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雨铃家到学校的路不算太远,但雨越下越大,车速也跟着越来越慢。
雨水仿佛已漫过车身,卡车如同在深绿色池水中行驶的船,跟着水流轻轻摇晃。
方情的双瞳涣散着,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葬礼那天,也下着这般大的雨。
她坐在陈见海驾驶的小卡车里,手里抱着还残留些许余热的骨灰。
“爸今天要去一趟S市,你想要什么好东西呀?爸爸给你带。”
“……爸,你不睡觉了?”方情那涣散的双瞳仍未聚焦,卡车这会儿在红绿灯口停了下来,她看着水洼里深绿色的积水,总感觉它应该是温热的。
“待会儿回去睡一觉,下午就出发。”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压在了方情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哎呀,我们雨铃真是长大了,都懂得关心别人了。”
“雨铃想要什么?”
“问你啊,你让我猜啊?”
“……猜?”挡风玻璃下挂着的平安符在方情眼里重新变得清晰,她似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了,“雨铃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是,对。”
“其实S市嘛,虽然是个大城市,但也没什么特产,哦……有了,你想不想要新的碟片?我再给你买两张回来。”
“碟片?”
“那个叫什么M什么的碟片机?小小的一个的那个。”
“哦,MD播放器。”
“对!就是那个,虽说我们这是省会,但那种碟片也不大好买啊,还是去S市的时候比较多,有些店搞活动,价格还更便宜。”
“好,谢谢爸。”
“说什么‘谢谢’,搞得那么生分,怎么了啊,受打击了?”
“……没。”
“就快到你学校了,看,过了这路口就是。”
红灯跳成了绿灯,卡车再次缓缓起步。
陈见海熟练地拨动了一下变速杆,让车子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从大马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灰白色的区政府大楼在雨雾中有些朦胧,而对面早餐店里的烟火气,似乎距离普通人更近一些。
卡车再次右转,停在了学校门口。
教学楼隐没在雨幕里,只有门口的保安亭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好嘞,下车了。”陈见海用力推开驾驶座的车门,抓着黑色雨伞从车上跳了下去,然后又从车头那儿绕到副驾驶这边,轻轻地帮方情拉开了车门,“来,下车,扶着我手。”
陈见海的手滚烫得像是火炉,让‘陈雨铃’那冰冷的小手一下子就变得暖和起来。
“伞呢?”
“……没有。”
“行,那你拿我这把去吧。”陈见海将撑开的黑伞往方情怀里一塞,然后就跳上了副驾驶,将半边身子藏进车厢里,“快回教室吧,外面雨大!”
方情仰起小脸,轻轻地说道:“爸,你注意身体,好好睡觉,别太累了。”
“挣钱嘛,总是辛苦的!”
“出事故的话,钱就白赚了。”方情一脸认真。
“是是,听你的听你的,我今天睡够六个小时好不好?”
“八个小时。”
“七个七个。”陈见海讨价还价似的说道。
“也……行。”
“好,去吧,快去学校里,我等你进去了就回去!”
方情轻轻点了点头,抱着伞杆和早餐走到了学校的自动门前。
陈见海也跟着用力摁了两声喇叭。
保安大叔将脑袋探出窗外看了两眼,就把自动门开了一小点能过人的缝,等方情进去了,就又缓缓关上了。
时间还早,学校里格外冷清。
倘若是普通高中,这会儿兴许还会有些早来的学生,但这毕竟只是一所职高,学生们要真有那么自觉,八成也不会‘沦落’至此。
其实也算不上‘沦落’,毕竟2007年的中专还不算太差,特别是那些能考上‘3+2’班的学生,有不少其实也能考上普通高中。
只是职高毕业了就能分配省内的大专,相较于高考来说要更稳定一些。
雨‘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明明距离教学楼的路并不远,但方情却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久。
终于来到教学楼里,收起湿漉漉的雨伞,又轻轻抖了抖被风吹到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这才转身走向了楼梯。
大概是光线暗淡的缘故,今天楼梯间转角处的玻璃是灰黑色的,看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的蓝。
“呀~嚯~!”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就轻轻地蹦到了方情身前。
这是个瓜子脸的少女,留着披肩的长发,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发尾稍稍有些发黄。
她眨了眨眼睛,眼珠子跟着‘咕噜噜’地转动:“这么早呀,陈雨铃!”
方情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寻找能给自己介绍眼前这位女生的人。
“怎么了哦?没睡醒?喂喂?陈雨铃?看我看我,我在这里呢!你再发呆的话我就要捏你的脸了啊?我真捏了哦!捏了哦!”
“……”方情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对方伸出的小手。
陈雨铃的手已经够小了,但对方的手却比她还要小上半圈。
眼前的少女,方情从未见过,像她这样个性鲜明的女生,如果曾经是同班同学,那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酸酸,你又在欺负人了?”
“什么欺负人呀,我在和我们班的陈雨铃打招呼呢!”比‘陈雨铃’还矮半个头的女生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像是只正要哈气的小猫。
方情回过头,看向身后拎着两袋早餐往上走的青年,这人她倒是认识——是班上的数学老师,因为讲课实在太枯燥,所以总有很多人在他的课上睡觉,被许多同学戏称为‘催眠师’。
“钟老师好。”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哦,陈雨铃啊,听说你昨天去医务室了,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这位长相平平的数学老师将一袋早餐递给了那位矮个子的女生,“酸酸,拿到教室里去吃吧,不然等下冷了。”
“今天是炒面耶!”
“还有豆腐花。”
“咸的吗?”
“甜的。”
“钟九——怎么又是甜的嘛!”
“那家店只卖甜豆腐花啊。”
“哪有这样的老板啦!”
“下次买瓶酱油你自己倒……”名为钟九的数学老师朝方情微微颔首,转身朝着更高的楼层走去——数学老师们的办公室和零六三班的教室不在同一层。
“陈雨铃,你买了什么喝的?”
方情低头看了一眼才回答道:“甜牛奶。”
“又是甜的……算啦算啦。”她顿时没了兴致,拎着早餐就自顾自地朝教室走去。
方情跟在后面,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或许,是因为‘方情’不存在,所以就像是蝴蝶效应一样,多了一个方情不认识的女孩儿。
“雨铃提到过我……说明她记得我……那她现在,又去了哪里……这里究竟是过去,还是……死后的世界?”
方情喃喃自语,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跟着那位矮个子女孩儿走进了教室里。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昨天坐着的位置,看了一下桌肚里的试卷,确定上面写着‘陈雨铃’这三个字后,才将早餐放下。
天气太冷,装在泡沫盒里的炒粉已经变得温热了。
不过还是熟悉的味道,熟悉到令方情的眼角有些发酸。
其实这炒粉算不上什么人间美味,只是有太多和她一起在教室里享用炒粉的回忆而已。
那时候俩人会买不一样的,一个人买炒粉另一个人就会买炒面或者炒饭,然后在教室里分着吃——陈雨铃总会抢着夹方情碗里的吃,自己买的那份却吃不了几口,最后剩下来还得是让方情来‘消灭’掉。
那个身材矮小的女生此时已经将炒面和豆腐花在桌上摆好了,似乎是因为不大擅长用筷子夹面,所以她是手抓着两根筷子,将面条一点点的卷起来再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咀嚼。
或许也不是不会用筷子,只是因为这样不会把酱汁和碎面条弄得到处都是而已。
方情也下意识地尝试了一下,但因为碗里的炒粉已经被炒得很碎,所以根本卷不起来一点。
她只能作罢,但也学着对方的模样,小口小口地嚼了起来。
虽然陈雨铃平时其实不是这么吃饭的,但她还是觉得女孩子应该要注意形象,多少得淑女一些……
炒粉很快就见了底,一次性筷子和泡沫盒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肚子差不多已经饱了,方情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最后一个煎饺,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先拿起那仍旧温热着的甜牛奶,咬着吸管抿了一口。
那位矮个子女生虽然细嚼慢咽,但吃得却很快,这会儿已经收拾好泡沫盒,将它们丢进了教室后头的垃圾桶里。
而后她又站到讲台前,挑了一根不长不短的白色粉笔,踩在讲台前的椅子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了起来。
最上面是‘值日生’三个大字,往下则是今天值日的学生名字。
方情抬头看着,感觉每一个都很眼熟,但却想不起他们究竟长什么样了。
其中还有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苏酸酸。
“苏……酸酸?”
“嗯?叫我?”
“没……没有。”
“嘿咻,写好啦,陈雨铃,你今天有力气没哦?课程表要不要我帮你写?”
“……好,谢谢。”
回忆又涌上心头,方情想起有许多次陈雨铃这位学习委员犯懒的时候,黑板上的课程表都是自己帮她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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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铃家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