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253年,火月(初夏)。
菲利普斯联合王国南部边境,一个名为“灰烬镇”的地方,正如其名,笼罩在一种被遗忘的、了无生气的灰败之中。午后的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煤灰、廉价麦酒和绝望的沉闷气息。街道两旁的房屋低矮而破旧,墙壁上糊着早已褪色的征兵告示和模糊不清的通缉令,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啦的哀鸣,像垂死者的喘息。
一队身着银灰色轻甲、披着绣有金色日轮纹章披风的人影,打破了街道的死寂。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圣骑士努尔特·铁锤。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经年累月训练出的节奏感,但眉宇间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跟在他身侧的少年,利艾翁·铁锤,努力挺直胸膛,试图模仿养父的威严,然而那双明亮的蓝眼睛里,却写满了对周遭环境的好奇与一丝本能的警惕。他们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装束但更显年轻的侍从骑士,沉默而警觉。
“父亲,这里……”利艾翁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路边几个蜷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的流浪汉,“比报告里描述的还要……糟糕。”
努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空洞的眼睛,落在远处一座歪斜的木制瞭望塔上。塔顶飘扬着一面褪色的菲瑞斯王国旗帜,在无精打采的风中勉强抖动。“教会接到的密报只说了奴隶贸易的线索可能流经此地,却没提这里的‘生机’已经被抽干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记住,利艾翁,罪恶往往滋生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而有些角落,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他们的任务是调查一桩可能涉及多国、多种族的非法奴隶贩卖案。这并非寻常的治安事件,报告暗示,有菲瑞斯本地的贵族、甚至可能与某些境外商会勾结,将触手伸向了边境的贫民、战俘,乃至一些偏远部落的成员。若属实,这不仅会加剧王国与邻国(尤其是兽人部族联合)的紧张关系,更会为他们所信仰的、宣扬庇护与秩序的圣光蒙上难以洗刷的污点。审判庭的命令是“调查并获取确凿证据”,以他们这支小队的配置——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圣骑,一个初出茅庐的侍从,加上三名普通侍从骑士——原本只应负责情报搜集和初步侦查,而非武力镇压。
但努尔特心中隐隐不安。这灰烬镇的气氛,太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分头行动。”努尔特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三名侍从下令,“你们两个,去镇公所和治安所看看,注意态度,只问风土人情,别提我们的真实目的。你,”他指向最年轻的那个,“去市场转转,听听流言,注意有没有异常的人员或货物流动。日落前,在镇东的‘马蹄铁’旅店汇合。”
三名侍从领命,迅速融入破败的街巷。
努尔特转向儿子:“我们去酒馆。在这种地方,醉鬼和无所事事者的舌头,有时候比官方的记录更‘真实’。”
他们的目的地是镇上唯一还算有点人气的建筑——“铜币与麦酒”酒馆。木制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画着一枚暗淡的铜币和一杯几乎溢出的麦酒。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汗臭、烟草和炖菜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粗鲁的笑骂和杯盘碰撞的叮当声。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也昏暗得多。几盏油脂灯挂在熏黑的横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几张粗糙的木桌旁挤满了各色人等:满脸风霜、指甲缝里嵌着煤灰的矿工;穿着褪色皮甲、眼神游移的佣兵;几个本地农夫模样的男人正低声争论着什么;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一两个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瘦削的可疑人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躁动。
努尔特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吧台。吧台前不知为何并没有座位,酒保是个独眼壮汉,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杯子。他正准备走过去,利艾翁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披风。
“父亲,看那边……”少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努尔特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在酒馆最里面,靠近壁炉(虽然此刻并未生火)的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式样简单但质地似乎不错的深绿色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兜帽两侧,却明显被什么尖细的东西顶起了两个小小的、不自然的凸起——那是精灵特有的、修长耳朵的形状。他(或者她?从略显纤细的肩部线条看,更可能是后者)腰间随意挂着一根约两尺长的、看似普通橡木制成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温润的、仿佛内部有流云纹路的淡绿色石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她)的右肩上,稳稳地站着一只形体虚幻、通体幽暗、唯有眼珠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渡鸦。那渡鸦安静得异乎寻常,只是偶尔转动脑袋,锐利的目光扫过酒馆内的众人,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此刻,这个神秘的精灵旅人正端起面前一杯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蜂蜜甜香的液体,显然是比劣质麦酒昂贵得多的蜜酒,轻轻啜饮了一口。他(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仿佛一幅古老油画里的人物误入了喧嚣的市井。
“是精灵……德鲁伊?”利艾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父亲,你看他的肩膀,那只渡鸦……还有那根短杖!我在教会的典籍插图里见过类似的描述!而且……而且她的脸……”
努尔特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比儿子看得更仔细。尽管兜帽阴影遮挡,但那下颌的线条,那挺直的鼻梁,衣装外的白皙如叶片脉络般精致,透着非人的剔透,还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的、一种沉淀了漫长时光的宁静气质……记忆的碎片瞬间被唤醒。许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少年时,曾缠着祖父讲述那些传奇故事。祖父,那位以“自由骑士”之名响彻大陆的萨登·铁锤,在提到生平仅有的几场败绩时,总会用一种混合着敬佩与感慨的语气,描述一位在百年前的第五届“天下第一斗技大会”上,以近乎艺术般的自然战技击败他的对手——一位神秘的精灵德鲁伊,据说拥有倾世之貌,却总被吟游诗人错唱成“艾森温德大师”。
“迅风……”努尔特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埃里森·迅风?”
仿佛听到了这低语,桌边的精灵微微偏过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朝他们的方向转了一下。接着,他(她)——现在可以确定是“她”了,因为那抬起的手腕纤细白皙,绝非男性——轻轻放下了酒杯,用一根手指,若有若无地抚摸着肩上渡鸦的羽毛。渡鸦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眼珠精准地锁定了努尔特父子。
就在这时,吧台那边传来一声粗嘎的询问,是酒保在问精灵:“……所以,客人,您打听的那些事,关于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特别是带着‘特殊货物’经过的……这价钱,可不太够买这种‘消息’啊。”酒保的独眼里闪烁着贪婪和警惕。
精灵旅人——埃里森·迅风——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酒馆的嘈杂,清晰而平和,带着一种山林溪流般的清冷质感:“那么,加上这个呢?”她另一只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尖捏着一枚小巧的、闪烁着暗银色光泽的硬币。硬币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酒保的独眼瞬间瞪大了。
努尔特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披风,示意利艾翁跟上,迈步向那张桌子走去。靴子踩在满是污渍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吸引了附近几桌人的注意,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哗淹没。
他们走到桌边。埃里森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努尔特胸前的圣骑士纹章上。
努尔特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声音沉稳:“愿圣光指引迷途。打扰了,旅人。我是努尔特·铁锤,圣国的圣骑士。这位是我的儿子兼侍从,利艾翁。”他刻意强调了“铁锤”这个姓氏。
利艾翁连忙跟着行礼,动作有些僵硬,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埃里森,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埃里森的目光在他们父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利艾翁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和:“铁锤……我记得这个姓氏。自由骑士萨登的后人,对吗?”她甚至没有询问,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认。
努尔特心中一震,更加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他沉声道:“正是。祖父常提起您,迅风大师。他说您的‘拟兽之舞’,是他生平仅见的、最接近自然韵律的战技。”
“拟兽流体术。”埃里森轻声纠正,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那些吟游诗人总喜欢添油加醋。”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灰烬镇的蜜酒不算上品,但勉强可以入口。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显得有些不安、正偷偷将银色硬币收起的酒保,“看来我们关注的事情,或许有些交集。”
努尔特和利艾翁依言坐下。利艾翁紧张得手心冒汗,偶像就在眼前,还是以这种方式相遇,让他大脑有些空白。他努力回忆着斗技大会记录中关于这位冠军的描述:神秘的精灵德鲁伊,擅长以自然之力模拟百兽(甚至魔物)特长进行战斗,动作行云流水又威力惊人……但记录里可没说她如此……年轻?不,不是年轻,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淀下来的宁静。
“交集?”努尔特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大师也在此地调查……某些不法的勾当?”
埃里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端起蜜酒,抿了一小口。肩上的渡鸦用喙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朵,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无声的信息。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桌边三人能听清:“三天前,东南方向,距离此地约三十里的一处山谷,有异常的魔力扰动,很微弱,但带着……痛苦和束缚的味道。我循迹而来,发现了一些被匆忙掩埋的痕迹——非自然的束缚术式残留,还有这个。”她另一只手从斗篷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片沾着干涸暗红色污迹的碎布,布料粗糙,颜色混杂,明显来自不同种族的服饰。还有一小撮颜色各异的毛发——有兽人特有的硬质鬃毛,也有人类的头发,甚至有一两根闪烁着微弱光泽的、可能是精灵或半精灵的银发。
利艾翁倒吸一口凉气。努尔特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这些物证,比任何报告都更直观地指向了那肮脏的贸易。
“我询问了镇上的几个……消息灵通人士,”埃里森继续道,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吧台方向,“得知最近确实有几批‘特殊货物’在夜间经由镇外废弃的旧矿道转运。负责接应本地眼线和‘处理’货物的,是一个绰号‘灰鼠’的人,据说经常在这家酒馆的后巷与人碰头。”
“灰鼠……”努尔特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我们接到的密报里,也有这个代号出现,是这条线上一个重要的中间人。大师,您可知他下次出现的时间?”
“今晚。”埃里森的回答简洁明了,“我的‘朋友’们,”她轻轻抬了抬肩膀,渡鸦配合地眨了眨眼,“他们告诉我,日落之后,后巷第三个堆满空酒桶的角落。”
信息交换至此,双方的目的和掌握的情报已经清晰。努尔特迅速权衡:眼前这位传奇显然也在追查此事,并且拥有他们不具备的、某种神秘的追踪和情报获取能力(他猜测与那只奇异的渡鸦和德鲁伊的自然感知有关)。与她合作,无疑能极大提高效率,甚至可能触及核心。但对方身份特殊,目的未明,与教会更是毫无瓜葛……
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埃里森平静地补充道:“我对奴隶贸易没有好感,无论它牵扯到谁。自然之道,贵在平衡与自由。将生灵视为货物,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而且,我在这里已经‘看’到了一些令人不悦的联系。某些本应维护秩序的人,双手似乎并不干净。”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努尔特内心最深处的忧虑。地方教会与贵族勾结的可能性,一直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警惕的阴影。
利艾翁忍不住了,他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热切:“父亲!迅风大师她……她愿意帮忙!我们……”
努尔特抬手制止了儿子,他深深看了埃里森一眼。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此刻似乎格外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他想起祖父的评价:“那位精灵大师……她眼中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胜负,而是更遥远的东西。”
“感谢您的坦诚,迅风大师。”努尔特最终做出了决定,右手再次抚胸,“圣光见证,我们愿与您共享情报,协力追查此事,直至水落石出。为了那些被剥夺自由的无辜者。”
埃里森微微颔首:“为了自由。”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那么,我们首先需要确保行动不被干扰。你们的同伴呢?”
“我已让他们分散调查,约定日落前在镇东旅店汇合。”努尔特答道。
“留下暗号,更改汇合地点。”埃里森语气果断,“镇北,靠近旧水车坊的那片废弃磨坊。那里更隐蔽。用这个——”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翠绿的、仿佛刚摘下的橡树叶,叶片上有着天然形成的、类似渡鸦爪印的纹路,“放在旅店门口右侧第三块松动的砖石下。你的同伴中,应该有人能认出这不是普通的叶子,以防万一再放一枚圣骑士纹章,拿到叶子后,他们会知道的。”
努尔特接过树叶,触感微凉,蕴含着极其细微却纯净的自然魔力。他心中暗惊于对方思虑的周全和手段的奇异,点了点头:“明白。”
“至于‘灰鼠’,”埃里森站起身,动作轻盈无声,肩上的渡鸦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酒馆横梁的阴影中,“我会‘看着’他。日落时分,旧矿坑入口汇合。那里,”她看了一眼努尔特和利艾翁,“或许需要一点‘光照’。”
她没有明说,但努尔特立刻理解了。旧矿坑地形复杂,黑暗是敌人最好的掩护,而圣骑士的圣光术,在某些时候,比火把更有效,也更具有……威慑力。
“我们准时到。”努尔特也站起身,利艾翁紧随其后。
埃里森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目光在利艾翁充满朝气和崇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平静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评估。然后,她拉低兜帽,转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穿过嘈杂的酒馆,从后门消失了。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不见,利艾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激动地压低声音对父亲说:“父亲!真的是她!‘大德鲁伊埃里森’!我……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比画像上……不,画像根本画不出那种感觉!”
努尔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却依然盯着埃里森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冷静点,利艾翁。记住我们的任务。这位大师……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跟上她,多看,多学,少说。今晚,恐怕不会太平静。”
他握紧了手中那片奇异的橡树叶,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他熟悉的圣光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强大生机的力量。灰烬镇的迷雾,似乎因为这位意外到来的传奇,而被撕开了一道缝隙。而缝隙之后,是更深沉的黑暗,还是破晓的微光?他无从得知,但圣骑士的职责和内心的某种直觉,都驱使他必须走下去。
父子二人留下约定的暗号后,也迅速离开了“铜币与麦酒”酒馆,融入灰烬镇午后黯淡的天光中。酒馆的喧嚣依旧,仿佛从未有过那段短暂的、决定性的交谈。只有吧台后的独眼酒保,摸着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银色硬币,独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贪婪和恐惧的复杂神色。(白拿钱不干事啊喂)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