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最先复苏的是痛。
脖颈处火辣辣的,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苏言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昏暗。
头顶是斑驳脱落的天花板,几道深色的水渍蜿蜒如蛇。身
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硌得他骨头生疼。
他……没死?
不,不可能.......
他很清晰的记得自己,被迎面而来的大运卡车撞飞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却异常沉重。
撑起身体的瞬间,长发滑落肩头,扫过脸颊。
长发?
苏言僵住。
他缓慢地低下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灰尘的黑色小皮鞋。
往上是深蓝色、镶着白色条纹的百褶裙摆。
再往上,是同样款式的女生制服外套,左侧胸口别着一个他看不清字迹的校徽。
他的手指——不,现在应该说是“她”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微的擦伤。
一种荒谬感沿着脊椎爬升。
他变成女生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光滑的皮肤,挺翘的鼻子,还有……明显属于女性的柔软的唇。
他摸索着找到脖颈,那里皮肤滚烫肿胀,轻轻一按就痛得倒吸冷气——正是那勒痕或扼痕所在。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他应该叫苏言,是一个宅在家里玩游戏的中二少年。
那“顾清辞”这个名字呢?它是怎么出现的?
它突兀地存在于意识里,仿佛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刚刚被翻找出来。
他或者说她,现在是顾清辞。
混乱与恐惧交织。
但一股更强烈的直觉压倒了它们:离开这里,立刻。
她用还能活动的手臂支撑着,一点点挪动身体,靠向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
每动一下,脖颈都传来剧痛。
终于坐稳后,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类似学校储物室或者废弃教室的地方。
面积不大,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桌椅和杂物箱,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惨淡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勉强照亮漂浮的尘埃。
空气凝滞,带着陈腐的气息。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不,不止一个。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辨认出那是两个穿着同款制服的女生,背靠着墙壁,头颅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一动不动。
她们的眼睛睁着,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空洞。
脸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肤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没有血迹,没有狰狞的外伤。
毫无疑问,她们死了。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顾清辞捂住嘴,强行压下涌到喉头的酸水。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记不起她们是谁,记不起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同款的制服昭示着她们可能的联系。
同学?还是一起被困在这里的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急迫。
她忍着脖颈的剧痛和浑身的酸软,用手扒着墙壁,一点点将自己拽起来。
双腿虚浮,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栽倒。
她喘息着,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踉跄着走向那扇通往外部走廊的门。
门是老旧木质的,漆皮剥落。
她轻轻推开,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外的走廊更加昏暗。
而且,到处都是镜子。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碎片。
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玻璃碎片,有的还镶在残破的木质镜框里,有的就直接散落在地面、靠在墙边。
顾清辞自己的身影,就在这些碎片里被割裂、复制、变形。
昏光中,她看到无数个穿着制服的少女,面色惨白,眼神惊恐,以各种怪诞的角度“看”着她。
她不敢细看,总觉得那些碎片里的倒影,动作似乎和她并不完全同步。
错觉。
一定是惊吓过度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壁,避开地上那些可能反光或发出声响的碎片,开始向前挪动。
鞋子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两侧无穷无尽的镜子碎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但走着走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爬上脊背。
有人在看她。
顾清辞猛地停下脚步。
那感觉如此清晰,以至于她脖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幽深的走廊。
但是只有黑暗。
还有那些映着微光的镜子碎片。
错觉吗?
她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也顾不得会不会踩到碎片发出声响。
快点,离开这条该死的镜廊,找到出口,找到光亮,找到……
“哒。”
一声轻响。
不是她的脚步声!
顾清辞再次僵住。她不敢回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边墙上一块较大的镜子碎片。
碎片里,映出她惊恐的半张脸,和她身后一段空荡的走廊。
但在那片空荡的走廊深处,镜面边缘的畸变中,似乎……多了一小团模糊的阴影。
那阴影极其黯淡,只是隐约能看出一个类似人形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面向着她离开的方向。
一动不动。
顾清辞就这样站立了许久。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随后猛地眨了一下眼,再看向那片碎片。
阴影不见了。
那里只有昏暗和尘埃。
是幻觉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将那条布满碎镜的走廊和那令人骨髓发冷的凝视感,狠狠抛在身后。
而在她看不见的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无数镜子碎片从那不同的角度,倒映出一个朦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