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浅蓝色的雨正下着。
窗玻璃上不断落下新的水珠。
天空稍微亮起了一些，但仍旧昏暗，而时间却已是正午。
职高毕竟是职高，老师们对学生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上课别吵吵闹闹的发出声音，或者用各种过分的行为影响到其他人就行。
别说是像方情这样睁着眼睛发呆的，就算是后排那些睡觉的学生，大多数老师也都是不会去管的。
所以这一整个上午，方情都在无人打扰的恍惚中度过。
上课，对于她来说是一件遥远的事情，哪怕坐在这样人满为患的教室里，也仍旧没有自己存在于此处的实感。
有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还在岳父的那辆卡车上，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浮现出这些模糊不清的上学记忆。
或许他还在葬礼上，或许亡妻还没有离开那么久。
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
她好像已有些分不清了。
“陈雨铃，吃饭去了啊！”身材圆滚滚的同桌晃了晃手里那把亮闪闪的不锈钢勺子，“你都发呆一上午啦，到底在想什么哦？”
“鲁莉莉，走了没？”
“我在喊陈雨铃呢。”
“陈雨铃！吃饭吃饭！”声音像是两块石头互相摩擦的女生豪爽地拍了拍方情的肩膀，“今天可是周五！万一有什么好东西，不去的话可就错过了啊！”
或许是早上吃得太饱的缘故，方情的肚子此时一点都没饿，但她又担心吃得少了对陈雨铃的身体不好，于是就轻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将那装在浅蓝色半透明塑料盒里的筷子拿了出来。
鲁莉莉和沈小游，都是和陈雨铃关系不错的朋友。
相较之下，沈小游的关系要更近，因为她是陈雨铃的初中同学。
对于她们二人，方情的最大印象就是经常会和陈雨铃一块儿行动。
鲁莉莉是声音还挺好听，但人却长得太胖，而沈小游则是长得还不错，可那嗓音和她的脸蛋充满了反差感。
这三人里面，唯一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身材也还可以的，就只有陈雨铃了。
其实班里还有个漂亮的女生，但陈雨铃以前的时候好像压根就没法和她玩到一块儿去。
当然……现在算上那个填上‘方情’空位的矮个子班长，那么三班里就应该是有三个特别漂亮的女生了。
方情跟着二人离开教室，走廊里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江南冬日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虽然雨比早上时小了许多，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不断落着。
“你看你看，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
“从昨天中午醒来就是这样了，难道真的是失恋了？”
“我觉得像是在单相思呢！”
“单相思？咦——陈雨铃会暗恋谁？”
“那就不知道咯，不过应该不是我们班的。”
“隔壁班的？”
“说不定是高年级的学长呢！”
“陈雨铃陈雨铃，你喜欢谁啊？”
双瞳涣散的方情被轻轻扯了扯胳膊，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和我们说说，我们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鲁莉莉那张胖乎乎的大脸上写满了好奇，就连额头上那几颗青春痘都跟着要渗出油来了。
“喜欢……陈雨铃。”
“哪有人说喜欢自己的啊，这种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陈雨铃不愿意说就算了咯，而且我也不觉得鲁莉莉你这个大嘴巴会保密。”沈小游晃了晃她那发质略显干燥的马尾辫。
“真的会保密的！这次绝对保密！我真的很好奇陈雨铃你喜欢的男生会是什么样的啊！”
“方情。”
“什么什么？”
“她喜欢的人是方情。”
“‘她’是谁？”沈小游快被方情那颠三倒四的语言给绕晕了。
“陈雨铃。”
“那不就是你呀……！”
“方情？隔壁班的？还是高年级的？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或许是其他学校的。”
方情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现在正借用着陈雨铃的身体在这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的世界里行走着，涣散的双瞳重新聚焦，但她却变得沉默起来。
无论鲁莉莉怎么追问，都没有再回答半句。
……
（二）
虽然这只是一所职高，但饭菜还算不错，可供挑选的种类不少，周五的时候，还经常会有很受学生喜爱的炸鸡腿或者炸鸡排吃。
食堂里早已人满为患，她们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供三人一起坐的空位。
“鲁莉莉，你们还没找到位置啊，刚才就看你们晃过去了。”那口气听起来很熟络，似乎是同班的男生。
“嗯，没位置。”鲁莉莉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沈小游则开起了玩笑：“你们吃好没啦，快把位置空出来给我们！”
“那你得看这家伙什么时候吃好了。”
“就是，狗哥没吃好，谁敢走啊。”
“靠，马上马上。”被叫做狗哥的男生有些尴尬地低头扒拉起餐盘里的饭菜，没一会儿就站起身来，“行了！吃好了！”
小小的位置空了出来，有个长相清秀的男生还十分细心地用筷子把桌上的碎骨头给拨进了盘子里。
“鲁莉莉，你该少吃点了嘞！”
鲁莉莉瞪眼，整个脸看起来更圆了：“要你管。”
“沈小游，待会儿打羽毛球去不？江小倩也来，三缺一啊。”也有男生熟络地邀请了起来。
“可以啊，我等下过去。”
“哟，陈雨铃。”还有人朝方情吹了声口哨，“今天扮演冰山美人啊？”
方情抬起头，看向那位说话油腻的男生眨了眨眼睛，在班里，他是公认的大色棍，对于调戏女生这件事，总是乐此不彼。
然而这家伙后来却是在见义勇为的时候死了。
或许是看了他太久，让他误解了什么，得意地甩了甩那油乎乎的头发：“陈雨铃，迷上哥了吗？”
“你拉倒吧。”他的同伴一把将他往外拽去，“你小子对你那长相有没有点逼数啊，也太他妈自信了点吧！”
“这帮家伙还是那样……”方情微微扬起嘴角，曾经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无忧无虑的挥霍着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男生散去，眼前的这张桌子空了出来，实际上并不算大，只是个普通的四人座。
“六七个人坐这么小的位置……他们到底是怎么坐得下的啊？”沈小游目瞪口呆。
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只不过是用力挤在了一起而已。
方情没有去解释，只是坐在位置前慢慢地吃起了午餐。
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开口说话，沈小游偶尔会说一两句，但见大家都不怎么回答，就又闭上了嘴。
吃完饭后，鲁莉莉一言不发地先回了教室，甚至连勺子都没洗。
而方情则是认真地在水池前洗干净了筷子，刺骨的冰水将她那双小手冻得通红。
寒风吹着，让她感觉像是轻飘飘地走在异常真实的梦里，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陈雨铃！心事好重的样子？”是沈小游的声音。
“还好。”
“虽然我知道你大概是在想别的，但是……也别太冷落鲁莉莉了啊，她可是很关心你的，刚才只是八卦了点，没有恶意的。”
“……我没生气。”方情睁着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转过身来，“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鲁莉莉她呀，可能生气了，因为你很冷落她……嗯……虽然我知道也不都是你的错，只不过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大概有些不习惯了吧。”
“之前……”记忆里的陈雨铃究竟是什么样的，或许方情脑海里有许多画面，但真要她去总结，却也没法浓缩成寥寥数语。
但确实……她总是活泼开朗的样子，即使自己心情不好，也不会随便冷落了别人。
“陈雨铃！”沈小游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差点撞到墙上去了啊！”
“啊……谢谢。”
“你现在就像丢了魂一样知道不，我晕，难道你还没有休息好？”
“是有点，感觉还是在做梦。”
“双休日可得好好休息了啊。”
“嗯……”
“等一下等一下，你走那么快干嘛？别在楼梯上摔了啊！”
“我去道歉。”
如果是陈雨铃的话，一定会道歉的。
对于自己的错误，她从来都是能够踊跃承认的。
……
（三）
鲁莉莉是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方情没想到她原来也很敏感。
此时，她并未回到教室，而是趴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混着雨水的风儿毫不留情地拍在她那张胖乎乎的脸上。
她眯着眼睛，似乎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看起来不像是在难过或者忧郁，倒像是正为午餐没吃饱而惆怅。
方情想了许多活泼的俏皮话，比如跳过去拍对方的肩膀，然后用飞扬的语调喊她的名字；又或者蒙住对方眼睛，让她猜猜自己是谁；也想过哼着歌靠近对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一声歉。
扮演记忆里的亡妻，对于方情而言似乎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总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就像是电影回放一样，看过了一遍又一遍。
可真站到鲁莉莉身旁的时候，她却又变成了自己：“鲁莉莉，抱歉，刚才冷落你了，因为我在想事情。”
“什、什么东西……”鲁莉莉对于她诚恳的道歉有些慌张，“你在说什么啊，我又没生气……我刚才啊……也是在想事情！所以才没和你们一起上来的。”
“没生气就好。”方情松了口气，认真地酝酿了一下后又接着说道，“关于我喜欢的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咦？！难怪你会这么魂不守舍的诶！我好像确实问了些不该问的事……”
“没关系的，我只是有时候忍不住在想她，并没有故意不回答你。”
“那……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
“活泼又善良，温柔又坚强，弥留之际还在想着别人的人。”
“那他真是个很好的人啊……好人总是不长命……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就是有感而发！”
“没关系。”
“你肯定还是很难受吧，放学了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好。”方情原本是想摇头的，又觉得陈雨铃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于是就点了点头。
——扮演亡妻，好像比想象中要难得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