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冥顽开化:比奇谷的自我成长

作者:MC小帅 更新时间:2026/1/5 10:56:46 字数:10287

周三的午后,同武高中被春日慵懒的阳光浸泡着。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在教学楼里空洞地回响,像某种机械生物的叹息。比奇谷雪奈在铃声余韵中,以一套演练过千百遍的流畅动作开始收拾桌面——数学笔记塞进文件夹,用了一半的自动铅笔放回笔袋,桌面上不留一丝多余的痕迹。这是他为自己构筑的秩序之一:在人群开始躁动前离开教室,避开那些无意义的寒暄与对视。

指尖刚触及帆布书包磨损的背带,一股明确的压力落在了他的右肩。那触感并不粗暴,甚至带着某种克制,但其中蕴含的、不容挣脱的意味,像一张精准撒下的网。

“比奇谷同学,来我办公室一趟。”

平塚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干练、平稳,没有疑问句应有的上扬尾音,只有平直的陈述。她今天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白色衬衫的领口挺括,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此刻,那目光正落在他脸上,没有责备,没有担忧,只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轻易剥开他脸上那层名为“无所谓”的薄壳,直视其下嶙峋的废墟。

比奇谷的动作凝滞了半秒。一丝本能的不耐,如同水底翻起的气泡,迅速上浮,又在触及理智冰层时无声破裂。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语气是他自己都熟悉的、缺乏起伏的调子:“请问有什么事吗,平冢老师?”

“去了就知道。”平塚净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让她严肃的脸添了一丝鲜活气。她没有等待回答,转身便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背影挺直,每一步都带着确信——确信他会跟上。她当然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森川那场精心策划又拙劣收场的骗局,比奇谷对由比宾结伊那些尖刻到近乎自毁的言辞,他在侍奉部活动中日益明显的疏离,以及课堂上越来越深的沉默——那不像思考,更像一种将自己从现实中抽离的、彻底的放逐。作为他的班主任,更是从高一入学起就看着他在这所学校里艰难行走的见证者,她无法,也不愿,袖手旁观。

比奇谷看着她的背影融入走廊流动的人群,又像礁石般将其分开。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空气里粉笔灰和春日微尘的味道忽然变得清晰。最终,他拎起书包,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步伐拖沓,仿佛每一步都在权衡着某种看不见的代价。

他大概能猜到谈话的内容。无非是“要打开心扉”、“多相信同学”、“侍奉部是个好地方”之类的陈词滥调。从国中那次被所谓“朋友”当作取笑素材、隐私被公之于众后,类似的劝导他听过太多版本。老师们带着善意的疲态,说着“青春总有挫折”、“要学会信任”的箴言;父母忧心忡忡,欲言又止。他们的话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他们不曾体会,当小心翼翼袒露的一点真心,被当作滑稽戏码展示于人前时,那种从内脏深处泛起的寒意与羞耻;也不明白,信任并非开关,说打开就能打开——那更像一处旧伤,每次试图愈合,都会被记忆的钩子撕扯得鲜血淋漓。

教师办公室位于教学楼另一翼,午后的阳光穿过长长的走廊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办公室很安静,大部分老师去了休息室,只有零星几个座位有人。敲击键盘的细响,翻动纸张的窸窣,低低的咳嗽声,构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

平塚净示意他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给学生预备的,比老师的矮一截。比奇谷依言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垂下头。这个姿态介于顺从与疏离之间,目光落在浅色地砖拼接的十字缝隙里,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几何问题。他在走神,或者说,在主动关闭一部分对外接收的通道。

平塚净没有立刻开口。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罐黑咖啡,“咔”一声拉开拉环,白色的雾气微不可察地逸出。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似乎让她微微绷紧的肩膀松弛了一丝。她的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脖颈和有些过长的黑发上,那发梢几乎触到衣领。她想起高一刚入学时的比奇谷,眼神里的戒备更浓,像只误入人类领地的野猫,随时随地准备亮出爪子。那时他的孤独是外放的,带着刺。而现在,那刺似乎转向了内部,变成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壳。

“森川的事,”她放下咖啡罐,金属与木质桌面轻碰,发出细微的“嗒”声,“我知道了。”

比奇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尖刺中。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连呼吸的节奏都似乎刻意维持着平稳,仿佛那句提及的名字只是一阵无关轻重的穿堂风。

“你主动帮他,甚至分享了自己不太愉快的过去,”平塚净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那股职业性的干练退去,流露出属于“观察者”的探究与理解,“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时期的自己,对吗?那种……觉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又渴望被接纳,却害怕再次受伤的矛盾感。”

这句话,精准得像一枚钥匙,试图插进一扇生了锈的锁。比奇谷猛地抬起头,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猝不及防地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戾气,以及更深处的狼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防御的硬刺:“老师,这种心理分析就免了吧。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处理?”平塚净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躲闪的眼睛,“把自己关进更厚的壳里,对伸出援手的人恶语相向,这就是你‘处理’的方式?比奇谷雪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所有人都推开,划清界限,就不会再有被背叛、被伤害的可能?”

“不然呢?”比奇谷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未达眼底,“难道要像傻瓜一样,再对人掏心掏肺,然后等着被现实重演一遍森川的戏码?老师,一次教训就够了。同样的错误犯两次,那就不是天真,是愚蠢。”

“森川是森川,其他人是其他人。”平塚净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欺骗,就全盘否定所有人的善意。由比宾同学每次带来点心,是惦记着你可能没吃早餐;户塚同学邀请你打球,是想让你从书本里暂时脱身,放松心情;雪芝下同学虽然不常主动搭话,但你每次在侍奉部解决委托时的思路,她都有仔细听,甚至私下和我讨论过其中可取的方法论。这些,你难道真的感觉不到?”

“善意?真心?”比奇谷像是听到了某个荒诞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更深的悲凉,“老师,您教国文,应该比我更清楚词汇的定义。所谓的‘善意’,往往掺杂着自我满足;所谓的‘关心’,可能只是好奇或者礼貌。由比宾的曲奇,也许只是她习惯对所有人都好;户塚的邀请,可能只是他性格使然;雪芝下……她只是对‘解决问题’本身感兴趣。何必给这些行为加上那么沉重的注解?人与人之间,说白了不过是因缘际会的短暂同行,或者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侍奉部也不例外。等哪天我不再有‘利用价值’,或者变得太麻烦,自然就会被疏远。这道理,我初中就明白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位穿着浅米色针织开衫、深灰色长裙的女性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出头,气质沉静,长发在颈后低低绾起,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舒缓的浅笑。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看到比奇谷时,目光自然地点了一下,没有丝毫打量或评判的意味,只有温和的关注。

“平冢老师,打扰了。”她的声音柔和,语速平缓,走到平塚净身旁的空位坐下,然后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放松而开放。她转向比奇谷,微微一笑:“你好,比奇谷同学。我是学校的心理老师,佐伯凉子。平冢老师有些担心你最近的状态,所以和我聊了聊。今天请你来,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想提供一个可以安心说话的空间。如果有什么想谈的,或者不想谈的,都可以,由你决定。”

比奇谷没有去看她伸出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重新落回地面。他周身散发出更浓郁的拒绝气息,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虽然幅度很小,但已是明确的边界宣言。“我没什么好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紧闭的齿缝间挤出。

佐伯凉子并未因被拒绝而显出不悦,她自然地将手收回,目光依旧平和。“我理解。有时候,把事情说出来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尤其是当这些事情让我们感到受伤、困惑或者孤独的时候。”她打开文件夹,里面并非档案,而是几张空白便签和一支笔。“我知道,最近发生在你和森川同学之间的事情,一定让你非常难受。那种感觉……有点像你鼓起勇气,向一个看似陷入泥潭的人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一把故意涂抹污泥的刀刃。不仅手被弄脏了,心里那种‘或许能帮到人’的微弱确信,也被割伤了。对吗?”

她的用词并不激烈,甚至堪称委婉,但每一个比喻都精准地叩击在比奇谷心防最脆弱的地方。他没有说话,下颌的线条却绷紧了,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抵进掌心,传来清晰却被他忽略的刺痛。佐伯凉子的话,像一把柔软的毛刷,拂去了记忆画面上的灰尘——森川当着众人面,将他私下分享的、关于过去被孤立的伤痛,扭曲成“孤僻者的可笑妄想”时,那张脸上混合着得意与恶意的笑容;以及那一刻,自己胸腔里骤然冻结、继而炸裂的冰冷与钝痛。那种感觉,比国中时更甚,因为它源于他自己“主动”伸出的手。

“其实,会感到这么受伤,往往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对‘联结’的渴望。”佐伯凉子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如同平静溪流,不疾不徐地冲刷着僵硬的堤岸,“你主动帮助森川同学,分享自己的经历,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你的内心并没有完全对世界关上大门。你依然愿意尝试去理解、去共情、去付出。只是那次不愉快的经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让你这棵刚刚尝试抽芽的植物,又缩回了保护性的硬壳里。你现在的冷漠,还有那些……有些伤人的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应急的防御机制。就像小动物受到惊吓时会竖起全身的毛,或者亮出并不一定想用的爪子。”

“我没有!”比奇谷猛地抬起头反驳,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看穿后的慌乱,以及倔强的否认,“我才不渴望什么‘联结’!一个人待着有什么不好?至少清净,至少安全!不会有人突然捅你一刀,还嘲笑你为什么不躲开!”

“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好’吗?”佐伯凉子微微偏头,目光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当你在图书馆独坐整个午后,窗外传来篮球场的喧闹时;当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你收拾书包的细响时;当夜深人静,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那些尖锐的话语和失望的感受反复碾过心头时……那些瞬间,心里真的只有‘清净’和‘安全’吗?比奇谷同学,孤独有时是一种选择,但长期隔绝带来的,往往是更深的空洞和无力感。它或许能暂时屏蔽外界的伤害,却也同时隔绝了温暖、支持,以及那些可能让你感觉‘活着’的真实互动。”

“我习惯了。”比奇谷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种强撑的漠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思考。习惯就好。感情是奢侈品,也是危险品,我负担不起,也不想负担。”

“习惯,不等同于‘喜欢’,更不等同于‘健康’。”平塚净接过话头,她的语气比佐伯凉子更直接,带着师长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不容置疑的力度,“比奇谷,我认识你两年了。你或许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你看似对班级事务漠不关心,却在无人知晓时,默默整理了被风吹散的值日表;你对侍奉部的委托看似敷衍,但每次提出的方案,哪怕再‘非主流’,都直指问题核心,那是经过认真观察和思考的结果。上次解决班级内部小团体矛盾,你提出的那个‘责任共担、匿名评分’的机制,看似冷酷,却最快地瓦解了无形的壁垒。这些不是一个彻底冷漠、只在乎自己的人会做的事。你内心深处有你的原则,有你的……温柔,只是你把它藏得太深,甚至对自己都否认它的存在。”

“温柔?”比奇谷重复这个词,像是咀嚼什么古怪的味道,随即扯出一个更苦涩的笑,“温柔有什么用?老师的例子恰恰证明了这一点——我的‘温柔’或者说多管闲事,得到了什么?森川的背叛,还有现在坐在这里被剖析。如果所谓的温柔就是让自己更易受伤,那我宁愿从一开始就硬起心肠。当个冷漠的人,至少伤口都在表面,看得见,也好得快。”

“真正的强大,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佐伯凉子轻轻摇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真正的强大,是像一棵树,经历风雨,会受伤,会落叶,但根系依然抓住土壤,来年春天,仍有勇气发出新芽。是敢于在受伤之后,依然保留信任的能力;是在见识过虚伪之后,依然能识别并珍惜真诚。森川的事件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一个糟糕的个例,但它不能代表世界上所有人,更不能代表你身边那些持续向你释放善意的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比奇谷的反应。少年依旧紧抿着唇,但之前僵硬的肩膀,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松动。

“你仔细回想一下,侍奉部的大家,有没有因为你的退缩和冷言冷语,就真的离你而去?”佐伯凉子引导着,“由比宾同学那天哭着跑开,是的,她被你的话伤到了。但你知道吗?事后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比奇谷君是不是又一个人难过了’。雪芝下同学看起来没有主动接近,但她问过我,有没有适合青少年心理疏导的书籍。户塚同学每次见到你,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不是嫌弃或放弃,那是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帮到你的无措和焦急。他们的关心,或许方式不同,但底色是真实的。就像不同的乐器,奏响的都是关怀的旋律,只是你需要试着去辨认那些也许不熟悉的音色。”

比奇谷沉默了。佐伯凉子的话语,像细小的水流,渗入他意识严防死守的裂缝。由比宾通红眼眶和跑开背影的画面,雪芝下偶尔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的沉默目光,户塚在走廊遇见他时,那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一起走吧”……这些被他刻意忽略、解读为“麻烦”、“好奇”或“客套”的细节,此刻在佐伯凉子平和的叙述中,被赋予了另一种色彩。心脏某处坚硬的冰壳,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嚓”声。

“我明白,让你立刻放下所有防备,重新拥抱世界,这是强人所难,也不现实。”佐伯凉子语气诚恳,“我们不需要你瞬间改变。成长和修复,都是一步一步来的。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尝试开始?比如,明天去侍奉部活动室坐一坐,不一定要说什么,只是在那里待一会儿,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氛。或者,当由比宾同学再给你点心时,试着说声‘谢谢’,而不是立刻用话堵回去。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那些关心你的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证明,他们的善意并非虚幻。”

平塚净看着比奇谷低垂的、露出脆弱发旋的头顶,心中那丝严厉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了让步,也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台阶:“这样吧,比奇谷。我不逼你立刻承诺什么。我给你一周时间。这一周,你试着每天放学后,去侍奉部活动室露个面,哪怕只是十五分钟。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听听他们聊天,或者就坐在那里看你的书。如果一周之后,你仍然觉得那里让你不适,仍然觉得孤独更好,那我不会再以老师的身份就这件事勉强你。如何?”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哗。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了空气中更细小的尘埃。比奇谷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盯着自己膝盖上校服裤的褶皱,那褶皱因他紧绷的腿部肌肉而形成。各种念头在他脑中冲撞:怀疑、恐惧、一丝可耻的期待、对再次受伤的本能抗拒,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或许不一样”的微弱希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塚净和佐伯凉子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这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压力,一种尊重,一种将选择权交还给他的姿态。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睛没有完全看向两位老师,视线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眼神里的迷茫依旧浓重,但之前那种尖锐的抗拒,的确消退了些许,露出底下更真实的疲惫与动摇。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吐字艰难,“……试试看。”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耗去了他不少气力。

平塚净严肃的脸上,线条缓和下来,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如释重负的痕迹。她伸手,拍了拍比奇谷依旧紧绷的肩膀,这次的动作轻了许多:“这就对了。记住,别用一次摔倒,就否定了整条路。路上或许有坑洼,但也有风景,有能和你并肩走一段的人。”

佐伯凉子也露出了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纯粹的鼓励,而非胜利的喜悦:“尝试本身就是勇气。如果在这一周里,你觉得有需要聊的,或者有任何情绪上的困扰,随时可以来三楼东侧的心理咨询室找我。门通常开着,即使我不在,你也可以留个便条。这里的话,永远有效。”

比奇谷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拿起地上的书包。帆布包显得有点沉。他没有再看两位老师,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走出门外,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门合拢的声音隔绝了室内的一切。走廊的光线依旧明亮,喧闹声从楼下隐约传来。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仿佛在适应外面截然不同的空气。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教学楼出口走去。书包带子勒在肩上,那份重量,除了书本,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与此同时,侍奉部的活动室,气氛与教师办公室的冷静剖析截然不同,却同样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虑之下。

由比宾结伊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块已经有些变形的曲奇,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梢。那天比奇谷冰冷的话语,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委屈当然有,但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压得她胸口发闷。

“由比宾同学,别太难过了。”户塚彩伽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声音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比奇谷君他……肯定不是真的那么想。他只是……只是被困住了,自己出不来,又害怕别人靠近。”

“我知道……”由比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又红了,“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才更难过。看着他一个人……越来越沉默,离我们越来越远的样子,我心里好慌。我们……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这里永远有他的位置,我们都不会走开?”

雪芝下雪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社区孤寡老人精神需求的调研报告,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能落下一个字。她听着由比宾的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名为“无力”的涟漪。理性告诉她,心理创伤的愈合需要时间和方法,强力的介入可能适得其反。但感性上,看着那个总是歪在角落、用书本和沉默筑起高墙的身影日渐孤绝,她无法做到纯粹的冷静旁观。她尝试过在讨论委托时,将一些需要逻辑分析的部分自然地带到他面前;尝试过在他做出精准却尖锐的评论时,给予就事论事的肯定,而非反驳。但似乎,收效甚微。

“我觉得,”由比宾忽然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下眼睛,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混合着难过与坚定的光,“我们不能只是等着!我们要更主动一点,让他‘感受’到,不是‘听到’我们说关心他!比如……比如我明天早点来,给他带他上次多看了一眼的炒面面包!户塚君,你下课可以‘顺路’问他去不去买饮料!雪奈酱,你……你可以在分析那个新委托的社区数据时,‘顺便’问一下他的看法,他看事情的角度总是很特别!”

她的提议带着由比宾式的直接和热情,或许有些笨拙,却充满了毫无杂质的诚意。

“我同意由比宾同学!”户塚彩伽立刻响应,清秀的脸上也浮现出决心,“体育仓库那边有闲置的羽毛球拍,我可以邀请比奇谷君放学后稍微活动一下,不用真的比赛,就是随便打打。运动出汗之后,心情有时候会开阔一些。”

“数据共享和思路征询,没有问题。”雪芝下雪奈也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我可以把初步整理的资料给他一份。他的批判性思维,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盲点。重要的是,创造自然的、非刻意的互动机会,减少他的防御压力。”

“太好了!”由比宾看到自己的想法得到支持,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虽然眼圈还是红的,“那我们就从明天开始!一点点来,就像融化冰块一样,我们这么多人,总能让他暖和起来的!”

“嗯!”户塚彩伽重重点头。

雪芝下雪奈的唇角,也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柔和弧度。她知道这绝非易事。比奇谷的心,像一座结构复杂、机关重重的堡垒,强行破门只会触发更彻底的封闭。他们需要的,是找到那扇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掩的侧门,是日复一日,用不给人压力的陪伴,去温暖堡垒外过于寒冷空气。

他们都有足够的耐心。因为他们都曾以不同的方式,感受过“孤独”的重量,也都在侍奉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找到了打破孤独的可能性。他们相信,这份可能性,也能传递给那个固执地蜷缩在自我世界里的同伴。

而此刻,远在欧洲大陆,瑞士苏黎世的夜色正浓。阳川上阳斗刚结束与一家精密仪器制造商的深夜会议,回到下榻酒店的套房。窗外,利马特河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他松开领带,走到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手机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与风川镜太郎不久前的通话记录,以及更早一些,与雪芝下雪奈的简短信件往来。雪奈在邮件里简要提了侍奉部最近的状况,语气克制,但他能从中读出她对比奇谷的担忧,以及那份不想给他增添负担的体贴。

正是因为这份体贴,让他更无法放下。

他清楚比奇谷雪奈是个怎样的人。敏锐到近乎残忍的洞察力,包裹着一颗因为过早见识人性灰暗而层层设防的心。森川的骗局,对其他人或许是次不愉快的经历,对比奇谷而言,不啻于对他小心翼翼重建的、对“人际互动可能性”那点微弱信心的毁灭性打击。他会缩回去,缩到更深、更冷的地方,用更锋利的言辞武装自己,伤及靠近的人,包括真心待他的人,比如由比宾。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不仅因为雪奈会为此劳神,更因为,在他构建的、关于“守护”的蓝图里,侍奉部那个有些奇特却逐渐凝聚的小团体,是他希望雪奈拥有的、健康积极的“日常”的一部分。而比奇谷,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风川镜太郎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

“阳斗少爷。”风川的声音清醒而沉稳,透过电波传来。

“镜太郎,比奇谷那边,多留意。”阳川上阳斗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侍奉部的大家想用温暖感化他,方向是对的。但也要防备可能的外部干扰。森川那边,还有他背后可能唆使的人,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动作。必要的信息,可以‘不着痕迹’地提供给平冢老师,或者雪奈他们,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情况,但不要直接干预他们的做法。”

“明白,少爷。”风川镜太郎回答得干脆,“森川自从上次谣言被当众揭穿,在班里已经基本失去影响力,最近很安分。他家庭那边的一些经济问题,我也按您之前的吩咐,通过中间人递了话,他们现在应该很清楚管好自家孩子的重要性。侍奉部这边,由比宾同学的计划很积极,雪芝下小姐和户塚君也会从旁配合。我会确保他们周围的环境是‘干净’的,任何可能打扰到他们的‘杂音’,都会提前处理掉。”

“嗯。”阳川上阳斗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雪奈他们的心意和方法,值得尊重。我们要做的,是清除他们前进道路上的碎石,而不是替他们走路。但如果……如果出现他们自己无法应对的麻烦,比如来自校方不必要的压力,或者更复杂的状况,你不用请示,直接处理。底线是,侍奉部的平静,和雪奈他们的心情,不能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是,我记下了。”风川镜太郎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服从与可靠。

挂断电话,阳川上阳斗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让思绪更清晰。他坐回书桌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国际稀土供应链图谱。欧洲之行的收尾工作还有最后几个难点,几个被竞争对手安插、试图窃取技术细节的“内鬼”需要妥善处理,不能留下后患。他必须尽快、干净地解决这一切,才能安心返航。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与雪奈的邮件界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沉默了片刻,敲下一行字:【雪奈,照顾好自己。比奇谷的事,循序渐进就好,勿过于劳心。任何难处,随时告知我。欧洲事毕,即归。侍奉部与你所在之处,即我必守之土。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守护侍奉部,守护我们在意的人。】

打完字,他没有立刻发送,而是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按下了发送键。他知道,雪奈看到这条消息,一定会很安心。而他,也会尽快处理好欧洲的事情,早日回国,回到她的身边。

雪芝下雪奈收到阳川上的消息时,正在整理侍奉部的委托资料。看到屏幕上的文字,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她知道,阳川上虽然远在欧洲,却一直牵挂着她,牵挂着侍奉部。有他在,她就有了底气。

她指尖微动,给阳川上回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我们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发送完消息,雪芝下雪奈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夜幕渐渐降临,天空中布满了星星。她相信,只要他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让比奇谷重新打开心扉,回到侍奉部的怀抱。而阳川上,也会尽快处理好欧洲的事情,早日回到他们身边。

此刻的图书馆里,比奇谷雪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平塚净和佐伯凉子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由比宾哭着跑出去的背影,也一次次浮现。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该如何面对侍奉部的成员们,不知道该如何接受他们的关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比奇谷同学,我知道你最近很难过,也知道你很害怕被伤害。但请你相信,侍奉部的成员们都是真心关心你的,他们不会抛弃你。阳斗少爷也很担心你,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如果遇到什么麻烦,随时可以联系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重新回到侍奉部,感受家的温暖。——风川镜太郎】

比奇谷看着这条短信,眼神里满是疑惑。风川镜太郎?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阳斗少爷?是阳川上吗?他为什么会关心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划过屏幕。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来的,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心里的那层冰,似乎又松动了一些。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他们一次,试着重新回到侍奉部,感受一下那种被人关心、被人在意的温暖。

夜色越来越浓,图书馆里的人也渐渐少了。比奇谷合上书本,拿起书包,站起身,往图书馆外走去。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很多。他抬头看向天空,星星很亮,像是在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他会去侍奉部,试着接受他们的关心,试着重新打开心扉。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值得他去信任的人,真的有温暖的羁绊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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