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铃家的卫生间虽然狭长，但就从形状来说，已是她家里最板正的一间了。
地上涂着暗红色的防水油漆，墙壁上则由小块的蓝色方砖组成，配合天花板上那惨白的日光灯，让这里就像是蓄满水的水池底部。
干湿分离当然是不存在的，沐浴喷头直接挂在墙上。
崭新的马桶白到反光，和这老旧的卫生间格格不入。
此时，水池上还算完整的玻璃镜里，映照着一位短发少女的脸。
在方情记忆里，陈雨铃似乎一直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在重病的那段时间消瘦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她离开人世的时候仍然很年轻吧。
火化前，入殓师将她化妆得很美，仿佛只是睡着了似的静静地躺在棺椁里。
方情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被推去火化的时候，才终于泣不成声。
那时候方情就想，哪怕她再也醒不来了，再也没法睁开眼睛了，要是能将她的容颜永远保存在那一瞬，永远让她陪伴在自己身边，那样也好啊。
陈雨铃住院的时候，隔壁床是一个足有半年没有醒来的植物人，家属已经对这个累赘感到厌烦，平时除了他的母亲外，就很少有人再来看他。
但那时候方情就想，自己的妻子只要能活着，哪怕是做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植物人也好啊。
现如今，这个愿望似乎成了真，她确实再一次见到了陈雨铃的身体，甚至能够去触碰，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只是原本的灵魂已不知所踪，仅仅留下一具由方情来控制的躯壳而已。
“雨铃，你在哪里……你，还会回来吗？”方情看着镜中的人儿，想露出一个陈雨铃招牌式的活泼笑容，但却只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好好保管你的身体。”
没有回应，没有回答，但方情却还是自顾自地自言自语：“等你回来，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雨铃呀！”门外传来了陈芳华的大嗓门，“洗个澡要那么久吗？洗好了没有啊？”
“……妈，我正要洗。”
“快些洗，别着凉了。”陈芳华的声音停了，但门外却没有传来脚步声，过了半分钟，她就又关心地问道，“怎么样，要不要紧？有没有事？”
“没有，没事。”方情艰难地将目光从镜子上挪开，站到沐浴喷头下，左右拨调了好一会儿冷热，才总算放出了温度合适的热水。
她就像对待着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样，仔细地搓洗着身子的每一处角落。
对于妻子的身体，她其实已经看得很习惯了，只是第一次看得这么仔细而已。
这还是方情第一次为陈雨铃洗澡。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陈雨铃大腿内侧有好几颗小痣，其中一颗竟然还是红色的；她第一次发现，陈雨铃好像是不洗肚脐眼的，里面攒了好多泥屑。
而且陈雨铃其实是有长毛的，只是稀疏一些而已，但以前的时候，她一直骗方情说自己天生就不长多余的毛发……
方情发现了许多有趣的细节，一时间洗得有些入迷，似乎每一个地方，都能勾起她无穷的回忆。
如同水池底部般的浴室里，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就像人死后的世界一样，向上仰望——发光之处就是生者的世界。
从热水器里淌出来的水很暖，能够驱散这冬日的寒意。
只是这老式热水器的容量实在太小，不知觉间水就已经变凉，没有办法无休止地继续洗下去。
认真地擦干净身子，略显粗糙的毛巾抚过细嫩肌肤的每一处。
方情平时给自己洗澡，从来都是三两下就解决的，从未像这般仔细过。
玻璃镜中已蒙上一层水雾，少女的模样愈发模糊。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抹去水汽，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带着几分恍惚。
有多久没有见到刚出浴的陈雨铃了？
离世之前，她在病房里躺了很久，没有再好好的洗过一次澡，也看不到她洗完澡后那微微泛红的细嫩肌肤。
方情总觉得，她在刚洗完澡后最漂亮，特别是头发与脸颊上还带着些许水珠、身上还冒着热气的时候。
伊伸出手臂，像是想要拥抱镜中的人儿，但指尖却只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玻璃。
如同从梦中惊醒般，又飞快缩了回来。
镜中的人儿，现在只是由方情自己扮演的妻子而已。
呢喃化作叹息，最终还是转过身来，走出了卫生间。
“雨铃！怎么回事呀，又不穿衣服往外面跑，夏天也就算了，冬天你也不嫌冷！而且那么大了，也该注意注意形象……”方情才刚推开门，就听到了陈芳华责怪的声音，紧接着一块宽大的干毛巾就飞着盖在了她的头顶，而手里也立马被塞进了一团毛茸茸的睡衣。
方情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愣着干什么呀，快回去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她这才回过神来，小脸红扑扑地转身回到卫生间，在温热的水汽里将衣服套上。
再出来的时候，陈芳华正在客厅里拖地，抬头瞧了她两眼，见她都穿好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隔壁小张家那孩子怎么样了？你带她去哪儿玩了？”
“买了冰淇淋，又在楼下逛了逛，就送她回去了。”
“哎，小俩口老是吵架，这日子就不能好好过吗，对孩子也不好。”陈芳华絮叨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许多，从隔壁吵架的小俩口说到楼下那个连电费都交不起，天天捡废纸壳卖钱的怪老头，又讲起一楼有个当老师的女人，每月光是补课费就能收不少钱……
方情默默听着，刚洗完澡的热气都渐渐散了。
“咦？今天怎么有心情听我唠叨了？要放平时肯定直接跑回房间关上大门了。”
“您一个人在家，有时是得和人聊聊，不然也会闷得难受。”
“雨铃啊……你这样是挺好，但是怎么显得和客人似的生分呢。”
“没有吧？”
“你关心妈妈，妈妈很开心，但你还是和平常一样我更习惯。”
“平常……我这时候大概该回房玩电脑了吧。”
“是啊，不对，你得把作业先写了——如果累了的话就睡觉，但是别什么也不做就去玩电脑。”
“……好，我先回房了。”
“早点睡觉，明天要还不舒服的话我就给你请个假。”
“不用。”
方情轻轻摇了摇头，推门走进了狭长的走廊，在尽头微微停顿，然后才推开了陈雨铃的房门。
就像是抱着能见到什么的期待一样，可惜的是推开门后，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她想见的人。
天花板下的白炽灯连接着墙壁上粗糙的拉绳，轻轻一拽，就能听到‘咔哒’的声响，紧接着这昏黄的灯泡就缓缓亮起了。
她走到窗边，微微靠着桌沿，下方的街道清晰可见。
2007年，城里的汽车还没有那么多，道路也还没有那么拥挤，这条不算宽敞的小街，也能勉强让两辆车并排通行。
再过十年，路边停满了汽车，这里就要被改成单向通行的道路了。
方情喜欢往下看，而陈雨铃则喜欢往上看，哪怕是夜晚的天空，她也能仰头看上许久。
于是今天的方情，也仰起了头。
天空的颜色没有那么深，是浅中带灰的蓝，云中银月洒下清冷的辉芒。
这会儿没有风，只有丝丝缕缕的寒意一点点地浸透身子，让她从脚底开始慢慢地感觉到冷。
一月，正是这座江南省会最冷的时候。
但是陈雨铃似乎总不觉得这样的天气有多冷，到了这种人家都不愿意动弹的时候，她反而表现得愈发活泼。
明明她的身体其实并不怎么好……
方情关上窗户，犹豫了一下，却反倒将窗帘拉开了一些，让那温暖的淡黄色光芒照进来了一些——现在远处的农民自建房还没被拆除，高楼尚未拔地而起，没有用它们那明亮的冷光照亮这片街区的夜晚。
这三角形的卧室里并没有床，只有一张钢架沙发。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书房，但实际上，这里确实是陈雨铃睡觉的地方。
再准确一点说，她睡的就是眼前这张小小的沙发。
她试着躺了上去，老旧的沙发垫虽然很柔软，但却已经没什么弹性了。
沙发不长，刚好够她枕在枕头上的同时伸直双腿。
沙发也不算宽敞，虽然可以翻身，但做不了什么太大的动作——稍微用力一点，就有可能直接滚到地上去了。
难以想象，陈雨铃竟然在这样的沙发上睡了整整三年，而且她不仅不觉得难受，甚至还颇有些乐在其中。
「陈雨铃，你房间的床呢？」
「这就是呀。」
「啊？睡这个？只是临时睡一下吧？」
「不是啦，是每天都睡在这里，很软很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呃……好小。」
「对你来说是比较小啦，但对我来说就正好了嘛，你看！像这样蜷起来睡其实也不累的哦！」
方情的脑海里响起了当时二人的对话，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蜷缩起了身子。
“哪里不累了。”她哑然失笑，“明明比平躺着睡还要累得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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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铃家的卫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