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冰冷的雨,还是下个不停。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苏酸酸,这会儿像只小猫咪似的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教室里冷冷清清的,一直没有其他人进来。
这样的寂静仿佛会无休止的持续下去。
就像一场可以一直做下去的梦。
方情在整理着陈雨铃的抽屉。
里面乱糟糟的,课本和试卷都挤在一块儿,最深处甚至还有面包的包装纸以及几根早已用完了的空笔芯。
「很乱吗?也不算很乱吧?」
「哪里不乱了,东西都快放不下了。」
「因为抽屉本来就那么小嘛!」
「瞎说,整理后起码还能多一半空间出来呢!」
「真的?那要是能多一半空间出来,我就让你摸一下手!」
「切、切!我才不稀罕呢。」
「嗯——那要怎么样?」
「让我亲一口还差不多。」
「不行不行,你又不是我男朋友嘛。」
「咳咳,我开玩笑的……」
「当我男朋友的话,我就可以亲你啦,怎么样?」
「……啊?」
爱情的开始,似乎总有些儿戏,但时间却证明了那并非一句玩笑话,而是一个漫长的承诺。
方情转过头,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闭上双眼等着自己的陈雨铃,而那时候,‘他’还不好意思亲嘴,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冰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教室里,惊醒了她短暂的梦。
回过神来,抽屉已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教科书放在左边,试卷和作业本则放在右边,就连用完的笔芯都用橡皮筋绑好,再次推回了抽屉深处。
陈雨铃有些奇怪的小癖好,收集用完的笔芯就是其中之一。
收集起来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单纯的放着,越积越多。
到底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收集的?
方情至今也不得而知。
毕竟当年的陈雨铃也解释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桌面上,摆着那部昨天没有带回去的浅蓝色诺基亚,它的型号很老,屏幕不是彩色的,但也并非黑白,而是一种微微发绿的黄。
当然,如果屏幕熄了的话,它就只剩下了普通的黑白色。
这当然不是07年最新潮的手机,但对于学生来说,能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就已经足够新潮了。
那时候的方情,可是连小灵通都没有呢。
陈雨铃的这部手机,是她父亲退换下来的,所以上面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不过她也为了它做了一些装饰——挂上毛茸茸的挂绳,让它看起来更有少女气息。
每一次摁下手机的按键,都会发出‘滴滴’的声响,即使窗外的雨下得那么大,这声音也依旧清晰。
打开短信,里面都是运营商发来的消息,只在通话记录里有一些拨打给父母的电话。
这里面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关于陈雨铃的线索,但方情还是着了魔似的不断往下翻着。
忽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号码映入眼帘,方情怔怔地看了许久,才想起来那似乎是自己曾经用过的手机号。
零七年,电话号码还没有实名制,也还没有像后来那样绑定那么多应用与软件。
再加上新的号码总会有更实惠的套餐,所以没有太多联系人的学生们总会经常更换号码。
方情的号码,还是在实名制之后才开始固定下来的。
再往后翻,通话记录里时不时的就会出现方情曾经用过的号码。
有时候间隔半个月才会试着拨通一次,也有时候一天里就拨过去了好几次。
捏着手机的手,此时正微微颤抖。
她试着拨通其中一个号码,但在‘嘟嘟’的忙音之后,却只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窗外的雨依旧下得很大,像是要将这世界彻底冲刷干净。
方情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关上手机,将它放回了抽屉里。
她一点点地低下头,将脸颊埋进了臂弯里,久久没有动弹一下。
……
(二)
教室不知何时变得嘈杂,早餐的气味、雨水的潮气、泥土的腥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芬芳。
“陈雨铃,你身体好些了吗?”
方情感觉自己的胳膊一只肉乎乎的手掌拍了拍,让她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
教室里的嘈杂格外熟悉,那些经历过的人生恍若梦境,眼前的高中生活才是当下的真实。
“陈雨铃——?”一只胖乎乎的手在方情面前晃了晃,接着,那张五官挤在一块儿的大脸盘也变得清晰起来,“还是没睡好吗?”
“睡好了。”方情揉了揉眼角,总觉得下一秒就能想起眼前这位女生的名字,但是想了半天,脑海里却还是没冒出提示来。
“鲁莉莉,我来收数学作业了。”
“好,给。”
“陈雨铃你写了吗?”
“应该没写……”方情转过身,下意识想翻一翻书包,却发现椅子靠背上空空如也,压根没有挂着书包。
“刚才我就想问你了,你今天书包没带来吗?”
“……应该是带来了的。”
“这么大个书包,总不至于弄丢吧?”鲁莉莉推了推那个来收作业的男生,“你先收别人的吧,陈雨铃就算带了八成也没写,她昨天身体不是很舒服来着呢!”
“行,待会儿我和数学老师说。”那位看着眼熟的数学课代表就又继续往前走,像是要饭似的说着‘行行好’、‘不然我又挨批’之类的话,从一个个同学那里收去了昨天的数学作业。
“陈雨铃!”那个仿佛石头互相摩擦的公鸭嗓又响了起来,方情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一位扎着单马尾,面容姣好,看起来略显英气的女生正在教室门口朝她大喊,“你妈来找你了!”
“我妈?”方情疑惑地朝走廊外望去,就看见陈芳华站在外头,带着十分收敛的微笑,朝位置上的她轻轻摆了摆手。
鲁莉莉飞快将椅子往前拖了拖,想给方情腾出条过道来,但她却起身从另一边的过道出去了。
走到门外,水汽浓郁得像是要将走廊里的人都打湿一样,天空依旧昏沉着,像是今天不打算亮起来似的。
“瞧,书包落你爸车上了,你爸回来的时候才看到,本来是要给你再送回来的,结果他就躺自己车里睡着了。”陈芳华笑着将这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书包递给方情,“我出来上班的时候正好瞧见他车停在楼下,就把他叫起来回家睡,顺便也把你这书包给送过来。”
“谢谢妈。”
“说什么谢谢呢!今天还精神吧?”
“还算精神。”
“好好上课,妈也得上班去了。”
“这么大雨,路上慢点。”
“知道。”转身刚走几步的陈芳华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雨铃,你今天放学就先到我公司来吧,我可能要晚些回去,你就在公司里吃点得了。”
“行。”
“今天放学应该早点吧?”
“今天……?”
“今天不是周五吗?”
“应该是。”方情到现在为止,对目前的日期还没有个清晰的概念。
“总之先到我上班的地方来,那儿也近些,坐公交车两站路。”
“好……慢点骑车。”
“知道!”又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回答。
雨还是下得很大,方情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有人将她拍醒。
“陈雨铃同学,站在外面干嘛呢?吹冷风小心着凉啊!”
是那位有着小麦色皮肤的矮个子班主任——虽然长得不高,但却挺有大姐姐的气质。
“哦……郑老师好。”
“快回教室去,其他同学都在早读了呢!”
“……好。”
……
(三)
‘陈雨铃’的同桌是个身材圆滚滚的大嗓门姑娘,早读的时候总是声音最大的那个,这就让旁边的人也不好意思默读着不发出声音。
和全班的同学一起早读,朗诵着课文与单词,这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其实早读并不怎么整齐,稀稀落落的,有的读太快,有的又慢一拍,如果是教导主任来了,那总要说一句‘听不出朝气蓬勃的活力’,但方情却觉得,这样的早读依旧充满了少年的朝气。
广播里传来‘沙沙’的声响,有人清了清嗓子,接着用疲惫的声音念起了广播通知:“呃……嗯……今天的广播体操啊,今天的广播体操,因为外面下雨,教学楼里也比较湿滑啊,比较湿滑,所以暂时取消啊,暂时取消,各班级啊,安排自习。”
学生们雀跃起来,哪怕只是个广播体操取消的通知,也会让他们感到格外高兴。
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的班主任无奈地笑着,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继续早读,我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一下。”
于是早读声就又响了起来,不过依旧混杂着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和按捺不住的笑声。
学校的生活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再回到这里,早已没了针对某个人的喜欢或者讨厌,只觉得每一个人都那样的纯真可爱,每一个人都在绽放着青春的活力——哪怕那些平时不爱说话的,也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纵有群芳也掩盖不住他们的明艳。
课本又向后翻了一页,标题下竟藏着‘方情’这两个娟秀的小字,旁边还有一枚用红笔画出来的小小爱心。
曾经有人在这里等待着,期盼着。
“还能再见面吗……”她张着嘴,无声地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