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铃是在刚上高一的时候,随家人一同搬到这里来的。
这个坐落于回形居民楼转角处的房子要比同层其他房子大上不少。
但多出来的空间却并未让这间房子显得宽敞多少,反倒因为前任房主毫无品味的装修让房间格局变得无比奇怪。
这坐落于细长走廊尽头的三角形次卧,就是家中造型最奇怪的房间之一。
「方情,以后的新房子,我也要一间三角形的卧室哦!」
「那造型古怪的房间你竟然还没住腻?」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嘛!我也习惯了那样的卧室啦,感觉很温馨也很温暖!」
「完全没觉得。」
“雨铃、雨铃?”
方情却好像并未听到陈芳华的声音,只是看着那窝成一团的被褥,喃喃自语:“很温暖……真的很温暖……”
“雨铃,你别吓妈妈呀,到底怎么了?”一直平和笑着的陈芳华,终于藏不住心中的不安和关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有人在学校里欺负你了?还是考试考砸了?还是头疼难受?有什么事就和妈妈说,别一个人撑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说奇怪的话,会让妈妈很担心。”
方情摇了摇头,轻轻走到了那张放着方形软垫的沙发前:“妈,我没事,只是……只是在想电影的情节,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管有什么事!都随时和妈妈说,好吗?”陈芳华将双手搭在方情的肩膀上,硬生生地掰着她的身子转了过来,让她面朝着自己,“好不好?小铃,我的乖女儿。”
“……好。”她苦涩地点了点头。
“那么妈妈去做饭了,做好吃的,有炸鸡腿、红烧油豆腐泡,还有……再给你做一次炸薯条,好不好?”
“好。”
“我去做饭了,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妈,我真没事。”
“没事就最好了。”陈芳华假模假样地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推门走出了卧室,在几秒钟的沉默后,却又忽然探出半张脸来,朝还呆站在原地的方情笑了一下。
方情也轻轻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想要挤出点笑容的,然而却什么表情也没做出。
她向后靠着,坐在了铁架沙发上。
它的结构看起来简单,但却很稳固。
布艺软垫有些老旧,其中一个连拉链都坏了,显然是属于上一任房主的。
方情抱起那团被褥轻轻地摩挲,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回到这个还没有要被拆除的房子,能来到这间陈雨铃在昨天还住过的屋子,便已感到满足。
妻子离世后,房间总是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都被摆得整整齐齐,但却没有了居住的痕迹——那不再是她的房间,只不过是个给生者留下些念想的纪念馆。
“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就像是在和谁对话似的,方情笑着理平了沙发上的被褥,将它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到一旁。
然后又弯腰捡起地上的圆珠笔,将它放回了桌上。
就像以前一样,方情总是忍不住一边唠叨着陈雨铃,一边自顾自地收拾起房间。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收拾整齐了,连绿色的油漆地都仔细地用抹布擦了一遍,看起来一尘不染。
「阿情,没必要打扫得那么干净嘛,之前其实也没多脏啦。」
“太乱了,实在有点看不下去……”思念涌上心头,让方情喃喃着说出了和回忆中一样的话。
话一说出口,她就愣了愣,接着哑然失笑地坐在不算宽敞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日记,就像有着某种魔力似的,吸引着她伸出手将它掀开。
日记上用浅蓝色的圆珠笔写着娟秀的小字,每一个字,她都很认真的读,就像陈雨铃在她耳边为她念着自己所写的东西一样。
亡妻的声音不再只存在于回忆里,而是真切地来到了现实。
“2007年1月1日,今天买了新的日记本和一支很漂亮的圆珠笔,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写日记,鲁莉莉带了辨色图到学校来,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蓝色弱……难怪我总觉得学校的玻璃没那么蓝呢——所以说这支圆珠笔其实是深蓝色的?”
方情一愣,看向了已经被她放回笔筒里的圆珠笔,在她看来,那是一支浅蓝色的圆珠笔,还稍微有些泛灰。
从高中认识陈雨铃之后,二人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但这件事,方情却还是第一次知道。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蓝,下方点缀着白色的云彩和已经只剩下一线余晖的残阳。
方情眼里的世界,色彩清丽而干净,原以为是因为今日天气很好,却没想到只不过是借着陈雨铃的眼睛,看到了她一直以来所看到的那个世界而已。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再往后翻,也只剩下一片片的空白。
她好像还没来得及在新买的记事本上多写几个字。
方情紧咬着牙,向后仰头,将苦楚咽回了心里。
“……”在好几次反复的深呼吸后,方情才珍而又重地将日记放进抽屉里收好,这里到处都是妻子留下的痕迹,但她却不敢触摸,甚至不敢多看。
就像她在房子即将拆迁时,也不敢去整理陈雨铃的房间一样。
可这毕竟是她的房间,坐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映入眼帘,都会勾起一段又一段回忆。
放在大头显示器上面的红色小方盒,是一台MD播放机,用来播放比CD要小许多的MD碟,坐公交车的时候,陈雨铃总会分一只耳机给方情,让‘她’也跟着一起消磨路途上摇摇晃晃的时间。
桌旁的地上,放着一台白色的电脑机箱,机箱上面,摆着一台笨重的音响,高二那年它坏了,方情拿回去研究,但是直到二人毕业都没有修好。
抽屉里的鼠标曾经缺了个球,方情从学校电脑机房的鼠标上抠了一个给她装上——那是第一次到她家做客。
方情知道,故事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但却没想过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还有太多的路没走,还有太多的话没说,也还没有……看够她的脸。
“雨铃?”房门被轻轻推开,陈芳华站在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语气有些惊讶,“怎么回事,真难得,你竟然把房间打扫得那么干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看着岳母那玩笑中藏着关心的脸,方情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不知道,但太阳确实快从西边落下了。”
“看起来好些了嘛。”
“说了没事。”
“那来吃饭吧!晚饭都做好了哦!全是你爱吃的!”
“来了。”
她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窗外已亮起的街灯,这才跟着岳母穿过狭长的走廊,推开颜色朴素的木门,来到了同样涂抹着绿色油漆的客厅里。
和房间不同的是,客厅墙壁还留了一些白色的部分,没有整个都被抹成绿色。
大概是刚搬进来没多久的缘故,不大的客厅里并没有摆下太多东西:
推门进来的角落里放着个高高的挂衣架,左手边则摆着一张脱皮掉漆的木桌,几个圆板凳塞在桌子底下,看起来歪歪斜斜的。
桌上方的墙壁做了个壁挂式的酒柜,这会儿里面并未放酒,而是放了些瓶瓶罐罐的调味料。
桌后的角落里摆着台绿色立式风扇,看那老旧的模样就知道,八成也是上任房主留下的。
再往后就是靠近厨房的门边了,那里有一排矮柜——厨房放不下的工具,就都被塞在这里。
破破烂烂的木桌上,这会儿摆着三个碎花盘子,分别装着被炸得金黄的鸡腿、薯条还有红烧的油豆腐泡。
中间那个大瓷碗里,撒了些葱花的碎骨玉米汤还在冒着热气,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其实还有冬瓜,但因为炖得太过软烂,以至于都快化在汤里了。
一顿温馨的晚餐,只是因为只有两人,所以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冷清。
陈芳华给方情盛了一碗饭,又舀了一碗汤,都摆在她面前,自己才坐下来,捧着个缺了口的瓷碗扒拉了两口。
“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方情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汤碗,原本是想‘呼呼’地喝上一大口,但凑到嘴边却改了主意,转而小小地抿了一口。
“味道……很好。”
“那就多喝点,报纸上都说了,饭前喝汤对身体好,冬天的时候,正好也能暖暖身子呢!”
“妈,你也喝。”
“我吃完饭了之后再喝。”陈芳华笑呵呵地说着,没有让饭桌前的氛围冷清下来,而是接着又说道,“你爸现在应该已经到苍南了,那边路远,今天大概是赶不回来了。”
“他辛苦了。”
“这话你应该当他面说,他肯定要夸你又懂事了呢。”
“会说的。”
“哎,你看他累的,一个星期也没几天能回来吃晚饭。”
“挣钱总是不容易的。”方情顿了顿,似乎在脑海里想着陈雨铃这时候会说些什么,但话说出口,却还是她自己的风格,“妈,最近还好吗。”
“公司啊?”
“哦……对……公司,怎么样了。”
“公司反正就是那样嘛,新厂快造好了,不用像之前那样借别人的场地了,又招了不少人,听说再过段时间,等办公室装修好了,我们这边的人也要慢慢过去了。”
“没那么快。”
“是没那么快,反正我是希望慢些搬的,不然离家就远了,到时候去上班多麻烦啊,本来你爸就不常在家,到时候我也跑远的地方上班了,家里就更没人了。”
“有厂车呢。”
“厂车也远啊——别光喝汤,炸鸡腿来一个,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方情看着碗里那个沾上了些许米饭的炸鸡腿,脑海里浮现出陈雨铃大快朵颐的模样。
“嗯,今天吃得斯文嘛,女孩子家的就应该要细嚼慢咽的。”
“……”方情一怔,看着手里只被咬了一小口的鸡腿,声音忽然有些沉闷,“对不起……”
“怎么的了?好端端的道什么歉呀?”
“真的……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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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铃的三角形卧室」

「陈雨铃家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