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下得很大,水汽爬上整个窗户,让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朦胧。
昏沉的天空令人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
走廊的脚步声掩藏在雨声之下,让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显得有些突兀。
沙发上蜷缩着一位短发的少女,她紧蹙着眉头抱紧被褥,任由一缕发丝垂落在泪痣上。
陈芳华看了一眼打扫干净的房间,于是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雨铃呀,雨铃?身子还难受吗?今天要不要请假?”
“雨铃……醒醒,你妈叫你……”床上的少女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紧接着就‘咣当’一下摔了下来,又冷又硬的水泥地让她直接从温暖的梦乡中惊醒了。
方情迷迷糊糊地捂着脑袋坐起身,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茫然地喃喃自语:“又回到了这个梦里……”
“说什么梦话呀,身体还是不舒服吗?今天去上课吗?”
“……去吧。”
“那让你爸送你去,他刚回来。”
“……刚回来?”
“你爸呀,他担心你的身体,连夜就又赶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客厅里吃早饭呢!”陈芳华把一套干净的校服丢到她面前,“你也吃点再去学校不?”
“妈,我现在不饿。”
“是不是又馋外面卖的炒粉干啦?待会儿让你爸给你买一份吧!”
“……都行。”
昨天晚上睡在这几乎不给腰部提供支撑的沙发上,再加上清晨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让方情感觉就像是快散架了似的难受。
她摸索着套上那件深绿色的校服外套,环顾着四周,看到了那个昨天被‘母亲’拎回来后就没有打开过的书包——刚背在身上,就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书包里装的东西其实也不多,但就是感觉格外的沉。
最后只能改用双手拎着,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客厅。
“书包先放这儿,怎么也不洗漱啦今天?”
“……忘了。”于是方情就又回到没有窗户的卫生间里洗漱。
当看到镜中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时,她原本粗暴的刷牙动作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仔仔细细地刷了牙后,她竟然还找起了放在镜面柜里的洗面奶,看了一会儿背后的图片说明,才小心翼翼地挤出来了一点。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洗面奶,看起来白皙的液体却很有颗粒感,涂抹在脸上的时候,会有种被沙子轻拂脸庞的感觉。
这大概是除了结婚那次之外,她这辈子最久的一次洗漱。
不仅是脸颊,就连耳根和脖颈都用毛巾仔细地擦了擦,确定没有遗漏的地方后,再用梳子将头发打理得整齐又乖巧,这才推门走回了客厅。
岳父陈见海比十几二十年后年轻许多,但头发依旧是那样黑中掺杂着白。
这会儿他正在那种脱皮掉漆了的旧桌前吃着早餐,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芝麻香味,闻起来像是汤圆。
“爸。”方情有些紧张地看向老丈人,这年轻的模样让她产生了些不好的回忆——当年自己和陈雨铃在一起的时候,他爸就是最反对的那个,压根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
“哎,雨铃啊,身子怎么样?还难受不?你妈说你老说些胡话,我就说不该看那些课外书吧,人都看迷瞪(魔怔)了。”
陈见海虽然说着些责备的话,但语气却很温和,粗粝的脸上带着笑意,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座椅:“肚子饿不饿?坐这等你妈烧点汤圆。”
“好。”方情下意识的没敢拒绝。
“雨铃今天想吃外面的早餐,你待会儿开车的时候带她去买点吧。”陈芳华有时候对陈雨铃都有些溺爱了,像这种时候,就完全站在她这一边为她考虑,“八成是想吃家楼下的炒粉了,你去买一盒,再给她买瓶牛奶补充补充营养。”
“好,我晓得了。”
陈见海将最后三枚汤圆一股脑地扒拉进自己嘴里,看了一眼那雨水仿佛都要漫进家里的窗外:“走吧,早点去学校也好,你可以在教室里慢慢吃早饭。”
“不用了,爸。”
“怎么了哦我的小铃铃。”陈见海夹起了声音,语气有些肉麻,“爸昨天没有赶回来看你,不是生气了吧?”
“……哪能啊。”方情有些啼笑皆非,虽然平时陈见海对陈雨铃的语气就比较柔和,但这样对他的女儿说话,还是第一次见。
或许是因为这时候的陈雨铃还没长大吧,在他心中仍是个需要哄的孩子。
“那就出去买点吃,走吧走吧,我们下楼,书包给我,我帮你拎着。”
“瞧你那讨好的样子。”陈芳华忍不住的笑,“太做作了也。”
“少来,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俩关系好。”陈见海一把搂住了方情的肩膀,爽朗地大笑起来,“是不是啊雨铃!”
方情还是第一次和岳父这样亲密接触,有些不知所措的干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人走进狭窄的玄关换着鞋,陈见海那双高帮靴有点难穿,他又有些发福,肚子顶着大腿,脑袋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墙壁。
“迟早有一天我得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遍,第一步就是把这破墙给拆了。”他骂骂咧咧,“前任房主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好好一个敞亮的客厅,非得隔一面墙。”
“门边上有窗户,隔墙大概是为了保护隐私吧。”
“拉窗帘不就好了。”陈见海总算穿好了高帮靴,推门往外面的过道里走了两步,然后用力跺了跺脚,挂在他皮带上的钥匙圈也跟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好嘞,雨铃你好了吗?”
“好了。”方情仔细地系了个漂亮的鞋带,这才起身走到了门外。
拎着书包的陈见海一脚将外面的大铁门踹上,大步流星地就往楼梯间走。
“爸,这铁门都要被你踢坏了。”
“哪有那么容易坏啊!”陈见海摆了摆手,“对了,你妈说你分手了?这么说你真和一个叫方情的小子谈过恋爱了?”
“……?!”正低头看路的方情猛然抬起头来,“爸,你说……谁?”
“方情啊,你不老念叨吗,从小学的时候就说了,以后要嫁给一个叫方情的人。”
“方情……”
“不过,不管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你们班都没有一个人叫方情啊,你从那儿看来的,算命先生给你算的啊?”
“雨铃……我以前真的这么说过?”
“还不是一次两次呢,老提到,但也没见你领人回来玩呢。”
“……那是个电影主角的名字。”方情舔了舔嘴唇,躲开了陈见海回头望向她的目光,“印象深刻,所以一直记着。”
“是吗。”陈见海爽朗地笑了一声,并未追问。
二人下楼的路顿时又变得冷寂起来。
陈见海撑了一把崭新的黑色雨伞,微微倾斜着罩住方情,领着她走到了楼外的一家早餐店前。
店门口的雨棚下,摆着三口平底锅,锅里分别是炒面、炒粉和炒饭,它们都在冒着热气,香味在这条小街上飘出去很远。
平底锅上最好吃的是炒粉,因为老板经常会翻炒几下,所以它能被炒得又碎又入味,其中带着点焦糊的地方味道最好,酥酥脆脆的,比米饭做的锅巴还要好吃许多。
不过,二人之中反倒是方情先来这家店买过早餐,而陈雨铃是后来才知道的。
“老板,来一块钱的炒粉,再来一瓶甜牛奶,要热的——那个煎饺也来五个。”陈见海在旁边的木桌上排出四枚硬币,“牛奶要热一点的,全部泡在热水里的,最低下那个给我。”
“好嘞!”戴着袖套的老板娘就赶忙将袖管往上撸了撸,接着把手伸进热水里,将下层的甜牛奶拿了出来。
而旁边的老板也很快就装好了一盒炒面和煎饺,与热牛奶一起装进个更大的袋子里递了过来。
“雨铃,你在这儿等着,我把车去开过来。”
“爸,伞。”方情指了指那把被挂在木桌上的黑色长伞。
“哦对,你到雨棚里去躲一下,我马上就过来。”
方情点了点头,抱着老板递来的早餐,身子有些发颤地在原地等着。
好在有热牛奶可以暖手,让冬日的寒风不至于太冷。
陈见海的小卡车很快就开进了这条小街里,他的车不大,这会儿路上也没什么人,所以开得还算顺利,没有被堵在半路一走一停的。
不过,就算是一辆不大的卡车,对于此时的方情来说,也还是相当的高。
上车是真的要用爬的才行。
陈见海从主驾驶座那边歪着身子伸出手来,在方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抓住她的小手将她拽了上去。
副驾驶的座椅很软,眼前的视野也很开阔。
方情是第二次坐在这里,感觉和第一次时也没什么不同。
车门被陈见海用力关上,随后他又麻利地扣上安全带,单手把着方向盘,控制着卡车继续慢悠悠地向前开去。
车里的雨比在家里看到的要大,半黑半透明的雨水倾倒在前挡风玻璃上,那两根粗大的雨刷‘咣当咣当’地刮着,光是听着就感觉很用力。
天仍未亮起,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
卡车的空调吹出阵阵热风,驱散了些许潮湿的水汽。
方情轻轻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看向窗外。
车厢的空气里弥漫着些许柴油味,让人感到安全而又温馨——就像还在被窝里做着温暖的梦,还未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