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1)
汽车停稳在胡蝶家门前,富冈义勇表示自己伤势并无大碍,行动不会受影响,但还是被强硬的胡蝶忍搀扶着走进家门,香奈惠和胡蝶夫人将客房收拾干净,用来安置这位‘陌生’的病人。
屋门绕着紫藤花,淡淡花香漫满一室。屋内陈设雅致整洁,透着医者的温润,案边摆着一方清透鱼缸,两尾小金鱼悠然游弋其间。
处理完家中的事情后,胡蝶先生叮嘱两位小女要将昨日的药材磨成粉,然后去将药材都收拾好摆放整齐,他则要外出去购买一些家中稀缺的药材。
背部的伤势并未妨碍富冈义勇,他主动提出要帮胡蝶忍和香奈惠研磨药粉,但被胡蝶忍直接推回客房。
胡蝶忍将他按回床铺边,动作看似强硬,指尖触及他肩膀时却卸去了所有力道。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疑惑的目光,声音比平日低沉:“伤者,就该有伤者的自觉。不要再乱动了,富冈先生。”
胡蝶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等胡蝶忍离开客房后,她轻轻推门进去,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将一套洗净的衣物放在榻榻米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肩上。
“富冈君,昨晚的事,吓坏小忍了。”她语气平和,像在聊家常,“那孩子从没那么慌张过,连她父亲都感到惊讶。能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吗?以及……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野兽’,才会受这样的伤?”
富冈义勇身体微微绷紧。他不能说鬼,不能说重生。沉默在房间蔓延,但胡蝶夫人只是耐心等待着。
良久,他抬起眼,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沉重的、近乎固执的决意。
“夫人,”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无法承诺安全或平静的未来。我选择的路,前方只有战斗和受伤。”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外——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在厨房忙碌的娇小身影。“但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奇异地更加清晰,“只要我还能挥刀,我就绝不会让……让重要的人,独自面对黑暗。”
胡蝶夫人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战斗”和“保护”,更看清了他眼中那片不容动摇的、愿为守护某物而沉没的深海。这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眼神,反而奇异地让人感到可靠。她微微一笑,不再追问。“我明白了。那么,在伤好之前,就请把这里当成避风港吧。好好休息,这才是对关心你的人最好的回应。”
话音落下,胡蝶夫人站起身推门离开,将客房留给富冈义勇单独一人。
在客厅研磨药粉的胡蝶忍用余光看见自己的母亲走进客房,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她不免一些担心自家母亲有没有刁难富冈先生,她想去找他确认,但眼下有事情要做,她不能把这些都丢给姐姐,只好作罢。
午时,客堂旁的料理间里, 胡蝶夫人正躬身亲手擀制荞麦面待客,竹制面板上薄撒一层荞麦粉,筛好的荞粉与麦粉拌匀,指尖捻温水慢调,掌心轻压成团,覆布醒透后,擀杖推展间面皮薄韧如绢,撒粉叠层,利刀细细切出匀整的细面,抖落时粉絮轻扬,清冽的荞麦香混着暖融融的烟火气漫开,一举一动皆是细致妥帖的待客心意,为晌午的餐食揉进满手温情。
当四碗精心准备的荞麦面被端上饭桌,忙碌的胡蝶姐妹无不被其麦香所吸引,在客房的富冈义勇也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清苦的麦香。
“孩子们,过来吃饭了。”胡蝶夫人将筷子摆放整齐,温柔地对还在整理药材的胡蝶姐妹说。
“我去叫富冈先生。”胡蝶忍放下手中的药材,朝着客房走去。
她推开房门,见富冈义勇浅眠正酣,便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声道:“富冈先生,现在是午饭时间。”
富冈义勇从睡眠中清醒,与胡蝶忍一同前往洗手池净手后坐在饭桌前,仅剩的两个相邻座位是胡蝶夫人与香奈惠特意避开的。
“我开动了!”四人异口同声,投入到荞麦面的美味之中。
手工擀制的荞面筋道爽滑,裹着清甜鲜润的蘸汁入口,荞麦独有的清冽麦香先漫开舌尖,混着昆布的温润与木鱼花的鲜香,清苦回甘,爽口不腻。胡蝶香奈惠咬下一口,眉眼弯成月牙,连声赞叹:“母亲做的荞麦面真好吃,麦香比外面的都醇厚!”说着便流利夹起一筷,眉眼中尽显笑意。
胡蝶忍也在细嚼慢咽地品尝,咽下口中的荞麦面后,抬眼看向富冈义勇,笑着问道:“富冈先生,这荞麦面合不合口味?”
富冈义勇执筷的动作沉稳,每一口都吃得认真,薄唇微抿间,喉间轻应一声 “好吃”,话虽简短,却不见停顿,碗里的荞面一口接一口,细韧的面身滑入喉间,清苦的麦香熨帖了脾胃,素来清冷的眉眼间,也漾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蘸汁都尽数抿尽。
胡蝶夫人坐在一旁,看着三人吃得尽兴,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自己也慢慢品尝着。
阳光透过窗棂,柔柔洒在饭桌之上,四碗荞麦面热气袅袅,清浅的麦香萦绕鼻尖,碗筷轻触瓷碗的细碎声响,伴着几人零星的闲谈,温馨又安宁。一碗亲手擀制的荞麦面,裹着待客的诚心与家人的暖意,让这晌午的时光,温柔得沁人心脾。
饭后,富冈义勇由胡蝶忍扶着走回客房,香奈惠和胡蝶夫人则收拾着桌上的面渣和溢出的汤汁。
客房内。
胡蝶忍关上门,却没有立刻靠近。她背对着他,小手紧紧攥着和服的衣襟。“富冈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回来了,对吗?从那个……我们都未能抵达的‘未来’。”
富冈义勇没有否认。他用简洁到残酷的语言,描述了上一世的结局:她的牺牲,大家的死别,以及他独自度过的、握着蝴蝶头饰的四年。
房间里是长久的寂静。胡蝶忍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已没有平日的笑容,只有一片深切的、不属于孩童的疲惫与哀伤。“……我们成功了,对吗?即使代价如此巨大。”她走到他床边坐下,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紫藤花,“……真好。香奈乎、炭治郎他们,最终能在阳光下快乐地生活了,不用继续背负重任前行了啊。”
然后,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怀念与一点点释然。
“可是,富冈先生,一个人握着我的头饰,躺在蝶屋等死……这样的结局,也太寂寞了。” 她终于看向他,眼圈泛红,“这一次,至少……别再让自己孤身一人了。答应我。”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像个寻求确认的孩子。
富冈义勇看着被她拉住的衣角,又看向她强忍泪水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冷了四年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无声地漾开了一道涟漪。他极其缓慢、却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许下了承诺。
得到回应的忍,似乎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脸颊微微发热。她迅速松开手,站起身,“好、好了!你该休息了!我也要去帮姐姐了!” 她有些慌乱地说着,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门跑了出去。
留下富冈义勇一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靠近时,那缕淡淡紫藤花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