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想过留在欧洲。在伦敦的第三年,家族曾召开视频会议,提议让他永久定居伦敦,接手阳川上家在欧洲的资产整合业务——那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手握权力,身处国际舞台的中心。当时,他站在泰晤士河畔,望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美得让人窒息。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风川发来的一张照片:雪奈在雪芝下家老宅的廊下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天空下着小雨,她望着雨帘,眼神里满是落寞。
他太了解雪奈了。她从不是脆弱的人,理性、冷静、坚强,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白梅,哪怕面临再多困难,也从不会轻易展露脆弱。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心疼——她从不诉苦,却把所有委屈与压力都咽进肚子里。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强势控制、姐姐阳乃若即若离的疏离、家族成员对她的高期待,像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缠绕。而他,作为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却只能远隔重洋,通过风川的只言片语,默默注视着她的生活。
但他从未真正离开。这三年,他通过风川的父亲——阳川上家的总管风川雄一,暗中安排了一位可靠的女保镖在雪奈身边。不是监视,而是守护。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因为家族会议而心情低落,什么时候在侍奉部和比奇谷、结伊他们在一起时终于展露笑颜,也知道比奇谷八番那家伙曾几次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拯救”她,却因为不懂她的骄傲与脆弱,反而让她更加疲惫。
“他不懂她。”去年冬天,阳斗在与风川的视频通话中曾这样说,“雪奈不需要被‘拯救’,她不是需要依附别人的菟丝花。她需要的是被理解,被尊重,被……温柔地对待,让她知道,她不必一直坚强。”
而他,想成为那个能温柔对待她的人。这三年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在谈判桌上的据理力争,每一次在学术上的突破,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成为她的依靠,强大到能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教职员办公室的一角规划为会客区,那里摆了皮革制的黑色沙发和一张玻璃桌,跟其他区域分隔开来。从会客区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校内图书馆。
舒爽的初夏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一张纸随之飘起。
比奇谷沉醉于这幅令人伤感的光景,目光追着那张纸,想知道风要带着它吹向何方。接着,那张纸像一颗潸然落下的泪滴,轻飘飘又何等无力地飘落地面。
这时,一只鞋跟发出“咚”一声,以万钧之势牢牢钉住那张纸。
那是一双修长的美腿。即使被紧身裤装包覆住,依然看得出其长度和美好。裤装要穿得好看,身材必须非常完美才行。如果是穿裙子,还可以靠露出双脚或穿裤袜来增添性感;但换成掩盖住那些魅力的裤装,很容易显得土里土气、毫无风情。即使拥有苗条的身材,但要是没有一双紧致又不失肉感的双腿,裤装就无法发挥该有的价值,甚至还会显得难看。
然而,出现在比奇谷眼前的裤装不同。那双腿之匀称,用黄金比例来形容都不为过。
而且不只是双腿,小蛮腰也画出平滑的曲线,一路往上来到丰满的胸部……哇,比奇谷来到富士山吗?
从脚底到胸部,她的身材曲线像是一把小提琴,而且不是单纯的小提琴,是跟小提琴中的极品“斯特拉迪瓦里”一样完美。
但问题在于这副身材的主人有一张非常恐怖的面孔,简直如同运庆和快庆一同制作的金刚力士像。不论从艺术、文化或历史的角度来看,都相当可怕。
教授国文的平塚老师叼着香烟滤嘴,恶狠狠地瞪着比奇谷,脸上的表情像在说“我正在忍耐不要发飙”。
“比奇谷,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平塚净老师将一份皱巴巴的调查表拍在比奇谷面前,烟气与叹息一同呼出:“比奇谷,你的职场见习志愿,‘小说家’后面为什么要括号注明‘家里蹲预备役’?”
比奇谷的死鱼眼毫无波澜:“实事求是而已。”
平塚老师无奈地揉着眉心,顺手翻看着桌上的新生名录,指尖在某一页停顿,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今年真是特别……连阳川上家的孩子都转来了。”她抬眼看向比奇谷,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告诫,“你小子安分点,别去招惹不该惹的人。”
比奇谷正想反驳“我才是那个被招惹的人”,但平塚老师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比奇谷只好瑟瑟发抖地回答道:“这、这个嘛……”
比奇谷无法承受老师睁大眼睛投射过来的视线,于是用含糊的回答带过并别开脸。
下一秒,平塚老师从右手小指头开始收紧。光是这个动作,手指关节便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难不成你想回答『不知道』?”
“您误会了!我当然很清楚!刚刚我是要说『这个我知道』!我会乖乖重写一份,请不要揍我!”
“废话,当然要重写。真是的……我本来还以为你稍微有点改变。”
“因为我的理念是贯彻初衷。”
比奇谷露出一个“耶嘿♪”的笑容。接着,平塚老师的太阳穴一带,好像发出某种东西断裂的声响。
“果然还是得用拳头修理一下吗……不论是电视或其他什么东西,用拳头解决才是最快的。”
“这、这怎么行,不能把比奇谷比喻成那种精密的机器吧。再说,最近的电视越来越薄,也禁不起太用力敲打,看来老师跟我们的年纪果然——”
“冲击的第一拳!”
咚!老师出招前喊得气势十足,相较之下,拳头戳进比奇谷腹部时,只发出“咚”的小小一声。
“……唔咳!”
比奇谷拚命把逐渐远去的意识拉回来,抬起头看到平塚老师不安好心的笑。
“如果不想吃我歼灭的第二拳,少在那边耍嘴皮子。”
“非、非常对不起……抹杀的最后一拳就免了吧。”
比奇谷干脆地道歉后,平塚老师心满意足地坐下,椅子发出一阵嘎吱声。或许是比奇谷当下道歉的关系,老师此刻的笑容显得神清气爽。虽然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实在是令人不敢领教,让人很容易忘记她其实是一个大美人。
“『超能奇兵』真是一部好动画,好在比奇谷你一下子就能了解我的梗。”
看来她只是因为有人明白她使用的题材而觉得高兴,这种个性果然还是令人不敢领教。
最近比奇谷终于知道老师的兴趣是什么,简单说,就是看一些非常热血的动、漫画。可惜这种小知识实在是无聊到极点,脑容量又被浪费掉一些。
“那么,比奇谷,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问一下。你写这种乱七八糟的回答到底是想怎样?”
“什么想怎样……”
根据常理,有人向自己问问题时,自然必须回答对方。但是,比奇谷已经把自己能回覆的答案都毫不保留地写在那张调查表上,要是老师看完之后仍无法理解……那比奇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塚老师似乎看透比奇谷的心思,吐着白烟看向比奇谷说:
“虽然我早已知道你的性格很别扭,但本来以为你多少会有点成长。看来侍奉社并没有带给你什么影响呢。”
“是……”
比奇谷试着回想平塚老师说的那段“侍奉社”生活。如果要用一句话说明这个社团在做什么,就是听取学生们的烦恼,协助他们解决问题。但说穿了,那只不过是个隔离病房,把没办法好好融入校园生活的人聚集起来。比奇谷被要求去协助其他学生,藉以矫正自己别扭的个性跟死鱼眼,但实在没特别做什么,所以并没有多大的归属感。如果硬要举个例子的话……嗯,户塚真是可爱,只有这样。
“比奇谷……你的眼睛突然变成死鱼眼啰,还有把口水擦掉。”
“啊!糟糕,一不小心就……”
比奇谷赶紧用袖口擦擦嘴角。好险好险,体内的某种东西差点要觉醒。
“……你的毛病根本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化啊。”
“不不不,跟老师比起来,我认为自己并没有那么严重。以老师的年纪,还会提到『超能奇兵』——”
“歼灭的……”
“——可见得您果然是一位成熟的女性!我可以切身感受到老师不遗余力推广名作的使命感。没错!哎呀,我是说真的啦。”
比奇谷费了一番功夫把话拉回来,以免再次遭到老师的拳头伺候。虽然平塚老师的确收起拳头,但眼神还是一样凶狠,不禁让比奇谷想到野生的猛兽。
“真是的……总之,职场见习调查表给我重写一次。还有,为了惩罚你伤到我的心,帮我统整这些调查表。”
“……是。”
堆在比奇谷面前的是一大叠纸张。比奇谷必须像面包工厂的工读生一样,把一张一张的调查表分门别类,而且旁边还有人监视。
现场只有比奇谷跟一名女老师,但根本不会有什么让人血脉贲张的发展,更不会有被老师揍一拳时,不小心碰到老师的胸部这种好事。
那些通通都是假的。骗子!那些写美少女游戏剧本的,还有写恋爱喜剧的轻小说作家,最好马上来跟比奇谷道歉。
×××
在这注所东京市立同武高级中学,二年级学生有个名为“职场见习”的活动。
这个活动会搜集大家想见习的职业,然后让他们实际到职场参观。这是“宽松教育”的一环,目的是让他们亲身体会出社会的感觉。
其实职场见习本身没什么不好,每间学校也都有类似活动,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活动就接在定期考试之后,代表比奇谷得牺牲宝贵的念书时间,帮忙处理这种杂务。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挑刚考完试的时间举办啊……”
比奇谷一面忙着把调查表依职业类别分类,一面开口问道。坐在空桌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的平塚老师为比奇谷解答:
“学校就是刻意选在这种时间举办的啊。你应该也知道,暑假结束后就要选择三年级的类组吧?”
“有那种事吗?”
“我应该在班会中讲过……”
“喔,那算是我的客场,所以我没什么在听。”
但是说真的,为什么班会要叫做“HomeRoom”呢?又不是要去老师家,虽然比奇谷打死都不想去那里。
还有,大家轮流当值日生、负责在班会和上下课喊口令的制度,最好赶快废掉。每次轮到比奇谷喊口令时,班上总是显得特别死气沉沉。不要再这样折磨比奇谷好吗?如果换叶山喊口令,大家明明会又笑又闹,而他也会笑着要大家安静下来,整间教室显得一派欢乐;但是一轮到比奇谷喊口号,同学们便通通闭上嘴巴,连个嘘声都懒得给。照这样看来,那甚至连比奇谷的客场都算不上。
“总之,学校在暑假前的定期考试后举办职场见习,就是希望你们别只会考试,也要能明确规划出自己的将来……虽然成效很让人怀疑。”
平塚老师以这句话作结,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
比奇谷就读的同武高级中学是升学型学校,超过半数的学生都打算继续念大学,而且真的会做到。不用说,当他们进入这间高中时,已经立下继续升学的目标。
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把自己的人生推迟四年,所以对未来当然没什么展望。看来除了比奇谷之外,几乎没有人会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比奇谷是绝对不会去工作的。
“又在想什么没出息的事情啊……你打算选文组还是理组?”
平塚老师一脸受不了地对比奇谷问道。
“我吗?我——”
“啊!原来在这里!”
比奇谷正要开口,却被一阵嚷嚷打断。
出声的人,是最近算得上比较熟识的由比宾结伊。她亮色的头发在头上绑成一颗丸子,老大不高兴地晃啊晃;下半身的裙子还是那么短,领口的扣子打开两、三个,看来清凉感十足。话说回来,她明明是比奇谷的同班同学,他们却直到现在才逐渐熟识,就某种层面而言,比奇谷的社交能力真是厉害。
“哎呀,由比宾,不好意思,我借比奇谷用一下。”
“他、他又不是我的东西!我、我一点也不在意!”
由比宾一面否认,一面还用力挥手。她那种“我才不需要这家伙”的口气,是教比奇谷如何不在意?像这样被彻彻底底否定,实在有点受伤……
“有什么事情吗?”
回答比奇谷这个问题的不是由比宾,而是从她身后现身的另一名少女。随着她的身体往前,头上那对双马尾跟着跳动。
“因为你一直没来社办所以直接来找你,由比宾。”
“好啦好啦,即使你不用倒装句,比奇谷也知道你不会有那个意思。”
这名黑发少女是雪芝下雪奈。如果光看外表,的确标致得像个陶瓷娃娃,可惜她只有相貌特别端正,态度则跟冰冷的陶瓷没什么两样。
从今天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对比奇谷的唾弃,可以看出他们平常的关系。总之,雪芝下跟比奇谷一样是侍奉社的成员,而且她担任社长。他们不分昼夜地持续没有意义的对抗,誓言血债血还……不,也没有那么严重啦,总之他们会挖彼此过去的疮疤、在对方的伤口上洒盐。
由比宾听到雪芝下的话,更是将心中不满表露无遗,大剌剌地站到比奇谷面前。
“我可是到处奔波询问你的下落耶!结果大家都回答『比奇谷?谁啊』,害我费了好一番功夫。”
“这种事情就不用补充。”
比奇谷在想,为什么她要这样直捣比奇谷的痛处?难道她天生是神射手,根本不需要刻意瞄准?
“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啊……”
不知为何,她竟然满脸不悦地重复一遍,于是比奇谷在校园内对大家形同陌生人的这个事实,又对比奇谷发动一次攻击。哎呀~如果学校里每个人都认识你,找起人就轻松多啦~像比奇谷的存在感低到这种地步,说不定意外地适合当忍者呢。
“嗯……对不起。”
没有人认识比奇谷,真是对不起——比奇谷还是第一次为这么悲哀的理由道歉。要不是像比奇谷这样拥有不屈不挠的精神,肯定会当场哭得稀里哗啦。
“没、没有关系啦……不、不过……所以……”
由比宾的双手在胸前局促地扭动,开始害臊起来。
“至、至少留个电话嘛。你看,我这样到处找人,实在很滑稽又很丢脸……反、反正,也不会有人问我们是什、什么关系。”
由比宾的脸颊泛红,似乎是回想起在校园里到处询问比奇谷的下落是多么丢脸的事。她盘起双手、把脸撇到一边,眼角余光偷偷观察比奇谷的样子。
“嗯……我是无所谓。”
比奇谷一把手机拿出来,由比宾马上掏出她那支闪亮又花俏的手机。
“……那是什么?长途货车?”
“咦?不觉得很可爱吗?”
她把那活像廉价水晶吊灯的玩意儿凑到比奇谷面前,上面那个疑似香菇娃娃的诡异吊饰晃啊晃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烦躁。
“不行,我还是无法理解**的品味。你喜欢及川光博的那首歌吗?或者说你是乌鸦?或寿司专家?”
“啊?什么寿司?还有不可以说我是**!”
她用一种看着怪鸟的眼神瞪比奇谷。
“我,虽然那两种比喻都是指发亮的东西,但我不认为高中生听得懂刚才那段嘲讽。你使用的题材选得不好……真是可惜了寿司。”
平塚老师的双眼发亮,挑出比奇谷失败的地方。比奇谷说老师,您那种“这个笑话不错”的表情,实在令人不太舒服……
“居然无法体会这支手机可爱在哪里,你的眼睛瞎了吗?”
看来“比奇谷有一双死鱼眼”已经逐渐变成既定事实的样子。算了,反正比奇谷早已死心,无妨。
“随便啦,用红外线传输可以吧?”
“不行,我的是智慧型手机,没有红外线传输功能。”
“咦~~所以要用打字的方式输入啊?好麻烦!”
“我又用不到红外线传输的功能,也不怎么喜欢带手机。喏。”
比奇谷把手机拿给由比宾,她怯生生地接过。
“要、要我来输入啊……是没关系啦,不过你连想都不想就直接把手机交给别人,真是大胆……”
“反正我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有老妹、亚马逊跟麦当劳会寄信过来。”
“哇!真的!几乎都是亚马逊寄来的信!”
由比宾接过比奇谷的手机后,用非常快的速度打起字。平常看她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想不到动作挺快的。好,从今天开始就叫她“手指界的艾尔顿·塞纳”。
“你打字的速度真快……”
“嗯?这不是很平常吗?我看是你没有写信的对象,手指才退化吧?”
“真没礼貌,我国中时好歹写过信给女生。”
她听到这句话,震惊得把比奇谷的手机摔到地上。喂,那是比奇谷的手机耶!
“骗人……”
“你知不知道那种反应很伤人?不知道对不对?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啊,因为我想像不出你跟女生相处的样子嘛……”
她一边打哈哈蒙混过去,一边弯下腰捡起比奇谷的手机。
“你是笨蛋吗?我可是很厉害的,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根本不是问题。重新分班后,大家交换手机信箱时,我一拿出手机看看四周,就有人说『啊……那么……我们也交换一下』,这不是很受欢迎吗?”
“对方说『那么……』啊。对你温柔,通常是一种残酷呢。”
雪芝下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不要同情我!之后我们可是有好好通信!”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由比宾盯着手机荧幕,漫不经心地问道。但奇怪的是,先前在按键上高速移动的手指,现在完全停下来。
“嗯……感觉是个生活健康又高雅的人。我晚上七点寄信过去,她都会到隔天早上才回信,告诉我『抱歉,我睡着了~等一下学校见』,可见得生活多么规律。不过到了教室,她一直不敢跟我说话,个性真的很内向婉约。”
“唔,那不就是……”
由比宾用双手捂住嘴巴,以免发出哽咽,不过泪水还是流出来。
不用等她把话说完,比奇谷早已知道那是什么情况。
“对方用装睡忽略你寄来的信呢。比奇谷同学,请好好面对现实,不要逃避。”
雪芝下小姐,为什么你非得说出来不可?为什么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我当然很清楚,清楚到可以编出一本比企百科。”
啊哈哈哈哈哈,真教人怀念~~太年轻就是这样~~当时比奇谷真是好傻好天真。
比奇谷竟然那么信任对方,丝毫没有想过她只是出于同情才跟比奇谷交换手机信箱,顺便回个信。后来有整整两个星期,比奇谷寄一堆信过去,她却连一封都没有回,于是比奇谷就死心了。
『比奇谷动不动就寄信过来,真是恶心,受不了。』
『他一定是喜欢你啦!』
『咦?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想到那群女生可能有过这样的对话,比奇谷恨不得去死算了,亏比奇谷那么喜欢她!
那时候比奇谷还使用一大堆表情符号,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悲。比奇谷竟然烦恼着用爱心会不会太奇怪,又用闪闪发亮的符号啊、太阳啊、音符之类的……光是想到这些事,比奇谷便痛苦得快晕倒。
“比奇谷……那、那么,我也跟你交换信箱吧。我一定会好好回信,不会装睡!”
平塚老师从由比宾手中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手机信箱地址。比奇谷可以感受到老师宛如滔滔江水般的同情。
“不用,我不需要那种温柔……”
若论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跟老师用手机通信。这跟每年都拿到妈妈送的情人节巧克力有什么两样?
这种可悲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反倒像雪芝下那样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还让比奇谷觉得比较欣慰。
最后,当手机回到比奇谷手上时,里面多出两个人的手机信箱。照理说,手机里多存一点资料并不会变得比较重,但不知为何,比奇谷就是觉得它变得沉重。
这就是羁绊的重量吗……好轻。过去比奇谷发狂似地追求那区区几KB的资料,实在太可笑。虽然比奇谷不认为自己会有用到这些资料的一天,但还是打开通讯录看看。接着,映入比奇谷眼帘的是这样的名字——
☆★结伊★☆
喂,这样照五十音排列会排在哪里?而且,这根本是垃圾邮件才会有的寄件者姓名吧?
真不愧是由比宾,文字间充满**风格。于是比奇谷收起手机,假装从来没看到。
至于原本要帮老师分类的调查表,因为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已经没剩几张。比奇谷加快动作,把最后几张分完。
平塚老师在一旁侧眼看着,发出一阵咳嗽声。
“可以了,比奇谷。你已经帮我很多忙,快去社团吧。”
她不看比奇谷一眼,只是拿打火机点燃口中的香烟。此刻的她感觉特别温柔,可能是刚才对比奇谷的同情还没完全消散。不过,仅是这种态度就让比奇谷觉得温柔,可见她平常有多么不温柔。
“是。那么,我去社团了。”
比奇谷拿起躺在地上的背包,挂上右边肩膀。背包里是今天要在社办看的漫画,跟几本要复习的课本。
想必今天也会跟往常一样悠闲,没有人来找他们谘询。
比奇谷踏出脚步,由比宾马上跟在后面。要不是她来这里找人,比奇谷大概已经回家了。
走到门口时,背后又传来老师的声音。
“对了,比奇谷,我忘记跟你说,这次的职场见习活动是三人一组,由大家自行选择跟喜欢的人一组,不要忘记啦。”
什、什么!听到那句话,比奇谷的肩膀立刻垂下来。
“……怎么这样……我才不要让班上那些人踏进比奇谷家……”
“你仍然坚持要在自己家见习啊……”
平塚老师见识到比奇谷顽强的意志,不禁露出战栗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讨厌自行找人一组这件事。”
“啥?老师您在说什么傻话?”
比奇谷迅速转过头,同时把头发往上拨起,眼睛睁得老大看向老师,顺便亮出自己的牙齿。
“都已经过这么久,孤独的痛苦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算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真难看……”
“你是白痴吗?英雄永远是孤独的,但他们还是很帅气!所以说『孤独等于帅气』!”
“是啊,有个英雄的确会唱,只跟爱与勇气做朋友……”
“对吧?原来你也有看面包超人。”
“嗯,我一直很有兴趣,想知道那些小孩要到几岁,才会发现爱与勇气根本不是什么朋友。”
“那是什么奇怪的兴趣……”
不过雪芝下说的没错,爱与勇气根本不是朋友,那不过是用甜言蜜语包装的假象,它的本质其实是欲望跟自比奇谷满足,所以算不上什么朋友。顺带一提,足球也不能算是朋友。
那些温柔与同情,以及爱啊勇气啊朋友啊,乃至于足球什么的,比奇谷通通不需要。
×××
他们的社办位于特别大楼四楼东侧一个可以俯瞰运动场的位置。
象征着青春的音乐,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进来。
外头回荡着少年少女们热衷于社团活动的喧闹声,再加上球棒发出的金属声和尖锐哨音,管乐队的竖笛和小喇叭也跑来插花。
既然拥有如此美妙的背景配乐,他们侍奉社的人又在做什么呢?
简单说来,什么都没有做。
比奇谷正在翻阅跟妹妹借来的少女漫画,雪芝下埋首于皮革外皮的文库本,由比宾则佣懒地玩着手机。
一如往常,完完全全是零分的青春。
不管是哪个社团,想必都有人在社办里鬼混吧。据比奇谷所知,橄榄球社的社办已经变成麻将馆,他们练习前后都会习惯性地摸个两圈,因此到隔天早上,他们常看到那些橄榄球社的社员在教室或走廊上为社币的问题争吵不休(社币是只在他们社团内流通的货币,特征是跟日币非常相似,但绝对不是现金)。
就比奇谷看来,那只是在社办打麻将而已;不过对他们而言,想必是非常重要的沟通方式,也是光辉灿烂的一页青春吧。
不过,在那些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真正了解麻将的规则呢?能像比奇谷一样在津田沼的ACE流连,上海麻将和脱衣麻将通吃的人应该不多。他们一定是为了打进朋友的圈子,才努力去学习、记规则。顺带一提,上海麻将虽然会用到麻将牌,但是跟麻将规则没有关系。如果真正想学会规则,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脱衣麻将。毕竟为了胸部,人类都会认真起来。
透过这些方式让双方产生共通的语书,是成为朋友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过去的由比宾结伊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想到这里,比奇谷翻一下少女漫画,看到里面有些儿童不宜的内容后,把视线移向由比宾。她一手拿着手机,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还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要听不到但又非常深刻的叹息。虽然比奇谷没听到她的叹息声,不过从胸部明显的起伏,便能得知那口气叹得有多深。
“怎么回事?”
询问这个问题的不是比奇谷,而是雪芝下。她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手中的文库本,但还是察觉到由比宾不太对劲。难道她有听见那阵叹息声吗?真不愧是有一双恶魔耳朵的恶魔人。
“啊,嗯……没什么,只是看到一封有点奇怪的信,有点惊讶而已。”
“比奇谷同学,如果你不想进警察局,就不要再传那些下流的内容。”
她竟然直接认定那封信是在性骚扰,而且把比奇谷当成犯人看待。
“才不是我!你有什么证据吗?拿出来给我看啊。”
雪芝下听到比奇谷抗议便露出胜利的表情,拨开披到肩上的头发。
“你刚才那句话就足以成为证据。犯人的台词永远不脱『证据在哪里』、『真是了不起的推理,你不觉得改行去写小说比较好吗』、『我怎么能跟杀人魔共处一室』这几句。”
“最后那句是被害者的台词吧……”
那根本算是死亡的征兆啦。
雪芝下听比奇谷这么一说,歪着头纳闷“是这样吗”,然后啪啦啪啦地翻起手上的文库本。看来她是在看推理小说。
“不是喔,我觉得犯人不是自闭男。”
由比宾慢了好几拍才帮比奇谷讨回公道。雪芝下闻言,翻阅小说的手停下来,用眼神问她:“证据呢?”
“嗯~~该怎么说呢?这封信是在写班上的事,所以应该跟自闭男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所以比奇谷同学不是犯人啰。”
“那还真的能当成证据喔……”
比奇谷又受伤了,不过,至少不用被当成犯人,算是一件好事吧。
“……反正这种事情很常发生,我不会太在意的。”
由比宾“啪”一声把手机阖上,不过那股沉重的感觉,仿佛是同时关上自己的心门。
她说那种事情很常发生啊……顺带一提,比奇谷从来没收过那样的信。
……没有朋友真是太好啦!
不过说真的,一个人的朋友多了,就得时时面对这种复杂的问题,实在很辛苦。从这点看来,只要练就跟比奇谷一样的境界,便能从尘世的污秽观念中解脱。如果用佛教比喻,比奇谷简直是释迦牟尼佛,真是伟大。
由比宾阖上手机后就没再碰过。
关于那封信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比奇谷只能推测而已,但想必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更别说她是个蠢蛋、心直口快的大笨蛋,又是经常顾虑比奇谷跟雪芝下的滥好人,所以也可能冒出一些不必要的担心。
她往后靠向椅背,大大伸一个懒腰,像是要勉强自己挥去那些不快。
“……好无聊喔。”把打发时间用的手机封印起来后,她随意靠坐在椅子上说道。那个动作让胸部突出得非常明显,害比奇谷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最后只好移向不用担心这种问题的雪芝下胸前。
雪芝下的胸部如同一面峭壁,可说是绝对安全。
听由比宾这么说,雪芝下阖上文库本,劝对方:“如果没有事做就赶快念书,距离定期考试已经没多少时间。”
不过,她没有一丝强迫对方念书的意思,完全是事不关己的语气。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对雪芝下来说,定期考试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在大大小小的所有考试中,她总是名列榜首,即将到来的定期考试根本不可能影响她。
由比宾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不太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嘟哝道:
“你不觉得念书很没意义吗?出社会之后又用不到……”
“出现啦!笨蛋最常讲的话!”
她的反应完全在比奇谷的预料之中,反而吓得比奇谷叫出声。喂,真的假的?现在还有高中生会说这种话喔。
由比宾大概是听见自己被骂笨蛋而有些火大,因此激动地提出抗议。
“念书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嘛!高中生活已经够短了,还把时间用在念书上头,不是太浪费吗?人生只有这么一次耶!”
“所以更不能失败啊。”
“你的想法太负面啦!”
“请说是『规避风险』。”
“我看你的高中生活根本是彻底失败吧?”
是的,事实上比奇谷根本没有规避任何风险。喂喂喂,别闹了,难道比奇谷的人生陷入瓶颈吗?这就是英文所说的“checkout”吗?跟旅馆有什么关系?
“不、不对,我从来没失败过,只是跟别人不太一样。这是一种个性!『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棒』就是这个意思!”
“没、没错!这是个性!我不会念书也算是一种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