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西沉。
洁白的窗帘随风飘动。
狭小的钢架床上，短发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校园里传来放学的铃声，紧跟着响起的是学生们的喧嚣。
门口传来了一个文气的女声，她轻轻问道：“陈雨铃醒了吗？”
“中途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大概是太累了。”坐在纯白色房间里，穿着白大褂的年长女人抬头笑道，“是不是你们班作业布置得太多了？”
“应该不至于那么多啊。”那个文气的女声渐渐近了，终于，一个皮肤偏黑的瘦弱女人走到了床边。
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伸手在伊面前轻轻晃了晃：“陈雨铃同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郑老师。”她微微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了这略显沙哑的三个字。
“看起来好多了？”
“我现在还是……陈雨铃吗？”
“什么时候不是过啦？”
她侧头看向窗玻璃中的倒影，努力牵动着嘴角的肌肉，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怎么也挪不开目光。
“陈雨铃，我打电话给你妈妈了，她说过会儿来接你，书包我让你同桌帮你整理好了，你到时候拎着就能直接回家了，要是不舒服的话明天就再请一天假，不要勉强自己。”
“……嗯。”方情轻轻点了点头，涣散的双瞳重新聚焦，她回过头看向身旁矮个子的班主任，“谢谢……老师。”
“请问一下，医务室是在这里吗？”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方情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朝着那再次被推开的木门望去。
“是的，这里是医务室。”年长的女性回了一声。
“我是陈雨铃的家长，请问一下陈雨铃……”
“是陈雨铃妈妈吗？她已经醒了，现在看起来就是有些累，你带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郑老师，您好。”穿着灰色呢大衣的女人连忙打了声招呼，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床前，落在了方情的身上。
“雨铃，身子难受吗？”
方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眼前这位中年女人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及时说，明白没有？”
“嗯。”
“那……郑老师。”她转过头，又十分客气地说道，“感谢您照顾我家女儿啊，那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
“会的会的。”
方情从床上爬了下来，下意识避开了中年女人的搀扶：“妈，不用，我自己来。”
“好，慢些走，我电瓶车停在校门口呢，稍微走几步路出去吧。”
“……嗯。”
走出纯白色的医务室，橙红色的夕阳迎接着她们。
笔直走，再转过弯，影子从短又变长。
学校门口已经很近了，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向校外走去。
到了高中，来接送学生的家长就少了，没有那一整排停满的电动车和自行车，校外的道路都变得宽敞许多。
“雨铃呀，今天怎么了？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困得都直接睡着了，怎么那么累？昨天晚上失眠了吗？”女人回头又看了一眼方情，“雨铃、雨铃？怎么走神了？”
“妈，你现在看着真年轻。”
“还年轻呐？都快四十岁的人啦。”
“四十岁……还是很年轻的，比快六十岁的时候年轻。”
“这说的都是什么废话？”曾经的丈母娘，现在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陈芳华哑然失笑，“那不能到六十岁的时候比四十岁还年轻吧？”
“以前不觉得，现在看……感觉真的很年轻，皮肤也白里透红的，气色很好，人也很精神。”方情的脸上带着一种感慨而又欣慰的笑，“能再看到您年轻的样子，真好。”
“怎么？你穿越到二十年后去了，看到你妈我七老八十的样子了啊？”
方情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个‘是’。
“下午睡觉的时候做梦了吧？”
“现在才是在做梦吧。”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陈芳华回过头来，用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做梦做糊涂啦？现在都醒了，还当是做梦呢？”
“那就当它不是梦吧。”方情踩着栅栏墙后的一缕夕阳，回头向后望去。
黑瓦红墙的教学楼、冬日也常青的桂花树、印着‘开元商贸职业学校’几个大字的白色牌匾……
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映入她的眼帘。
“雨铃，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快上车，回去了，今晚吃大餐——给你做炸鸡腿吃。”
当方情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陈芳华的电动车上了。
这是一辆菲利普牌的电动车，造型和自行车没什么区别，只是前杠处有个又长又重的黑色电瓶而已。
后座上没有软垫，让那每一次震动所带来的轻微痛楚都格外清晰。
穿过热闹的街道，方情的目光在那一块块颜色各异的招牌上流连：
一米阳光、峰峰手机、小灵通专卖、小芳理发店……
各式各样的广告也贴得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有些已经有些旧了，而有的则是最近刚贴的。
它们混杂在一起，将狭窄简陋的街道装饰得五彩斑斓。
当方情的目光从周杰伦那张‘动感地带’的广告上挪开后，藏在店铺和路口转角处的绿色铁门便近在眼前了。
外面的店铺每一家都开着门，尚未斑驳的墙壁上也还没有写下一个大大的‘拆’字。
这是一栋回字形的居民楼，中间未加盖的天井，是属于孩子们的圣地。
这会儿就有几个小学生趴在地上玩着弹珠，把自己的校服都弄得脏兮兮的，像是刚在泥里滚了一圈。
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音，得益于这回字形结构的楼房，将本就刺耳的声音又放大了不少：“王东帅！又趴在那么脏的地方打弹珠，你看我等下揍不揍你！！”
女人的声音响起后，回字形的楼房里就又传来几道开门声。
紧接着，不同女人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张子豪你给我滚上来吃饭！”
“史文凯，昨天刚洗的校服你又弄脏了，活腻了是不是？！！”
于是，这群正在打弹珠的孩子们顿时一哄而散，慌慌张张地朝自己家跑去了。
剩下几个不住在这儿的孩子，见少了玩伴，也顿感无趣地结伴离开了。
在方情的记忆里，每到放学时候，总会上演这样的场景。
曾经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却感到熟悉而又亲切。
一路来到四楼，远离楼梯的回字形拐角处，就是陈雨铃的家。
对于后来和她结婚的方情而言，同样也是属于自己的家。
最外面的大铁门还没坏，只是门锁有些生锈了，陈芳华开了好几遍，才总算将外门打开。
然后她又低头在一大圈钥匙里‘哗啦啦’地找着另一把铜黄色的小钥匙，又费了些时间，才将内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客厅，而是一面昏暗的墙壁。
这狭窄而拥挤的玄关，门边摆着一个胡桃色的鞋柜，墙壁上则钉着好几个用来放东西的架子。
空间不大，但却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陈芳华伸手将挡路的煤饼炉拎起，放到了门外，然后在硬塑料做的红脚垫上用力蹭了蹭，就把鞋子拎起摆在鞋柜上，接着换上一双破了洞的拖鞋。
“雨铃，鞋子不换啦？”
“哦……”方情有些恍惚地低下头来，笨拙地换上一双浅蓝色的棉拖鞋，推开玄关左侧的移门，走进了一条长而狭窄的过道里。
“怎么了雨铃，找不到自己房间在哪里了吗？”陈芳华的调侃中带着几分关心，然后拎起她的书包，轻轻摁着她的肩膀，将她一路推到了次卧门前。
里面是个三角形结构的房间，这里就是属于陈雨铃的卧室。
桌上摆着一本被风吹开的笔记本，圆珠笔不知何时从桌上滚落，这会儿又因为开门的风而‘滴溜溜’地一路滚到了方情脚边。
绿色的地板，绿色的墙，被风扬起的粉白色窗帘后，是一面绿色的窗。
玻璃窗下是摆着一台大头显示器的书桌，本就不大的桌子因为放下了这个庞然大物而变得更加拥挤。
角落里衣柜的高度直通天花板，旁边是一张摆着橙色软垫的钢架沙发。
沙发旁边狭小的空间里还塞了一张圆凳，上面摆着一个灰蓝色的多肉盆栽，看它那饱满的样子，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狭窄拥挤的房间有些杂乱，用来作为床睡的沙发上，被褥胡乱地卷成了一团，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好几盒录像带，将玻璃水杯挤到了边缘——就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小小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味道，住在这里的人儿似乎只是暂时离开，没一会儿就又会回来……
方情抓紧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突出。
她怔怔地睁着双眼，泛红的眼眶里，泪水几乎快要止不住：“妈……”
“妈妈把你的书包先放椅子上了哦，你自己整理——嗯？怎么了雨铃。”
“雨铃昨天，还在这里吗。”她努力站直身子，但声音却在颤抖，窗外吹来的风有些冷，冬日的残阳就快要落下。
‘母亲’先是一愣，然后将粗糙的手掌盖在了她的头顶：“说什么傻话呢？你昨天不在这里，那还能在哪里？”
方情想深吸一口气，但却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雨铃，要不要紧，到底哪里难受啊？”
“妈，我没事。”方情颤颤巍巍地走进屋里，轻轻摩挲着那件挂在椅背上，还残留着陈雨铃气味的睡衣，将脑袋深深地埋下，“我没事……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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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铃家的玄关」
「陈雨铃家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