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从厨房窗外吹来,又穿过虚掩着的房门钻进客厅,轻轻掀起了天花板下,那绿色吊扇上的灰尘。
方情抬起头,泪眼婆娑。
“妈……”
“雨铃,你和妈妈说,是不是失恋啦?”
她几次张开嘴,但却终究没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哎呀,妈其实也不禁止你早恋,但……你现在这个年纪,还是不建议你去谈恋爱,大家都还小,不懂事呢,随随便便就分开了,别说分手后影响学习了,就算是影响心情也不好呀。”
方情笑得很苦,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吃吧,多吃些饭,心里就不难受了。”
于是客厅里的二人就又沉默下来,陈芳华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往方情碗里夹菜,而后者就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与其说是在细嚼慢咽的品尝,倒不如说是味同嚼蜡的艰难吞咽。
吃过晚餐,菜还剩了不少,岳母用保鲜膜将它们一个个封好,然后就收拾起碗筷去了厨房。
陈雨铃家的梯形厨房很小,里面只放得下一个小灶台和冰箱,就连水池都得悬空地固定在墙壁上。
灶台是在一张粗糙又结实的工作台上摆了块大理石,而冰箱则是八九十年代的那种绿色大方盒子。
碗筷在水池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窗外又传来不知谁家炒菜时起油锅的‘呲啦’声,混合着的香味弥漫到屋里,却让方情拧起了眉头。
屋外传来了吵闹的声响,似乎有什么脆弱的东西被摔碎了,紧接着,房门又被重重地开合了几次。
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变得清晰起来——虽然还是听不清他们在吵些什么。
“唉。”陈芳华叹了口气,抓着还有泡沫的碗,在厨房里后退了几步,斜仰着身子看向方情,“八成是隔壁小张家俩口子又吵架了,雨铃,你去看看,别让他们又迁怒到孩子身上去了——桌上还有五块钱也拿去,给她买点零食吃。”
方情抬起头,思绪刚从回忆中收回,这会儿显得有些茫然。
“那孩子你应该见过,看到的话肯定认得出。”
隔壁家的大人与孩子,方情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不过她听陈雨铃提起过——那时候已是高三,她忽然有一天说隔壁天天吵架的邻居搬走了,因为家里唯一的女儿跳楼了。
方情其实没有心情动弹,但她想到如果是陈雨铃的话,一定会去安慰别人,将温暖和善意传达给对方。
所以她还是起身了,只是步子迈得有些勉强。
从客厅打开门是细长的走廊,然后要再开一道门才是玄关,从狭窄的玄关推门出去,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回字形的走廊里,各家各户门前都亮着灯,只有中间的天井那里漆黑的一片。
隔壁家的房门虚掩着,争吵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传来,中间还伴随着哭腔和摔东西的声响:
“你说,你说说看!跟着你我吃了那么多苦!人家都住大别墅大房子!你连辆车都买不起!我就是想让女儿去好点的初中上学,你连那点钱都拿不出来!”
“大关又不差,而且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女儿已经上了一学期了,干嘛又旧事重提?”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不求上进的样子!人家都出来自己做生意赚大钱了!就你还抱着体制内那破碗不放,就是铁饭碗又有什么用,一个月才那点钱!”
“好好好,我他妈不干了行不行,我出去做生意,亏了你到时候别来哭!”
“你就跟着我二哥干,怎么可能亏!现在干什么不挣钱!都什么年代了,2007年了!时代早就不一样了!”
“你二哥一年亏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他多少货款拿不回来你不知道吗!整天就会在这里说大话,什么都是简单轻松的,我好好工作怎么了我,怎么就不求上进了!”
“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你还要和我吵是不是!”
‘乒乒乓乓’的摔碗声传来,屋子里又传来一个女孩儿急切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别这样吵架了……!”
“张沫,我问你,要是我和你爸离婚了你和谁过?”
“我、我我……我不要你们离婚……”
“那如果我就要离婚呢!”
没有传来回答声,只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穿着灰绿色校服的女生抹着泪,从屋里跑了出来,她本想趴在栏杆上,但却又瞥见了楼上楼下看热闹的目光,于是一转身,就跑到了后面的楼梯间里,趴在扶手上低声啜泣。
在这回字楼里,邻里挨得很近,各家长短和喜怒悲欢每天都有,但像陈雨铃隔壁家这样总是吵得那么激烈的,却很少有。
方情的步子迈得不再勉强,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少女身旁,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啜泣声停顿了一下,少女回过头,努力吸着鼻涕和泪水,看向身后的方情。
“……隔壁家的姐姐。”她是认得‘陈雨铃’的。
“别难过。”方情斟酌了一下用词,模仿着陈雨铃的语气说道,“我……姐姐带你去买好吃的。”
“谢谢……不用……”
“走吧,去外面逛一逛透透气也好。”方情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姐姐。”少女仰起头,双眸中流露出几分无助,“生活总是如此吗?”
“生活……”方情回头看向那虚掩着的房门,以及从里面不断传出的争吵声,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总是如此。”
“但是我怎么也看不到希望……”
“等你长大,可以离开父母,去过自己的日子,去走你想走的路,那时候你就会觉得生活也很美好了。”
“但是长大……长大还要好几年。”
“你现在多大了?”
“十三。”她抬起手比划了两个数字。
“还有五年,五年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是我觉得好慢,每一天都好慢,我恨不得一觉醒来就已经长大了呢。”
方情沉默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少女的脑袋,良久后才苦涩地笑着叹了口气。
“走,姐姐请你吃零食。”
少女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她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那……我想吃冰淇淋。”
“好。”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方……陈雨铃。”
“陈姐姐!”似乎是交到了新朋友的缘故,她的眉头舒展了不少,“我叫张沫,弓长张,泡沫的沫。”
“叫你沫沫好吗。”
“好的呢。”
这水泥铺就的楼梯间还没有二十年后那般老旧,打扫得也很干净,只不过仍有不少纸板箱与塑料瓶堆积在转角靠墙的地方。
出了楼,外面就是热闹的小街,昏黄的路灯与各家商铺那不算明亮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朦胧模糊的梦幻感。
虽是一条小街,但这里却很热闹,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以至于在高中的时候,方情还羡慕过陈雨铃能住在这种方便的地方。
夜晚的路边,还有许多地摊沿街摆着,价格比店里便宜不少,只是质量没什么保证,万一挑到差的,那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坏了。
方情带张沫走进了这条街上唯一的一家超市,虽然店面不大,但还是挂着‘世纪联华’的招牌,里面干净宽敞,就连灯光都要比旁边的几家店铺明亮许多。
张沫怯怯地躲在她身后,嘴里小声咕哝着:“来这么大的店呀……”
“只是普通的超市而已。”
“这里的东西会不会很贵?”
“……不会,而且这里的冰淇淋种类更齐全。”
“我想要吃……像甜筒一样的那种,可以吗?”
“好。”方情走到冰柜前看了几眼,然后就拉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个包装好的甜筒冰淇淋,“是这个不。”
“嗯嗯,是这个!”张沫的眼睛顿时一亮,大概是刚上初中的缘故,看起来还是很孩子气。
方情点了点头,又关上了冰柜的盖子。
“姐姐不吃吗?”
“太冷了。”
“冷天吃才好吃呢,不容易化呀,可以慢慢地舔呢!”
“还要些别的吗。”
“不、不用了!谢谢姐姐。”她抬起头,真挚地笑道。
“以后家里吵架了,就出去散散心,实在不行,也可以到我这里躲一躲。”
“哎——要是我妈妈像姐姐一样温柔就好了。”
“人长大之后,性格就很难再改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会娶我妈妈这样的女人。”张沫抱怨道。
“她曾经肯定有什么地方吸引了你爸,并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全是缺点。”方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去结账。”
小超市的扫码机不大灵敏,有时候总是要对着条形码上下左右地扫好几次才能扫上,店员小哥满头大汗地扫了半天,才发出了‘滴’的声响。
“两块钱!”他接过方情递去的纸钞,又大声说道,“收您五块,找您三块,请收好!”
出了超市门,张沫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冰淇淋的包装,伸出舌尖小口小口地舔着。
夕阳落下的街道,寒气弥漫,却也能让这冰淇淋化得更慢一些。
“姐姐,你今天好像没有之前见你的时候那样开心呢。”
“……是吗。”
“有什么心事吗?也可以和我说说呀,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不算心情不好……只是心情复杂。”
“咦,为什么?”
“……不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