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灰烬镇北郊，废弃的“黑岩”矿坑入口。
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涂抹在嶙峋的乱石和早已锈蚀的矿车轨道上，给这片荒凉之地增添了几分不祥的寂静。风穿过坍塌的矿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面的煤灰和枯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潮湿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下深处的阴冷霉味。
努尔特和利艾翁提前抵达，藏身于一处半塌的矿石堆后。利艾翁紧握着训练用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呼吸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既紧张又兴奋，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尤其是矿坑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一片的入口。
“父亲，‘灰鼠’真的在里面吗？”利艾翁压低声音问。
努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半跪在地，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新鲜的拖拽痕迹。痕迹旁边，散落着几片不同颜色的碎布屑，与他们之前在埃里森那里看到的类似。“痕迹很新，不超过半天。而且不止一个人。”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看那边。”
利艾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矿坑入口左侧，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阴影下，似乎有几点微弱的反光——是金属？还是眼睛？
“是迅风大师的……‘朋友’？”利艾翁猜测道，他想起了那只神秘的渡鸦。
“或许。”努尔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保持警惕。这种地方，除了‘灰鼠’，也可能有别的‘客人’。”
话音刚落，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振翅声从头顶掠过。利艾翁猛地抬头，只看到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矿坑的黑暗之中。
“它进去了。”努尔特低声道，“我们等信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光迅速黯淡，深紫色的暮霭笼罩四野。矿坑入口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就在这时，矿坑深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音越来越近。
努尔特对利艾翁做了个手势，两人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
几个身影从矿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油腻皮甲、腰间挎着弯刀的男人，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本就猥琐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他身后跟着四名打手模样的人，穿着杂乱的皮甲或锁子甲，手持刀剑或短斧，眼神凶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最后面，是两名被粗糙绳索捆住双手、用破布绑住嘴巴的奴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人类少年，瘦骨嶙峋，眼神惊恐；另一个则是年老的矮人，胡须杂乱，脸上带着淤青，但眼神却倔强地瞪着前方。
“快点！磨蹭什么！”刀疤脸——显然就是“灰鼠”——不耐烦地催促着，一脚踢在矮人奴隶的腿弯。矮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头儿，这老矮子骨头硬，走不快。”一个打手抱怨道。
“硬？等到了‘货栈’，有的是法子让他软下来！”灰鼠啐了一口，“这批‘货’成色一般，但那个小崽子，”他指了指人类少年，“细皮嫩肉的，某些老爷就好这口。老矮人虽然老了点，但手艺听说还行，能卖去矿场当苦力。别耽误时间，接应的马车就在前面山谷。”
他们正要从努尔特父子藏身的矿石堆旁经过。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并非箭矢，而是一道凝实如箭的、淡绿色的风刃，从矿坑入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激射而出，精准地斩断了捆着两名奴隶的绳索！
“敌袭！”灰鼠反应极快，立刻抽刀，同时向旁边一滚。他身后的打手们也纷纷举起武器，紧张地看向风刃射来的方向。
然而，攻击并非来自上方。
“圣光，驱散黑暗！”努尔特低吼一声，从藏身处猛然跃出。他并未拔剑，而是双手在胸前合十，随即猛地向前推出！一道柔和却明亮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瞬间驱散了方圆十数米内的黑暗，将灰鼠一行人完全暴露在光芒之下。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神圣的净化感，让习惯于黑暗和阴影的奴隶贩子们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慌乱。两名奴隶趁机挣脱断开的绳索，连滚爬爬地向旁边躲去。
“是教会的走狗！”一个打手惊叫道。
“只有两个人！宰了他们！”灰鼠看清了只有努尔特和利艾翁，胆气一壮，挥刀指向努尔特，“先杀那个老的！”
三名打手嚎叫着冲向努尔特，另一名则扑向看起来更年轻的利艾翁。
努尔特面对三名敌人的围攻，丝毫不乱。他依旧没有拔剑，而是以拳脚应对。圣光斗气在他体表流转，让他的动作带上了淡淡的金色光晕。他侧身避开第一把劈来的短斧，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惨叫，那打手便抱着扭曲的手臂倒了下去。同时，他右肘向后猛击，正中另一名试图偷袭的打手的胸口，将其撞得踉跄后退，咳出血沫。第三名打手的刀砍到，努尔特只是微微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而他已一脚踹在对方小腹，将其踢飞数米，撞在矿石堆上昏死过去。
另一边，利艾翁也迎上了他的对手，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双手战斧。利艾翁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实战的紧张，回忆着养父的教导：观察、判断、反击。他灵活地后撤步，避开战斧势大力沉的第一劈。斧头砍在地上，溅起碎石。壮汉怒吼着抬起斧头，再次横扫。利艾翁看准时机，不退反进，矮身从斧影下钻过，手中长剑顺势上撩，划向对方没有防护的肋部。
“铛！”壮汉反应不慢，用斧柄格开了这一剑，但利艾翁的力量出乎他的意料，震得他手臂发麻。利艾翁得势不饶人，剑招连绵（动作如潮），虽然略显稚嫩，但基础扎实，步伐灵活，一时间竟将壮汉逼得手忙脚乱。
灰鼠没有参与混战，他狡猾的眼睛四处逡巡，寻找着刚才发出风刃的“第三者”。他知道，能发出那种程度风刃的，绝不是普通角色。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矿坑入口阴影处，一个不知何时悄然站立在那里的、披着斗篷的身影。
埃里森·迅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兜帽依旧低垂，但手中那根橡木短杖的杖头，正散发着微弱的、仿佛活物般流转的翠绿光泽。她没有看努尔特父子那边的战斗，目光平静地落在灰鼠身上。
“精灵……德鲁伊？”灰鼠握紧了弯刀，手心有些出汗。他听说过这些自然眷顾者的难缠，但对方只有一人，而且看起来并不强壮，似乎不是擅长近身战的野兽德鲁伊。“装神弄鬼！给我死！”他决定先发制人，低吼一声，身体猛地前冲，弯刀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直取埃里森脖颈！他的动作迅捷而刁钻，显然是经历过不少生死搏杀的老手。
埃里森没有闪避，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她只是轻轻抬起了握着短杖的右手。
短杖看似随意地点出，迎向劈来的弯刀。
灰鼠眼中闪过一丝狞笑，仿佛已经看到短杖被劈断、对方血溅当场的画面。然而，就在刀杖即将接触的刹那——
埃里森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短杖的杖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速震颤了一下。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重物落入深潭的“噗”的闷响。
灰鼠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剧痛和茫然的扭曲表情。他感觉一股诡异的力量，并非作用在刀上，而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接作用在了他脊椎的某一点上。那里，正是他体内“神授骨”魔力节点的核心位置！
“呃啊——！”灰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弯刀脱手落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蜷缩在地上剧烈抽搐。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从脊椎传来的、仿佛被生生碾碎又浸入冰火的剧痛。他体内的魔力循环瞬间紊乱、崩解，曾经让他引以为傲、能够施展几个粗浅强化法术的“神授骨”，此刻像破碎的琉璃一样，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功能。
这正是埃里森刻意为之。她早已熟知各大种族魔敏者神授骨的位置与将其高效破坏的方式，这使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灰鼠体内魔力流动的脆弱节点。这一记看似轻描淡写的点刺，实则运用了极高明的力量传导技巧（隔山打牛），将混沌能量精准地送入对方体内，从内部震碎了他的神授骨，彻底废掉了他施法与调用斗气的能力和短期的行动能力，却又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他还需要开口说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一边，利艾翁也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利用壮汉久攻不下的烦躁，卖了个破绽，诱使对方全力劈砍，然后灵巧地侧身闪避，同时长剑顺势刺入对方因用力过猛而暴露的腋下。壮汉惨叫一声，战斧脱手，捂着伤口倒地不起。
战斗在短短几十秒内结束。四名打手非死即伤，首领灰鼠更是瘫软如泥，失去了反抗能力。
努尔特走到灰鼠身边，用剑尖挑开他的衣领，看到了他脖颈后方皮肤下那一片不正常的、正在迅速暗淡下去的微光——那是神授骨破碎后魔力逸散的迹象。他瞳孔微缩，看向埃里森的目光中多了更深一层的敬畏。这种对魔力节点如此精准、如此彻底的破坏，绝非普通德鲁伊法术能够做到。
埃里森收起短杖，翠绿的光泽隐去。她走到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奴隶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没事了，你们安全了。”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柔和的绿光，轻轻拂过老矮人脸上的淤青。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她又看向少年，少年眼中的惊恐稍稍褪去，变成了茫然和一丝希冀。
“大……大人……”老矮人挣扎着想要行礼，被埃里森制止。
“先离开这里。”埃里森站起身，对努尔特道，“问出我们需要的情报，然后处理现场。你的侍从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三名分散调查的侍从骑士循着圣光爆发的痕迹赶了过来，看到了现场的狼藉和被抓的灰鼠。
在努尔特的审问（夹杂着万能的圣光术的轻微震慑）和埃里森偶尔一句看似平淡、却直指要害的补充下，精神衰弱的灰鼠很快吐露了情报：他们是一个庞大奴隶网络在洛林省的中转环节。奴隶来源复杂，有被诱骗的边境贫民，有战俘，也有从更远的兽人部落边缘或精灵森林外围劫掠来的异族。这批“货物”原本要运往东北方向、靠近晨星城邦联盟边境的一个秘密“货栈”，在那里进行“分类”和“初步处理”（包括测试某些奴隶是否具有特殊的魔力亲和性），然后通过地下渠道，分销给菲利普斯王国境内的一些贵族、以及晨星城邦的某些“特殊客户”。灰鼠还交代，今晚在“货栈”会有一场小型的“内部拍卖”，有几个“高级货”和一批“特殊材料”（指那些古代文物）会进行交易，主持者是来自晨星城邦“黑水商会”的一个管事，以及本地某位伯爵的代表。
“货栈的位置，以及防御力量。”努尔特沉声问。
灰鼠颤抖着报出了一个地名——位于洛林省东北部丘陵地带、靠近边境的一个废弃庄园，并交代了大概的守卫人数和配置。
得到情报后，努尔特让侍从们将受伤的打手捆好，连同灰鼠一起，准备押送回最近的、相对可信的教会据点看管。两名被救的奴隶也表示愿意作证。
“父亲，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利艾翁擦去剑上的血迹，问道。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初次实战的紧张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完成任务的责任感和对接下来行动的期待。
努尔特看向埃里森：“大师，您觉得呢？按原计划，我们应该上报，等待支援。但‘内部拍卖’就在今晚，等支援赶到，恐怕……”
埃里森望向东北方丘陵的方向，兜帽下的侧脸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机不可失。地方教会和贵族可能已被渗透，等待正规渠道，变数太多。”她转向努尔特，“而且，那些‘特殊材料’……我有些在意。它们可能比奴隶贸易本身，牵扯出更危险的东西。”
她的话印证了努尔特内心最深的担忧。他想起了那份关于“神授骨实验”的残缺机密报告。
“但对方人数不明，可能有复数魔敏者武装力量，甚至……”利艾翁有些犹豫，“我们人手不足。”
“去‘钢铁之轮’。”努尔特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埃里森闻言稍作回忆：“那是……灰石城佣兵行会的据点？”
“我在那里，有两个‘旧识’。”努尔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妙，“如果他们还在，并且还认得几分旧日情分……或许能帮上忙。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本地地下渠道、能搞到一些‘特别’物资的人。”
他没有明说，但埃里森立刻明白了。佣兵行会鱼龙混杂，但也是消息最灵通、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有些事，有些路，圣骑士的官方身份反而不好办。
“事不宜迟。”努尔特当机立断，对侍从们吩咐，“你们三人，押送俘虏和证人，立刻前往‘白石哨站’（一个相对独立的教会前哨），将情报和俘虏交给那里的霍克修士长，他是可信之人。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并请求他尽可能调集干净的人手，向‘货栈’方向靠拢，但不要打草惊蛇。利艾翁，你跟我，还
有迅风大师，立刻返回灰石城。”
“是，父亲（大人）！”众人应道。
埃里森走到灰鼠身边，指尖再次泛起微光，在他额头轻轻一点。灰鼠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随即昏睡过去。“一点小把戏，确保他路上不会乱说话，也能让他……睡得更安稳些。”她淡淡解释道。
众人分头行动。努尔特父子与埃里森再次上马，趁着夜色，向灰石城疾驰而去。夜风吹拂，利艾翁回头望了一眼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矿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紧张、兴奋，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更深黑暗的莫名预感。而跑在他侧前方的埃里森，身影在夜色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肩头不知何时再次悄然落下的渡鸦，眼中闪烁着幽暗的金光。
（第二章完，字数约45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