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铃又响了起来,像在为这个半天的陶艺时光画上句号。比奇谷摸了摸裤兜里的取件单,突然觉得那粗糙的纸边,有点像他自己的心——明明渴望被触碰,却总要装作坚硬,明明想和大家站在一起,却总习惯躲在角落。
阳光越过屋顶,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阳斗和雪奈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风川和由比宾的影子在追逐,像两只快乐的蝴蝶;只有比奇谷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像块拒绝融化的冰,却在阳光的烘烤下,悄悄渗出了细小的水珠。
民宿的木质餐桌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海产拼盘里的烤鱿鱼还冒着热气,酱油碟里的泡沫顺着边缘缓缓滑落,在桌布上晕开细小的深色圆点。比奇谷八番把脸埋在白米饭里,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梅子干,耳边是由比宾结伊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刚才遇见的鹤涧留梅同学真的好可爱啊!"由比宾的粉色发绳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扫过盛味增汤的碗沿,"特别是她往妈妈身后躲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像小兔子!"她用筷子夹起块烤鱼往嘴里送,鱼刺卡在牙缝里也毫不在意,"风川你说对不对?"
风川正埋头对付一只烤龙虾,红发上还沾着下午陶艺坊的陶泥痕迹。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龙虾钳往桌上一磕:"嗯,看起来是挺怕生的。"他的指尖在虾壳上划出纹路,"刚才在花海,我们一靠近她就发抖,跟被吓到的小猫似的。
阳斗的银灰色衬衫袖口沾了点酱油,他正帮雪奈挑出刺身里的姜片——她总是不习惯山葵的辛辣。听到风川的话,他突然抬头,目光在餐桌转了一圈:"明天手工店有亲子陶艺活动,好像是本地商会组织的,或许会再遇到。"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老板说会有很多当地家庭参加。"
雪奈的筷子在碗里顿了顿,蓝玫瑰项链垂在锁骨处轻轻晃动:"亲子活动吗?"她的指尖在桌布的花纹上轻轻点触,"鹤涧留梅同学看起来很喜欢画画,或许会对陶艺感兴趣。"
比奇谷把脸埋得更低,米饭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咀嚼米粒的声音,像在对抗周围的热闹。阳斗这话说得真够自然的,明明就是想再碰到那个小丫头,还说得好像巧合似的。资本家果然从小就懂得布局,连偶遇都要提前安排。他夹起块腌萝卜塞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压过了心里的烦躁。
"真的吗?那太好了!"由比宾的粉色发绳差点甩进味增汤里,"说不定可以邀请鹤涧留梅同学一起做陶艺呢!她画的绣球花那么好看,做出来的陶器肯定很可爱!"她转向相谟楠,眼睛亮得像星星,"相谟你说呢?"
相谟楠的红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闻言连忙点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嗯...鹤涧留梅同学的配色很特别,用在陶艺上应该会很惊艳。"她的指尖在桌布上捏出浅浅的印子,"我...我也想再见到她。"
一色彩祤举着相机对着餐桌拍了张照,镜头里比奇谷的后脑勺格外显眼。她突然把相机转向他,快门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比奇谷学长又在装鸵鸟?"她的声音带着戏谑,"听到要再见到鹤涧留梅同学,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什么阴暗的想法?"
比奇谷的眼睛从碗里抬起来,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你管我。"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碗筷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只是觉得,刻意制造的偶遇很无聊。"
"谁说是刻意的?"一色举着相机逼近半步,镜头几乎贴到他脸上,"学长的被害妄想症该治治了,人家小姑娘招你惹你了?用那种眼神看她。"
"我哪有什么眼神。"比奇谷别过脸,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倒是你,整天举着个破相机拍来拍去,小心被当成变态。"
"总比某些人只会用眼睛瞪人强。"一色收起相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刚才在花海,你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人家鹤涧留梅同学都被你看僵了,手指攥着速写本都发白了。"
比奇谷的喉咙发紧,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麦茶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火气。他就是瞥了那丫头一眼而已,明明就是装害羞博关注的套路,捏着本子往妈妈身后躲的样子跟演电视剧似的,小学生都懂的把戏,也就由比宾这种笨蛋才会当真。
阳斗突然轻咳一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银灰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工店九点开门,想参加的话最好早点去。"
雪奈点点头,起身时阳斗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肘——民宿的地板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松动,走起来会吱呀作响。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比奇谷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餐桌的灯光格外刺眼。他抓起椅背上的黑色连帽衫往肩上一甩,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先回房了。"
身后传来由比宾的呼喊声,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走廊的窗户正对着海边,灯塔的光在浪尖上跳跃。他摸出裤兜里的取件单,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明天的陶艺活动,阳斗肯定早就安排好了,说不定连鹤涧留梅母女的座位都预订了。资本家的世界真是无聊透顶,连交朋友都要走流程。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月光从窗户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书桌上放着下午从陶艺坊带回来的陶泥碎屑,是他捏碎那个小人时残留的。比奇谷踢掉鞋子倒在床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遮住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楼下传来风川和由比宾的笑声,夹杂着一色的快门声,像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耳膜。
明天肯定又是无聊的一天,他想。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摩挲起取件单上的"陶乐坊"印章,像在确认什么。
第四天的晨光带着海雾的湿气,漫过陶乐坊的木质门楣。比奇谷八番站在手工店的石阶下,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沾着露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里面装着昨天没捏完的陶泥,边缘已经有些发硬。
"比奇谷同学快点啦!"由比宾结伊的粉色发绳从门内探出来,手里挥舞着张活动海报,"亲子陶艺活动已经开始登记了!你看这个小兔子模具,是不是很可爱?"
比奇谷的眼睛扫过海报上的卡通兔子,嘴角撇出讥诮的弧度:"幼稚。"他迈上石阶时,目光突然顿住——登记台旁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着草叶,正是昨天在绣球花海遇到的鹤涧留梅。
鹤涧留梅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握着登记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才稳住。她的脸颊瞬间涨红,像被泼了胭脂,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你们好。"
比奇谷注意到,她今天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0.5度,虽然还是低着头,却没有立刻往妈妈身后躲——只是肩膀微微绷紧,像只准备起飞却又犹豫的小鸟。
鹤涧留梅妈妈笑着在登记表上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真巧啊,又见面了。"她的目光在比奇谷身上停留半秒,带着温和的审视,"鹤涧留梅说昨天的绣球花没画够,非要再来附近转转,没想到这么有缘。"
"阿姨好!"由比宾的粉色发绳扫过鹤涧留梅的手背,"我们也是来参加陶艺活动的!鹤涧留梅同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人多热闹!"
鹤涧留梅的头埋得更低,黑色的刘海遮住半张脸,只能看到小巧的下巴在微微颤抖。她攥着登记台边缘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像串小小的珍珠。
阳川上阳斗的银灰色衬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正帮雪芝下雪奈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耳廓:"我们先去选陶泥吧,今天有新到的软陶。"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海雾,刻意避开了鹤涧留梅母女,给她们留出缓冲的空间。
雪奈的蓝玫瑰项链随着点头的动作晃动,目光在鹤涧留梅紧握的登记笔上停留半秒:"软陶适合做精细的花纹,正好可以试试绣球花的图案。"她的指尖在阳斗的手腕上轻轻点触,那里还留着昨天揉泥留下的红痕。
风川镜太郎抱着块篮球大小的陶泥往工作台走,红发上的水珠滴在陶泥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结伊!快来选颜色!我要做个红色的星星杯!"
鹤涧留梅听到声音,肩膀又绷紧了半分。她的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像浸了温水:"去吧,和大家一起玩会开心点。"
鹤涧留梅这才慢慢挪动脚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地板的竹编筐,里面的塑形工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走到离团队最远的工作台,将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开的瞬间,比奇谷瞥见里面露出半截速写本,封面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绣球花。
手工店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织出金色的网。鹤涧留梅趴在工作台上,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细细的线,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她的膝盖上放着个陶瓷杯,杯身印着绣球花的图案,是昨天在花海附近的纪念品店买的。
"鹤涧留梅同学在画什么呀?"由比宾的粉色发绳突然从旁边探过来,手里举着块粉色软陶,"是不是在设计今天要做的陶器?"
鹤涧留梅的肩膀猛地一颤,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斜线。她慌忙用手捂住草稿纸,指缝间露出的绣球花图案抖得像风中的花瓣:"没...没什么..."
比奇谷靠在对面的工作台,黑色连帽衫的阴影遮住半张脸。他看着鹤涧留梅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惯有的嘲讽:"藏什么?难道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奇谷同学!"雪奈的钢笔在陶艺手册上划出清脆的声响,蓝玫瑰项链在晨光中闪着光,"你能不能友善点?"
阳斗正在揉块淡紫色的软陶,听见争执声便抬眸:"鹤涧留梅同学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看看。"他的指尖在陶泥上轻轻按压,将空气泡一点点挤出,"多人的建议或许能帮你完善想法。"
鹤涧留梅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捏出深深的印子,过了足足十秒,才慢慢移开手掌。纸上画着个杯子的轮廓,杯身缠绕着绣球花藤,花瓣的弧度却歪歪扭扭,有些甚至画成了圆形,像没成熟的花苞。
"我...我想做个绣球花杯子。"她的声音细得像丝线,"练了很久还是不熟练,花瓣的形状总是画不好..."
风川凑过来看,红发上的发胶沾了点陶泥:"这弧度比我画的好啊!"他用手指在花瓣上比划,"你看这个转弯的地方,比我上次画的剑刃流畅多了。"
鹤涧留梅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由比宾把粉色软陶往她面前推,"风川画画超烂的,他说好看就一定是真的好看!"
鹤涧留梅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却在瞥见比奇谷的目光时瞬间僵住。他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正冷冷地盯着她的草稿纸,仿佛在审视什么劣质品。
"练了还这么差,果然没天赋。"比奇谷的声音像冰锥,刺破了周围的温和氛围,"连花瓣的形状都搞不清,还敢来参加手工活动?"
鹤涧留梅手里的塑形工具突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金属的圆头在地板上转了三圈,停在比奇谷的鞋边。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却没有像昨天那样往妈妈身后躲——只是死死盯着工作台的木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工店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陶轮的嗡鸣在角落里固执地响着。由比宾刚想开口安慰,却被阳斗用眼神制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塑形工具,金属表面还留着鹤涧留梅掌心的温度。
"比奇谷同学。"阳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用天赋来否定别人的努力,很失礼。"他将工具递给鹤涧留梅时,顺便放下了块淡蓝色的软陶,"这个比普通陶泥软0.3度,好捏一点,或许适合初学者。"
鹤涧留梅愣了愣,指尖在软陶上轻轻按压。陶泥的湿度恰到好处,像被阳光晒暖的海沙,比她手里那块硬陶泥容易塑形得多。她抬起头时,阳斗已经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台,银灰色的衬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雪奈的钢笔在手册上写下"软陶泥硬度对照表",突然对鹤涧留梅说:"其实我第一次做陶艺时,连杯子的底部都捏不平。"她翻开手册的某页,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你看,这是我三年前的作品,比你的草稿差多了。"
鹤涧留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风川突然把自己的陶泥往她面前推:"我这块也给你吧!红色的可以做花蕊!"他的指尖在陶泥上捏出个小小的圆点,"你看,这样是不是很简单?"
由比宾的粉色发绳在鹤涧留梅眼前晃了晃:"我们一起做吧!我帮你揉陶泥,风川帮你画轮廓,阳斗和雪奈可以指导我们!"
鹤涧留梅的肩膀渐渐停止颤抖,她拿起阳斗给的软陶泥,指尖在上面轻轻揉捏。淡蓝色的陶泥在她掌心慢慢变形,像朵正在绽放的花。比奇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嘴里的梅子干涩得发苦。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硬得像没烧透的陶坯,"那个花瓣的弧度,应该往外凸一点,不是往里凹。"他捡起根竹签,在自己的陶泥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像这样,才像绣球花。"
鹤涧留梅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蒙着层水汽,却清晰地映出比奇谷别扭的侧脸。她犹豫了几秒,拿起竹签在草稿纸上修改,花瓣的弧度果然自然了许多。
阳斗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他往雪奈身边凑了凑,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看,有些人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雪奈的指尖在蓝玫瑰项链上轻轻点触,目光在比奇谷和鹤涧留梅之间转了圈:"或许吧。"她的嘴角也扬起浅浅的笑意,"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正午的阳光透过木窗,在工作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鹤涧留梅的绣球花杯子渐渐有了雏形,淡蓝色的杯身缠绕着紫色的花藤,红色的花蕊像撒落的星星。虽然花瓣的大小还不均匀,却比草稿上的图案生动了许多。
"比奇谷同学,你看!"鹤涧留梅突然举起杯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比奇谷的眼睛瞪得滚圆,把脸扭向一边:"一般般。"但手里的竹签却在自己的陶泥上划出了绣球花的图案,和鹤涧留梅的设计有七分相似。
鹤涧留梅妈妈端着茶走进来,看到女儿的作品时,眼里的笑意像盛着阳光:"鹤涧留梅进步很大呢,昨天还说不敢尝试。"她把茶杯放在阳斗面前,"多亏了你们照顾她,这孩子从小就怕生。"
阳斗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鹤涧留梅同学很有天赋,只是需要点鼓励。"他的目光在鹤涧留梅捏花藤的手指上停留半秒,"她的配色很特别,蓝色和紫色搭得很和谐。"
鹤涧留梅的脸颊又开始泛红,却没有低下头,反而对着阳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谢谢阳斗同学。"她的指尖在花藤的末端捏出个小小的蝴蝶结,"这个送给你,谢谢你的软陶泥。"
比奇谷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抓起自己的陶泥往门外走,黑色连帽衫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长:"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鹤涧留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对阳斗说:"比奇谷同学...是不是讨厌我?"
阳斗的指尖在陶泥上轻轻按压:"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而已。"他指着比奇谷忘在桌上的陶泥,上面清晰地刻着朵绣球花,"你看,他其实有在认真看你的作品。"
鹤涧留梅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绣球花,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在手工店的陶轮嗡鸣中格外动听。
雪奈看着这一幕,突然对阳斗说:"或许,我们带鹤涧留梅去看看下午的绣球花海摄影展?"她的指尖在鹤涧留梅的速写本上轻轻点触,"我想她会感兴趣的。"
阳斗的目光在鹤涧留梅发亮的眼睛上转了圈:"好主意。"他的腕表在阳光下泛着光,"正好让她看看不同角度的绣球花,对她的创作有帮助。"
鹤涧留梅听到这话,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她低头继续完善自己的杯子,指尖的动作比之前稳定了许多。淡蓝色的软陶泥在她掌心渐渐绽放,像朵在勇气中盛开的绣球花,带着初生的倔强与温柔。
比奇谷躲在院子的樱花树后,听着手工店里传来的笑声,突然觉得手里的陶泥也没那么硬了。他捏出个小小的兔子,耳朵的位置故意捏得歪歪扭扭,像在模仿鹤涧留梅杯子上的图案。阳光穿过樱花的缝隙,在陶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色的勇气。
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陶乐坊的玻璃顶棚上。手工店的客流量突然增大,旅游团的喧嚣声撞在木质墙壁上,震得货架上的釉料瓶轻轻摇晃,标签纸在气流中簌簌作响。鹤涧留梅缩在工作台的角落,指尖在绣球花杯子的缺口处反复摩挲——刚才给妈妈展示时不小心磕到桌角,淡蓝色的陶泥缺了块月牙形的豁口,像被啃过的月亮。
“这杯子捏得也太粗糙了吧。”穿碎花裙的女游客停在她身后,鳄鱼皮手包的金属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花瓣歪歪扭扭的,颜色也调得怪怪的,蓝不蓝紫不紫的,跟发霉了似的。”
同行的男游客嗤笑一声,手里的单反相机快门声刺耳,镜头还对着鹤涧留梅的杯子:“小孩子过家家呢?这种水平也好意思摆出来?我们家孩子在幼儿园捏的都比这强,至少杯口是圆的。”
鹤涧留梅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陶泥的颗粒硌得掌心发疼,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的肩膀瞬间僵成石板,目光死死钉在工作台的木纹上,那些交错的线条突然变成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眼里,刺得视网膜生疼。
“你看她那杯子口,歪得跟月牙似的。”另一个戴草帽的游客用檀香木折扇指着杯沿,扇面上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在鹤涧留梅看来无比讽刺,“估计是手不稳吧?没天赋就别学人家做陶艺,浪费材料,还占地方。”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声,像潮水般漫过鹤涧留梅的脚背,带着咸腥的恶意。她怀里的绣球花杯子突然“当啷”一声砸在桌面上,缺角的地方又崩裂出细小的纹路,像条正在爬行的蜈蚣,在淡紫色的陶泥上蔓延。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淡紫色的陶泥上砸出个小小的坑。鹤涧留梅慌忙去擦,指尖却把泥坑蹭得更大,混着泪水在桌面上晕开片模糊的紫,像朵被揉烂的绣球花,汁液在白色的桌布上漫延。
相谟楠的红色领结在人群中像团跳动的火焰,被阳光晒得滚烫。她本来在给由比宾讲解花瓣的塑形技巧,指尖捏着粉色陶泥演示弧度,听到游客的嘲讽声时,捏着陶泥的手指突然收紧,粉色的陶土在掌心被攥成了不规则的团,指缝间挤出的泥条像被挤扁的蚯蚓。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相谟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像被踩痛的幼兽亮出细牙,“谁规定杯子一定要捏得圆滚滚?谁规定颜色必须分清楚?”
她抓起自己刚做好的杯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领结,杯口的弧度比鹤涧留梅的还要扭曲,杯把甚至歪到了侧面——狠狠砸在工作台上。
陶杯“啪”地碎成三瓣,红色的釉料溅在白色的桌布上,像滴落在雪地里的血,触目惊心。
“我这个更丑!”相谟楠的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仰着头,露出泛红的眼角,“连基本形状都捏不圆,杯把还歪到了侧面!但这是我练了整整三天的成果!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揉泥,晚上回去手指都在抽筋!”
她指着碎裂的杯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脖子上的红色领结剧烈起伏:“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努力!鹤涧留梅同学每天天没亮就来练习,手指被陶泥磨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连吃饭都在看陶艺教程,课本边缘都画满了花瓣草图!”
相谟楠突然抓起鹤涧留梅的速写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狠狠摔在游客面前。本子散开的页面上,画满了各种角度的绣球花,有的被红笔圈出错误,旁边写着“弧度太硬”;有的标注着“第三天练习”,铅笔的线条因为用力而划破了纸,露出下面的第二页;最新的那页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涂满了色卡,蓝紫色的渐变旁边写着“第27次尝试”。
“她练了整整十五张速写!每张都画到铅笔芯断三次!”相谟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桌布上,“你们凭什么看一眼就否定她?你们懂个屁!”
戴草帽的游客被吓得后退半步,檀香木折扇掉在地上,扇骨磕出个缺口:“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相谟楠捡起地上的碎陶片,尖角硌得手心发疼,血珠滴在陶片的红色釉料上,“你们根本不明白亲手做一件东西有多难!每道纹路都要用心捏,每笔颜色都要反复调!不喜欢可以走开,但不准侮辱别人的努力!”
鹤涧留梅怔怔地看着相谟楠,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晶莹的糖霜,肩膀却停止了颤抖。她看着那个为自己愤怒的红色身影,突然想起昨天在绣球花海,相谟楠轻声说“你的配色很温柔”时,眼里真诚的光,像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一色彩祤举着相机挤过人群,珍珠项链在激烈的动作中滑落到锁骨,镜头对准游客的脸,快门声像连珠炮般响起,闪光灯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刺眼的光。她的梨花头因为动作剧烈而散乱,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相机的背带勒在肩上,留下深深的红痕,像条屈辱的印记。
“这位大叔,”一色突然把相机屏幕怼到男游客面前,上面是他刚才嘲讽鹤涧留梅时的嘴脸,嘴角的讥诮还没褪去,法令纹里挤着刻薄的笑意,“你刚才说‘你家孩子捏的都比这强’?麻烦让你家神童出来露一手呗?正好让我们开开眼,看看天才是怎么捏泥巴的。”
她转向穿碎花裙的女游客,镜头里的女人正尴尬地扯着裙摆,试图遮住膝盖上的赘肉:“这位阿姨,您刚才评价鹤涧留梅同学的配色‘蓝不蓝紫不紫’?要不要看看专业的色谱分析?”
一色飞快地划开手机屏幕,调出色彩搭配手册的照片——那是她为摄影课做的功课,上面标注着各种高级灰的配比:“这种蓝紫渐变在色彩学里叫‘雾霭蓝’,是今年最流行的莫兰迪色系,潘通色卡编号18-3940,LV最新款包包就用的这个色,您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她早上六点偷拍的鹤涧留梅的调色盘,各种深浅的蓝和紫被小心翼翼地排列着,像片微型的绣球花海,每个色阶旁边都贴着标签纸,写着“加3%白”“加5%蓝”:“人家为了调出这种颜色,试了二十七种配比,浪费了整整三斤陶泥,光清洗调色盘就用掉半瓶洗洁精,您行您上啊?”
穿碎花裙的女人涨红了脸,鳄鱼皮手包的链条被攥得咯吱响:“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刻薄?没教养!”
“总比背后嚼舌根的人强。”一色把相机镜头对准游客的包,LV的老花图案在镜头里显得格外讽刺,“您背的这款包,设计师的初稿比鹤涧留梅的杯子还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块抹布,要不要我找出来给您长长见识?”
她突然提高声音,像在对着整个手工店宣布,声波震得货架上的釉料瓶再次摇晃:“鹤涧留梅同学练了三天,每天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六点,手上磨出的茧子比你们的脸皮还厚!为了找合适的陶泥,昨天顶着大太阳跑了三个海滩!你们行你们上啊?不行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游客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周围顾客的指指点点中,像被戳破的气球,灰溜溜地挤出了手工店,檀香木折扇忘在了地上,被相谟楠一脚踩断了扇骨。一色彩祤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转身对着鹤涧留梅咧嘴一笑,梨涡里还沾着点陶泥:“搞定!”
鹤涧留梅看着一色脖子上晃动的相机,突然想起刚才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她的镜头始终对着游客,却在无人注意时,悄悄给哭泣的自己拍了张照——后来鹤涧留梅才知道,那张照片里,她的眼泪落在陶泥上,晕开的紫色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带着湿润的生命力。
阳川上阳斗的银灰色衬衫在混乱中沾了点陶泥,像落了片灰紫色的雪花,他却浑然不觉。当相谟楠砸碎杯子时,他第一时间护住了雪奈,手臂横在她身前,避免飞溅的碎片划伤她的脸颊,然后转身走向柜台,对正在算账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出节奏。
老板很快拿来个黑色的木盒,酸枝木的表面雕着缠枝莲纹样,边角被摩挲得发亮。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放着金缮修复用的工具:银色的镊子泛着哑光,装着金粉的小瓷瓶是汝窑的天青色,透明的漆罐里盛着琥珀色的漆,还有几支细如发丝的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做的,带着天然的泪斑。
阳斗把木盒放在鹤涧留梅面前的工作台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抽出支毛笔,笔尖细得能穿针,蘸了点透明的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鹤涧留梅那只缺角的杯子上,漆液在陶泥上慢慢晕开,像晨雾漫过草地:“这是金缮,一种用金粉修复瓷器的手艺,起源于中国的漆艺,在日本发展出了独特的风格。”
他的指尖在缺角处轻轻勾勒,银灰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蝶翼停驻:“我爷爷教我的,他说破碎不是结束,是让器物以另一种方式重生。就像人会受伤,但伤口愈合后会变得更坚强。”
鹤涧留梅的眼泪还在掉,砸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雨打在青瓦上。她看着阳斗用镊子夹起片细小的金箔,薄得像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心翼翼地贴在缺角的边缘,金色的光芒立刻在淡紫色的陶泥上绽放,像道劈开乌云的阳光,温暖而耀眼。
“你看,”阳斗的声音温柔得像海雾,带着潮湿的暖意,“这样是不是变成星星的形状了?”他指着缺角处的金色纹路,像流星划过夜空的轨迹,“比原来的样子更特别,就像你速写本里那些被红笔圈出的错误,其实是独一无二的标记,让你的作品变得无可替代。”
鹤涧留梅怔怔地看着杯子上的金色缺角,突然想起昨天在绣球花海,阳斗说她的配色“蓝和紫搭得很好”时,眼里真诚的光,像此刻杯身上的金色一样温暖。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金色的纹路,冰凉的陶泥上,仿佛还残留着阳斗指尖的温度,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冻土上。
“阳斗同学...”鹤涧留梅的声音细得像丝线,却异常清晰,带着泪液的湿润,“谢谢你。”
阳斗的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像被阳光晒弯的稻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装金粉的小瓷瓶往鹤涧留梅面前推了推,瓶身上的汝窑开片纹路在光线下像冰裂纹,然后转身去安慰还在抽泣的相谟楠——她正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捡着自己破碎的杯子碎片,红色的釉料粘在指尖,像抹不掉的血痕。
手工店的喧嚣渐渐平息,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在工作台上,给那只带着金色缺角的绣球花杯子镀上了层温暖的光晕,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流转,像活过来的河流。鹤涧留梅看着杯子上的金色星星,突然觉得那些游客的嘲讽声变得很遥远,像被海浪卷走的沙画。
她拿起毛笔,蘸了点金粉,小心翼翼地在杯身的绣球花上点了个金色的花蕊。笔尖的金粉落在紫色的陶泥上,像颗正在发光的星星,在泪水晕开的紫色痕迹旁,绽放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比奇谷八番靠在手工店的门框上,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沾着室外的潮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他从冲突开始就站在那里,像尊沉默的石像,帽檐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角,直到游客离开,才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工作台。
他的陶泥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捏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遮住半张脸,眼睛是两个深陷的坑,像被挖掉的煤球,手里却捧着朵绣球花,花瓣的形状模仿了鹤涧留梅速写本里的样子,只是线条依旧僵硬得像铁丝,边缘还带着被指甲抠过的痕迹。
比奇谷抓起小人,往鹤涧留梅那边扔了过去。陶泥小人在空中划过道笨拙的弧线,带着旋转的力道,正好落在鹤涧留梅面前的工作台上,脑袋因为惯性滚了半圈,脸朝上对着她,两个深陷的眼睛仿佛在瞪着天空,带着种别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