新宣传活动,就是因为我们最初的物料预估过于乐观,导致宣传折页在活动开始两小时后就用罄,后续补印不仅来不及,风格也无法统一,严重影响了招新效果和部门形象。”
她翻动笔记本,精准地找到某一页,指向上面的手写记录和数据:“那次事件后,我分析了原因。问题不在于需求估算错误,而在于没有将物料损耗率、现场突发情况(如折页被意外污损、多拿)、以及最重要的人物流波动系数考虑进去。所以这次,我从一开始就建立了完整的数学模型。”
她将笔记本转向一色,上面是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你看,根据往年义卖会的人流量数据、我们摊位的预估吸引力系数、由比宾同学点心的受欢迎程度预期、天气影响因素……我计算出我们至少需要准备基准物料量的135%作为安全库存。而每一项物料的具体规格,都直接关系到成品的效果、制作工时和最终成本。比如胶带宽度,2mm和3mm在黏贴海报边角时,视觉隐蔽性和牢固度有显著差异;不同克重的卡纸,在制作立体装饰时的挺括度和耐久性也不同。这些细节的累积,决定了我们摊位的整体品质。”
相谟楠的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或先例支撑,仿佛在做一个无可辩驳的科学报告。但这种过分的事无巨细,在此刻心急火燎的一色听来,无异于纸上谈兵。
“品质品质!相谟学姐,等我们按照你这套‘数学模型’把每一样东西都精确采购回来,义卖会都结束了!”一色放下画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激动起来,“现在是创意和执行阶段!我们需要的是把想法最快、最好地实现出来!比起纠结3mm胶带比2mm好在哪儿,我们更该想想怎么让海报在二十米外就抓住人的眼球!怎么让走过摊位的人忍不住停下来!”
她忽然抓起一直放在手边的数码相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相谟楠“咔嚓”拍了一张。相机屏幕上定格了相谟楠微微错愕、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的瞬间,背景是杂乱而充满生活感的物料堆。
“你看!”一色把相机屏幕转向相谟楠,语气带着一丝顽皮和挑衅,“这张‘严肃采购官与她的数学王国’纪实照片,表情多么生动,故事感多么强!如果我们把它稍微处理一下,配上俏皮的文字,做成系列宣传预告发在校园论坛,肯定比任何精确的胶带都能吸引人!大家的关注点会是我们侍奉部有趣的人物和故事,而不是我们用了多宽的胶带!”
一色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这才是宣传!这才是吸引客流的关键!物料是工具,是为创意服务的!我们不能被工具本身困住啊,相谟学姐!”
两人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活动室里渐渐提高,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优先级激烈碰撞。一色主张灵活、创意和眼球效应,相谟坚持规划、精确和风险控制。她们之间隔着那张杂乱的长桌,仿佛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好啦好啦,两位都先停一下,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由比宾结伊温柔的声音适时地插入,像一阵和煦的春风,试图吹散正在聚集的雷云。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纸箱走过来,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能融化坚冰的灿烂笑容。她把柠檬水轻轻放在长桌空着的一角,热气氤氲,清新的柠檬味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胶水味。
“相谟同学做事真的超级认真仔细呢,有你在,我们完全不用担心会出现物料不够或者临时抓瞎的情况,超级安心!”由比宾先是对相谟楠投去真诚的赞赏目光,然后转向一色,“一色学妹的海报我也一直有在看哦,真的超——级厉害!颜色搭配好看,图案又可爱又有创意,我敢说绝对是这次义卖会最好看的海报!一定能吸引很多人来我们摊位的!”
她拿起桌上那份被一色“诟病”的详细采购清单,认真地看了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表情专注。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笑容依旧温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解决问题的明亮光彩:
“其实我觉得,两位的想法都特别对,只是侧重点不一样。就像……就像做蛋糕!相谟同学是在精确称量面粉、糖、黄油的比例,确保蛋糕胚不会失败,这是基础,超级重要!而一色学妹呢,是在精心设计蛋糕的裱花、装饰和摆盘,让蛋糕看起来就让人流口水,想要买它,这同样超级重要!”
她用手指轻轻点着清单上的不同条目:“你们看,像胶水、剪刀、基础卡纸、装点心的包装盒这些,确实是必须品,用量也大,按照相谟同学的清单精准采购,既能保证够用,也不会浪费社团经费,特别好!但是呢……”
她顿了顿,指向清单上“装饰用闪光丝带(多种颜色)”、“特殊形状打孔器”、“迷你LED彩灯(氛围用)”等条目:“像这些用来让摊位更漂亮、更吸引人的‘加分项’物料,有时候确实很难完全按照计划来,可能看到更合适的就想换,也可能临时有更好的灵感。而且就像一色学妹说的,便利店的种类可能有限。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给这些‘加分项’物料设定一个总预算和大概的方向,然后给一色学妹一定的灵活度,让她可以在预算内,根据实际能买到的东西,自由发挥搭配?这样既不会因为死抠清单而买不到合适的东西,影响最终效果,也不会乱花钱。”
由比宾结伊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充分肯定了双方的付出和价值,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她没有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巧妙地将双方的立场转化为“蛋糕胚”和“裱花装饰”的关系,缺一不可,只是阶段不同。
相谟楠听着由比宾的话,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下来,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清单上那些“加分项”条目,缓缓点了点头:“由比宾同学说得有道理。我的模型主要针对确定性强、需求稳定的核心物料。对于装饰性物料,确实应该考虑创意执行阶段的灵活性和市场实际供应情况。一味追求精确,可能会扼杀更好的呈现可能,也违背了效率原则。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她拿起笔,开始在清单上做标记:“那么,我们调整一下。第7至15项装饰类物料,保留品类和预算上限,取消具体规格和数量的强制要求,采购时以一色学妹的意见为主,但需要保留购买凭证以便核销。其他核心物料按原计划执行。一色学妹,你看这样可以吗?”
一色彩祤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刚才的争执仿佛瞬间被抛到脑后。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活力满满地说:“没问题!谢谢结伊学姐!也谢谢相谟学姐理解!那我这就把最后几个装饰想法定下来,然后我们去采购!保证用最合适的物料,让我们的摊位和海报闪亮全场!”
她再次举起相机,这次对准了由比宾结伊和相谟楠:“来来,三位美女解决重大分歧的历史性时刻,必须记录!这张可以叫‘侍奉部智慧三角,完美调和创意与理性’!”
由比宾结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相谟楠则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气氛已然彻底缓和,甚至比之前更加融洽。由比宾那看似简单直接的“蛋糕理论”,以其特有的温暖和包容,润滑了可能卡死的齿轮,让团队重新同步。
而在活动室最靠近储物柜的角落,比奇谷八番正被一堆几乎齐胸高的瓦楞纸箱包围着,像一座孤岛上的沉默劳工。他刚刚将最后一捆折叠桌椅从仓库搬过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透过窗户的光柱下微微发亮。他脱下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略显清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沉默地,他按照雪芝下事先画好的区域示意图,将桌椅一张张展开,摆放到指定位置,动作机械而准确,没有一丝多余。
这边的争执、调解与欢笑,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与他平行的时空。他只是偶尔停下动作,用那双缺乏高光的“死鱼眼”朝长桌方向瞥去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如同高速运转的冷静处理器,默默记录和分析着:
“‘蛋糕理论’?呵,典型的由比宾式调和主义。将不可调和的矛盾粉饰成互补的分工,用温暖的糖衣包裹本质上的分歧。相谟的精确主义和一色的发散思维从根本上就是对工作流程的两种认知,强行绑在一起,要么一方被拖慢,要么另一方被妥协。现在看似达成一致,只不过是把冲突点从‘要不要精确’推迟到了采购现场‘具体买哪个’。到时候,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色倾向的‘感觉对了’和相谟习惯的‘参数符合’,必然再次碰撞。由比宾的调解,只是暂时掩盖了引信,并没有拆除炸弹。”
他弯腰,将几个空纸箱拆开、压平,用塑料绳捆好,动作利落。“至于那个‘物料天使’……”他脑海中闪过风川镜太郎平时总是挂在脸上的爽朗笑容,以及他对由比宾结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特殊关注,“表面是热心帮忙,恐怕更多是想在由比宾面前表现吧。通过解决女性团体的‘危机’来提升好感度,classic。不过,他的便利店兼职身份倒是提供了意想不到的便利渠道。信息源和资源渠道的拓展,本身也是一种能力。这一点,倒是不令人讨厌。”
整理好纸箱,他走到窗边,拿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他因为搬运而有些发热的身体稍微冷却。窗外,春光正好,几个学生社团正在校园空地上练习义卖会的宣传口号,笑声远远传来。
“集体活动……”他倚着窗框,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人群,眼神淡漠,“无非是放大版的人际关系实验场。热情、合作、争执、妥协……所有互动的本质都是能量的交换与损耗。为了一个‘帮助山区小朋友’的崇高目标,投入大量时间、精力,陷入人际摩擦,最终换来的可能只是一点微薄的善款——这些钱通过正规渠道捐赠,或许效率更高。所谓‘一起努力的过程很宝贵’,不过是无法量化的精神安慰剂罢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活动室内重新忙碌起来的三人。雪芝下雪奈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正站在由比宾身边,低声讨论着点心包装的细节,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冷静。
“不过,”比奇谷的视线在雪芝下身上停留了半秒,“至少她看起来是认真在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项目推进。目标明确,分工清晰,情绪稳定。比起虚无缥缈的‘青春回忆’,至少能积累一些项目管理的实操经验。从这个角度说,参与一下也未尝不可。前提是,别指望我投入什么‘热情’。”
他走回那堆物料旁,继续扮演他“旁观者”与“执行者”的混合角色——双手在忙碌,心灵在别处。对他而言,这个充满纸箱、彩纸和讨论声的空间,更像是一个大型的人类行为观察站。而他,是那个唯一的、清醒的(自认为)、无需沉浸其中的记录员。
筹备工作继续推进。由比宾结伊开始将她试做了好几批的点心成品带来——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黄油曲奇,烘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玛德琳蛋糕,还有她新尝试的、裹着粉色草莓巧克力的饼干棒。每一份都用洁净的食品袋独立包装,系上颜色柔和的小丝带,整齐地码放在铺了油纸的纸箱里,像等待检阅的甜蜜士兵。
相谟楠则拿着调整后的清单,开始了她的采购征程。她先去了学校内部的小卖部,补齐了基础的胶水、剪刀、记号笔;然后骑车去了两站地外的大型文具超市,在卡纸和包装纸的货架前徘徊许久,仔细对比克重、颜色、纹理,甚至抽出一张对着光看均匀度,最后才选出符合她心中“性价比最优”标准的几种;接着又辗转几家精品店和布料市场,寻找一色可能需要的特殊装饰材料。她的背包越来越沉,笔记本上每一项采购后面都打上了仔细的对勾,并记录了实付价格和店铺名称。
一色彩祤则进入了创作亢奋期。有了相谟楠带回来的基础物料和“自由发挥”的许可,她彻底放飞了想象力。海报边缘不仅贴上了闪亮的丝带,还用相谟楠意外淘到的迷你活字印章,盖出了一圈富有文艺气息的标语;她将侍奉部的标志(一个简笔画茶杯)巧妙地融入海报角落的图案中;甚至利用一些剩余的卡纸边角料,做出了几个立体的、可以随风轻轻摆动的小风车装饰,准备挂在摊位上方。她不断用相机记录着过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抓住路过的由比宾或相谟,让她们举着半成品拍照,美其名曰“记录创作花絮”。
比奇谷八番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采购回来的物料需要搬运、分类、收纳;做好的点心需要转移到更安全阴凉的地方暂存;海报完成后需要寻找合适的展示架;还有雪芝下不时提出的、关于摊位布局调整的新想法,意味着桌椅和物料的重新摆放。他像一颗沉默的螺丝钉,被拧在侍奉部这台逐渐加速的机器上,完成着一个又一个指令。他不抱怨,不主动,不参与讨论,只是在被分配任务时简短地应一声“嗯”,然后准确执行。他的存在感稀薄,却又无处不在——因为最重的箱子、最繁琐的整理、最不需要创意但耗时的体力活,总会在视线转一圈后,落在他身上。
雪芝下雪奈统筹全局。她手里的活页夹上,是详细的倒计时计划表、人员分工、物料清单、预算表和应急方案。她冷静地同步着各方的进度,回答疑问,做出微调决策,并确保每个人在需要时能得到必要的支持。她的领导风格并非强势命令,而是清晰的目标导向和资源协调。偶尔,她会因为比奇谷过于“机械化”的执行而微微蹙眉——比如他严格按示意图摆放桌椅,却未曾考虑实际人流走向可能带来的不便——但她并不会多说,只是自己动手进行细微调整,而比奇谷会在一旁默默看着,然后若下次有类似情况,他的摆放便会多出一分不易察觉的灵活性。这是一种无声的、高效的磨合。
然而,就在义卖会开始前两天的下午,一直平稳运行的筹备进程,撞上了一堵意想不到的墙。
“怎么会这样……”相谟楠站在活动室中央,手里拿着那份已经划掉大半的采购清单,脸色罕见地有些发白。她刚刚从校外回来,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她,此刻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附近的‘文华堂’、‘百星文具’,还有车站前那家最大的‘创意生活馆’,彩色卡纸、特别是我们需要的珠光色和特定宽度的装饰丝带,全都断货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加快,“店员说,最近因为周边好几所学校都在办义卖会和文化祭,这类装饰物料被抢购得很厉害,库存早就清了。新货至少要三天后才能到,而且也不确定有没有我们需要的颜色和规格!”
“断货了?全部?”一色彩祤正在给最后一个立体小风车上色,闻言手一抖,一点红色的丙烯颜料滴在了桌面的废纸上。她猛地抬头,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错愕和焦急,“可我的海报就等着那些珠光卡纸做最后的标题衬底!还有那些打蝴蝶结的细丝带,没有的话,我们的小饰品就没法最后加工,看起来会很像半成品!”
她丢下画笔,几步冲到相谟楠面前,低头去看她手中的清单,仿佛想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里找出转机:“网上呢?紧急网购!加急运费!”
相谟楠沉重地摇了摇头,指着清单上她刚刚用红笔标注的几家网店:“我查过了。能次日达的店铺,要么缺色,要么规格不对。符合要求的,最快也要后天晚上甚至大后天才能送到,来不及了。而且,网上图片和实物可能有色差,风险太高。”
她抬起头,看向一色彩祤,又看向闻声走过来的由比宾结伊和雪芝下雪奈,素来镇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干涩:“我按照模型预留了安全库存,也提前了一周开始采购。但我低估了今年整体需求的集中爆发,也高估了本地供应商的库存深度。这是我的失误。”
活动室里刚刚还弥漫的专注与忙碌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沉重的凝滞感取代。阳光依旧明媚,但仿佛失去了温度。桌上摊开的精美海报、旁边纸箱里那些可爱的半成品饰品、由比宾精心包装的点心……一切准备就绪的成果,此刻都因为几样“小东西”的缺失,而蒙上了一层阴影。没有画龙点睛的装饰,海报会显得平庸;没有最后的装饰,小饰品会缺乏吸引力。在竞争激烈的义卖会上,这很可能导致他们的摊位被淹没在众多更花哨的展示中,门可罗雀。
由比宾结伊也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担忧:“怎么会这么巧都断货了呢……那我们能不能用其他东西代替?比如,用画的代替卡纸衬底?用别的材料做装饰?”
“效果会大打折扣。”一色彩祤沮丧地抓了抓头发,“珠光卡纸的质感是画不出来的。丝带也是,其他材料要么太硬,要么没那种柔滑的感觉,做不出精致的蝴蝶结。完了完了,难道我们这几天的努力,就要因为几条丝带和几张纸泡汤了吗?”
相谟楠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清单的边缘捏出了褶皱。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搜索着所有可能的替代方案、紧急采购渠道,但每一条路径似乎都被堵死了。这种超出精密计算之外的意外,这种因不可控外部因素导致的全盘计划受阻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的声音,从角落那堆纸箱后面传来:“既然关键物料短缺,导致核心展示物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继续强行推进的意义已经不大。考虑到时间成本、已投入资源的沉没成本,以及预期收益的显著降低,最理性的选择是及时止损,调整方案,或者直接退出。”
比奇谷八番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手边的箱子,正用一块抹布擦拭着桌上的颜料污渍。他没有看她们,只是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与其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可能根本找不到的物料上,最后仓促弄出一个不尽人意的摊位,不如干脆放弃那些对物料要求高的部分。点心可以单独售卖,虽然吸引力下降,但至少不会白做。或者,直接取消侍奉部的独立摊位,把点心以部门名义捐赠给学生会统一安排的食品区,既完成了‘参与’和‘慈善’的表面任务,也省去了后续所有麻烦和可能的失败。”
他擦完桌子,将抹布扔进水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人,最后落在雪芝下雪奈脸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集体活动,尤其是这种带有表演和竞争性质的活动,本质就是资源、运气和人际管理的赌博。现在我们的‘运气’环节出现了问题,继续加注的风险远高于潜在收益。及时退场,是避免更大损失的最优解。执着于‘不能放弃’、‘努力不能白费’这种情绪化的念头,只会导致在沉没成本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比奇谷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已经因为焦虑而发热的空气中。他彻底撕开了“团结努力”、“温暖心意”的温情面纱,赤裸裸地指出了现实的困境和基于利弊计算的冷酷选项。他的逻辑清晰,甚至无法反驳——如果只从“结果”和“效率”角度考虑的话。
“比奇谷前辈!”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一色彩祤。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转过身,眼睛瞪圆了,眼神锐利地射向比奇谷,刚才的沮丧被一股强烈的怒气取代:“退出?取消?你说得倒轻松!你知道大家为了这次义卖会准备了多久吗?结伊学姐试做了多少次点心才定下配方?相谟学姐跑了多少地方做采购计划?雪芝下学姐做了多少协调工作?还有我的海报!”
她指着桌上那幅倾注心血的作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我们侍奉部第一次以独立摊位的形式参加学校大型活动!是我们向所有人展示侍奉部不只是解决个人烦恼,也能一起完成有意义的事情的机会!你说这是‘表面任务’?是‘赌博’?在你眼里,大家付出的时间、心思、期待,就只是一堆可以随时丢弃的‘沉没成本’吗?”
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比奇谷那双缺乏波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理解,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平静更激怒了她:“是,现在遇到了困难,物料短缺了。但遇到困难就放弃,那什么都做不成!我们想办法解决啊!去找啊!去问啊!就算……就算最后真的找不到最理想的物料,我们也可以用现有的东西做到最好!哪怕效果只有预想的百分之八十,哪怕最后只卖出了一点点钱,那也是我们亲手努力的结果,比因为害怕失败就干脆什么都不做要强一万倍!”
由比宾结伊也走到了比奇谷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了往常温暖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坚定。她轻轻拉住情绪激动的一色,然后看向比奇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
“比奇谷君,我明白你的意思。从最‘合理’、最‘省事’的角度看,现在退出或许损失最小。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只用‘合理’和‘效率’来衡量的。”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包装可爱的点心,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做这些点心,不仅仅是为了卖钱。我是想着,也许某个买了点心的人,会因为这份甜而感到一点点开心;我是想着,我们用这些点心换来的钱,真的可以变成山区小朋友手里的新铅笔、新本子。这份‘想着’的心情,不是‘沉没成本’,是我们做这件事的起点。”
她又看向雪芝下和相谟:“雪芝下同学、相谟同学,还有一色学妹,大家这么努力,也不是为了最后摊位的‘效果’有多完美。我们是想一起做好一件事,想看到因为我们的努力,能让义卖会热闹一点点,能让那份善意传递出去。这个过程本身,大家一起烦恼、一起商量、一起解决问题的过程,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啊。如果因为遇到困难就放弃,那我们不仅放弃了义卖会,也放弃了‘一起努力’的这个过程。”
她重新看向比奇谷,眼神清澈而直接:“而且,比奇谷君,你真的觉得,退出就不会有‘损失’吗?我们损失的,可能是一次证明我们可以克服困难的机会,是一次让侍奉部的大家心靠得更近的机会。这种‘损失’,是看不见的,但也许比几张卡纸、几条丝带更重要。所以,我们不能放弃。至少,在真的用尽所有办法之前,绝对不能。”
由比宾结伊的话,没有一色那么激烈的情绪,却更绵长,更有力。她没有反驳比奇谷的逻辑,而是在他的逻辑之外,建立了另一套价值观——关于心意、关于过程、关于无形联结的价值。她用最质朴的语言,守护着这个团队最初聚集在一起的理由。
雪芝下雪奈一直沉默地听着。她的目光在激动的、坚定的、平静的成员脸上缓缓移动。当由比宾说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活动室的中央。
“比奇谷同学的建议,是基于风险规避的理性选择,有其参考价值。”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带着一贯的冷静分析感,“它提醒我们,需要对最坏情况有所预案。”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是,由比宾同学和一色同学说得对。在最终结果揭晓之前,在确认所有可能性都已穷尽之前,轻易言弃,不是侍奉部的作风,也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作风。”
“相谟同学,”她看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相谟楠,“你的采购清单和模型已经最大限度地规避了可控风险。这次断货是区域性的突发情况,超出模型预测范围,不是你的责任。无需过度自责。”
“当前问题核心是特定装饰物料短缺。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追责或放弃。”雪芝下快速整理思路,“现在,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扩大搜索范围。相谟,你立刻联系你在其他学校的朋友,询问他们学校的物料采购渠道或是否有富余可以调剂。一色,你利用你的社交网络,在校园论坛和本地社群发布紧急求购信息,注明我们需要的具体规格和可接受价格区间。由比宾,你再去一趟学校小卖部和管理办公室,询问是否还有未发放的库存物资,或者往年义卖会留下的剩余物料。”
“第二,启动备用方案。比奇谷同学,”她看向依然没什么表情的比奇谷,“你的‘调整方案’建议,具体化。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们只能获得有限物料,或者完全找不到所需物料,如何最大化利用现有资源,重新设计摊位布置和商品呈现方式?我需要你基于现有物资清单,在一小时内给出至少两个优化方案,重点考虑如何弱化装饰依赖,突出点心品质和‘手工制作’、‘心意传递’的感性诉求。”
她的指令清晰、快速,瞬间将弥漫的焦虑和无措,拉回到了解决问题的轨道上。她没有否定任何人的情绪或观点,而是将其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步骤。既接纳了比奇谷的理性警示,将其转化为预案准备;也支持了由比宾和一色的不放弃精神,将其转化为积极的寻索行动。
相谟楠立刻拿出了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一色彩祤也马上坐回电脑前,登录校园论坛。由比宾结伊点点头,转身就朝活动室外走去。比奇谷八番看着雪芝下,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那堆已整理好的物资旁,开始清点具体种类和数量,眼神里那惯常的疏离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专注——当问题被具体化为可执行的、需要分析优化的“任务”时,他体内的某种机制似乎被启动了。
然而,就在由比宾结伊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抱歉,希望没打扰你们!我听说你们这边好像遇到点麻烦?”
活动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伴随着熟悉爽朗的声音出现在门口。风川镜太郎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英挺的眉骨边,脸上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充满活力的笑容。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号环保纸袋,纸袋被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出现,让室内凝重的空气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进入“任务状态”的比奇谷,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以及他手中那个看起来很有分量的纸袋。
“风川同学?”由比宾结伊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风川同学?你怎么来了?”一色彩祤从电脑后抬起头。
风川镜太郎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将那个大纸袋小心地放在一张空着的桌子上。“我下午在便利店打工,刚好听到几个来买东西的、其他社团的同学聊天,说今年义卖会装饰物料特别紧俏,好多地方都断货了。”他解释道,目光关切地扫过众人,“我就想起之前听相谟同学提过,你们在准备义卖会,可能需要不少这类东西。有点担心,所以下班后就绕去我们店里的仓库看了看。”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打开那个大纸袋。随着袋口的展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活动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紧。
那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各种颜色的珠光卡纸,在活动室灯光下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泽;是好几捆不同宽度、质地优良的彩色丝带,从柔和的缎带到可爱的波点带,颜色正是他们急需的色系;还有好几包未拆封的装饰用迷你彩灯、造型别致的贴纸、甚至还有几小包用来做立体装饰的泡沫球和绒毛球……琳琅满目,几乎涵盖了他们在物料清单上遇到困难的所有“加分项”,而且品相看起来相当不错。
“我想着,也许你们能用得上,就跟店长申请,把店里准备下一波促销用的这部分展示样品和库存余量先调过来了。”风川镜太郎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店长人很好,听说是学校义卖会用,很支持。他说反正促销方案还没最终定,这些先给你们应急,等你们用完了,或者等店里新货到了,再还回来或者折算都可以。我就赶紧拿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呆住的众人,尤其是目光落在由比宾结伊脸上,看到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和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做了好事期待被夸奖的腼腆:“希望……没有太晚?这些东西,是你们需要的吗?”
寂静。
活动室里出现了几秒钟完全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阳光移动的微响。
然后——
“风川同学!你简直是……是天使降临!”由比宾结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几步跑到桌边,看着纸袋里那些宛如救星的物料,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笑容,眼睛里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点晶莹的光。她抬起头,无比感激地看着风川:“太及时了!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们正为这个发愁呢!”
“风川学长!万岁!”一色彩祤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举起相机对着风川和那袋物料就是一顿猛拍,“何止是需要!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及时雨!‘物料危机终结者风川镜太郎’,这张照片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学长你太帅了!”
相谟楠也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她走到桌边,仔细查看了一下物料,尤其是卡纸的克重和丝带的材质,眼中露出了然和赞赏:“是‘文华堂’的高品质系列,和我们之前计划的A级替代方案规格完全符合,甚至更好。风川君,非常感谢。这解决了我们最关键的瓶颈。麻烦你把店长的联系方式给我,后续的归还或结算事宜,我会妥善处理,绝不给你们店里添麻烦。”
雪芝下雪奈看着那袋物料,又看看风川镜太郎额头上未干的汗迹和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暖意和赞许。她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风川君,有心了。这份帮助对我们至关重要,非常感谢。”
风川镜太郎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笑容爽朗又带着点大男孩的羞涩:“别这么说,能帮上忙就好。我也是侍奉部的一员嘛,虽然平时来的少,但这种时候出点力是应该的。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于由比宾结伊,她正小心地拿起一束浅粉色的缎带,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比任何话语都让他感到满足。“而且,能和大家一起为义卖会努力,我也很开心。”
就在这一片洋溢着感激、兴奋和重燃希望的氛围中,比奇谷八番不知何时已清点完了现有物资,拿着他的小本子走到了稍微远离人群的窗边。他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那袋“及时雨”和围绕其乐融融的众人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半睁着的“死鱼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是意料之外。风川的出现和解决方式,确实超出了他基于“常规人际关系”和“资源稀缺”前提的推演。便利店兼职带来的信息优势和资源调剂权限,这个变量他之前未曾赋予足够权重。
是效率肯定。不得不承认,风川的方法直接、有效,以最小成本(人情和信用)解决了最大问题,符合“最优解”原则。比他提出的“退出”或“简化”方案,在达成团队原始目标方面,显然更优。
是……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触动。他看着由比宾结伊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感激和快乐的笑容,看着一色彩祤重新燃起的斗志,看着相谟楠恢复冷静开始规划物料使用,看着雪芝下雪奈眼中那清晰的认可……这个因为意外援助而重新凝聚、甚至更加热烈的氛围,与他几分钟前预言的“沉没成本陷阱”和“人际摩擦加剧”的场景,截然不同。
“依靠外部偶然因素解决的危机……”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风川镜太郎看向由比宾时,那虽然努力掩饰但仍泄露出温柔的眼神,“以及,明显存在私人动机的援助……”
但最终,这些分析都沉淀下去。他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关于“备用方案”的那一页,缓缓画上了一个叉。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新的物资清单,并标注哪些原有计划可以恢复,哪些可以因新物料而优化。
无论如何,问题以一种超出他计算的方式解决了。团队目标得以继续推进。而他,作为这团队中沉默的“执行与观察单元”,需要更新数据,调整模型,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在需要他搬运那些新来的卡纸和丝带时,走上前去;在需要他根据新的物料清单重新调整摊位布局时,拿出方案。
只是,在他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关于“集体活动本质”的冰冷模型,似乎因为今天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意外”,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了。
窗外的夕阳,不知何时已染上了绚烂的橙红,将整个活动室浸泡在一片暖融的光晕里。物料危机解除,海报可以继续装饰,小饰品能够完成,摊位的准备重新走上正轨。每个人脸上都重新焕发出光彩,讨论声、欢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带着一种共渡难关后的轻松与亲密。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温的喧闹中,雪芝下雪奈却悄无声息地退后了几步,再次回到了那扇朝西的窗户边。她背对着室内重新开始的忙碌景象,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浸染的樱花林。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又握住了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姐姐雪芝下阳奈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大约一小时前,阳奈发来的。她不敢仔细阅读,因为她不知道如何面对。
更深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明确承认的怯懦。三年,足以改变太多。那个记忆中像小太阳一样保护着她的少年,如今已是掌控庞大家族资源的继承人,是姐姐口中“变得越发深不可测”的年轻才俊。而自己,似乎还停留在原地,努力经营着一个小小的社团,处理着校园里的人际琐事。他们之间,除了那段遥远的童年回忆,还剩下什么共同语言?见面时,会不会只剩下礼貌而疏远的寒暄?
她害怕那种相对无言的尴尬。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已经消失的熟稔。害怕确认,那段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的过往,在对方浩瀚精彩的三年经历面前,是否早已褪色成无关紧要的儿时插曲。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她抬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及腰的长发。发丝柔顺光滑,保留着小时候他总说她长发好看时的长度。抽屉深处,那条天蓝色的发带依旧崭新。
“雪芝下同学?”一个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雪芝下雪奈微微一震,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按亮屏幕,迅速将其收起,然后才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淡然。
比奇谷八番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他那本小笔记本和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刚才似乎完成了对新物资的清点,正准备向谁汇报,恰好看到了她站在窗边出神的侧影。
“你刚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看起来像在思考一个逻辑闭环但缺乏关键参数的优化问题。和义卖会无关?”
他的用词很“比奇谷”,将人的情绪波动形容为“逻辑问题”。这奇异的描述,反而让雪芝下雪奈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比奇谷同学,关于新物资的整合方案,有初步想法了吗?”
比奇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翻开笔记本:“嗯。新增珠光卡纸克重高于预期,建议用于核心展示牌和价目表,提升质感。丝带种类丰富,可与由比宾同学的点心包装风格做更精细匹配,区分主打产品和常规产品。迷你彩灯可用于摊位边框夜间装饰,增加吸引力。具体搭配方案,需要和一色、相谟协商。另外,物料总量增加,原定摆放布局可能需要微调,以更好展示商品。我画了两个草图。”
他将笔记本递过去,上面是用简洁线条勾画的摊位布局示意图,虽然不精美,但功能分区清晰,动线合理,还标注了物料使用建议。
雪芝下雪奈接过,仔细看着。比奇谷的效率和分析能力,在这种具体事务上总是令人放心。她快速评估着他的方案,指出几个细节问题,比奇谷简短回应,两人用极快的效率完成了交流。
“可以,按这个方向细化。晚饭后我们开个短会最终确定。”雪芝下将笔记本递还。
比奇谷接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雪芝下雪奈的脸,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他之前确实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失神和挣扎。那不像是因为物料危机——危机已解。那是一种更个人化的、带着不确定性的情绪。
“如果,”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存在一个高优先级的外部事件,与当前团队目标的时间点部分冲突。理性选择是评估事件对个人的长期权重,以及个人缺席对团队目标的边际影响。如果边际影响可控,而长期权重很高,那么暂时离场并非不负责,而是更优的全局资源分配。”
他说完,没有看雪芝下的反应,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走向正在兴奋讨论如何使用新丝带的一色和由比宾那边,去传达布局调整的初步想法。
雪芝下雪奈站在原地,看着比奇谷清瘦的背影融入暖色调的光晕和人群声中,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他看出来了。至少,看出她有烦恼,且烦恼与义卖会本身无关。而他给出的,依然是那一套冷静的、利弊分析式的“建议”。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赤裸裸的权衡公式。
但奇怪的是,这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一些。将问题剥离情绪,还原成“资源分配”和“权重评估”,虽然冰冷,却清晰。
消息送达的提示音轻微地响起。雪芝下雪奈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云霞如同燃烧的锦缎。
她转身,看向活动室内。一色和由比宾正在风川的帮助下,将新的卡纸裁切成合适的形状;相谟楠在重新核算调整后的物料清单和预算;比奇谷则搬起了那箱迷你彩灯,似乎打算先去测试一下效果。
每个人的身影都在温暖的光线里,忙碌,专注,带着朝着共同目标前进的鲜活气息。
心底那份因为抉择而产生的细微皱褶,似乎被这景象缓缓熨平了。她选择了留下,留在这个由她参与构建、正在努力运行的“当下”。至于那个即将归来的“过去”,以及可能展开的“未来”……
“等见到面,再说吧。”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温暖的光晕和忙碌的伙伴们走去,脸上重新浮现出惯常的、冷静而坚定的神色。
义卖会的筹备,终于跨越了最后的障碍,朝着既定目标稳步前行。而各自怀揣的心事,无论是窗边未说出口的牵挂,还是角落里沉默的观察与计算,都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涟漪后,悄然沉入忙碌的日常水底,等待着自己浮出水面的时机。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远方的楼宇之后,天际只余下一抹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晖。侍奉部活动室的灯光早早亮起,将每个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和堆满物料的纸箱上。讨论声、裁剪声、书写声交织成一首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夜曲,为即将到来的春日义卖会,奏响了最后的准备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