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五，学校提前两节课放学。
和总是要拖延时间的普通高中不同，职高的老师很少拖堂，所以当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就总能听到一片欢腾的喊声。
哪怕学业不算重，学生们也还是期待着放学的，特别是周五的放学。
接下来整整两天的假期，似乎总有快乐的事情可以畅想。
雨仍在下着，似乎今天都不会晴了。
这所学校的门口，是没有店铺的，要向右走到十字路口的地方，才能看到那密密麻麻开在街边的小店。
方情撑着宽大的黑伞，走在铺了沥青的马路上。
鲁莉莉走在更高些的人行道上，叽叽喳喳的和沈小游聊着些什么，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啊呀’的惊呼。
方情转过头，就看见一块地砖被踩得翘了起来，下方脏兮兮的积水飞溅在了鲁莉莉的裤腿上。
黑色的校裤被染成了灰色，散发着一股陈潭死水的腥味。
“踩地雷啦？”沈小游凑过去看了两眼，先是笑，然后又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反正放学也要回家洗澡了。”
“但是我要坐好久的公交车回去啊……”鲁莉莉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应该和陈雨铃一样，走下面了。”
“汗，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体重的问题啊？”沈小游夸张地耸了耸肩。
“真想把肉分你一点啊！”
“我才不要了啊，我自己都胖起来了呢！明明初中的时候都不会胖的。”
“我初中就很胖怎么办……以后是不是瘦不下去了？”
“说不定等工作了就会瘦了？因为工作都很辛苦嘛！”
“我爸工作也很辛苦，但是他很胖啊，那个肚子大的。”鲁莉莉用手掌划过一个夸张的弧度，“简直就像怀胎十月似的！”
“你妈胖不胖？”
“胖……”
“那没办法啦，遗传问题！”
“你爸妈呢，瘦不瘦？”
“我妈胖，我爸不胖。”
“陈雨铃呢？”话题又落到了方情这边。
“……都还好。”
“哎，到了，买杯奶茶暖和暖和吧。”
“鲁莉莉，你喝奶茶的话会不会更胖了？”
“就喝一杯没事的！”鲁莉莉努力否定客观的物理定律，“一杯而已，不会胖的！而且我今天说好要请陈雨铃喝奶茶的嘛。”
“要不你请她喝，自己不喝？”
“显得我好像很寒酸似的，不行！沈小游你也喝吗？”
“我不要，我怕胖呢。”
“不行不行，你也得喝，你不喝的话……”
“怎么样？”
“我会很有负罪感的！”
“好啊鲁莉莉，你这是拉我下水哦！”
听着身旁两位女生拌嘴的话，方情感觉自己那轻飘飘的身子好像也被地心引力拽回了地面，这种真实而又无聊的对话，充满了生活气息，是长大后总会怀念的东西之一。
说到底，人生最大的感慨往往就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
（二）
学校附近的小店有很多，基本都专卖一种东西——就比如光是炸东西的店就有好几家，有的只做炸肉丝，有的则只炸鸡腿，甚至有家店里，只有炸年糕和臭豆腐卖。
眼前这家奶茶店也是如此，不做其他的饮料，只做奶茶，各种口味的奶茶。
说是各种口味，其实就是加入不同颜色的粉末拌匀而已。
「开心奶茶」是它的名字，就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奶茶店一样平平无奇。
2007年，餐饮行业的连锁店还没有那么多，每家店的老板都是只做这点小生意的个体户，平凡而又真实。
奶茶店的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女儿这会儿已经放学，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一本还没她手掌大的连环画。
十几个学生挤在店门口，七嘴八舌的要着自己想喝的奶茶。
菜单就印在旁边黄白色的墙壁上，所有的口味都是一元，能选的加料也只有珍珠或者椰果。
“陈雨铃，你喝什么味道的？”
“普通的珍珠奶茶。”
“原味吗？那我还是喝香芋的好了，沈小游，我请你啊，你快选。”
“我不喝……！”
“不行不行，你今天必须得喝！”
“……那我要原味的，不要珍珠。”
“啊，那我也不要！”
“学我啊你？”
“学习一下减肥的诀窍！”
“真要减肥的话，这杯奶茶都不应该喝啦。”
“就喝一杯嘛！”
鲁莉莉用她那圆滚滚的身材挤进了人群里，挥舞着手里的五元纸钞，大声向老板报了三杯奶茶的口味，不多时，就又像是滚进保龄球场的实心球一样，将其他人撞得东倒西歪的挤了出来。
“买来啦！”
“这杯是我的，有珍珠的是陈雨铃的。”
“喏，陈雨铃！”
“谢……谢谢了。”方情接过对方递来的奶茶，原本是想活泼点的说声‘谢啦’，话说出口，却又变得稳重了起来。
三人一路走到公交车站，沈小游和鲁莉莉又聊了许多，对于她们聊的内容，方情根本没听进去，只是总看到她们挽着胳膊笑作一团。
雨天的车站挤了不少人，每一辆公交车驶来，都有许多人上车。
鲁莉莉和沈小游也等到了自己的车，纷纷向方情道别。
“陈雨铃，不要总想那些伤心事了哦，喝了开心奶茶就应该开心一点！”上车前，鲁莉莉用力晃了晃手里没喝完的奶茶，在拥挤的人群中向她道别。
方情抬起头，恍惚间似乎看陈雨铃的脸。
「别哭丧着脸啦，还有好长时间可活呢，开心一点好不好啦。」
「这种时候，怎么开心得起来……」
「我不在了你也要开心呀！不然我在下面会伤心的哦！」
方情低下头，用力嗦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睁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向从红绿灯口穿破雨幕驶来的公交车。
“我没有不开心，你不要伤心……”
……
（三）
公交车站里等车的人不知何时变少了。
短发的少女就像是还在梦里一样，恍惚地走上了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
“哎，那个小姑娘，没投币呢！”司机师傅朝她喊了一声，而后者却置若罔闻地继续往里走去，“小姑娘，你没投钱！”
那位眼角有一颗泪痣的漂亮女孩儿转过头来，双瞳涣散的小脸上慢慢浮起些许不好意思的红晕：“不好意思……我忘了。”
“没事，你站稳了再投。”师傅的语气变软了许多，“别摔倒了。”
少女有些慌张地拉开书包，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总算找到了一个小巧的麻布零钱袋，松开拉绳后，从里面拿出一枚硬币投了下去。
“空调车，两块。”师傅又说道。
“哦好……”她又赶忙拿出另一枚硬币，投进了钱箱里。
硬币发出清脆的声响后，车厢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灵魂寄宿在陈雨铃身体里的方情，仍旧没有理清许多事，更没有适应现在的身份。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恍惚下去，但却仍旧忍不住的走神。
从校门口车站去往陈芳华的公司，因为只有两站路，所以大部分公交车都可以到。
这两站路的路途并不算远，但在下着雨的马路上，公交车如同在海浪中起伏的小船一样，开得很慢。
车子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短短的两站路，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
沾染着许多灰尘的窗玻璃外，雨是深灰色的，连带着冬日的寒意也仿佛有了颜色。
不过方情记得，这样的公交车玻璃一般是浅蓝色的，兴许是这会儿光线不好，在‘陈雨铃’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灰色。
她所看到的世界，一直都是和别人不同的。
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还剩下一半没喝。
原本软软的‘珍珠’也变得冷硬，咀嚼起来的口感如同橡皮。
耳边好像又传来了陈雨铃的声音，方情侧过脸，竟真看到她坐在自己身旁。
“……？！”方情睁大眼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似乎只能看和听。
“方情，你不喜欢喝珍珠奶茶嘛，都冷啦！
“什么呀，原来是不喜欢吃里面的珍珠？那下次换成椰果就好啦。
“你问我？我当然最喜欢珍珠啦，珍珠奶茶珍珠奶茶，要是没有珍珠的话就没有灵魂了呢！
“太甜了吗？嗯……好像是有点，不过偶尔甜一点也没事啦，也有那种尝不到甜的时候吧，那种时候就可以靠回忆曾经尝过的甜来变得开心啦！
“嗯……？你说我是在指什么？嗯——美食是如此，生活也是如此啦，所以开心的时候一定要开心，快乐的时候一定要快乐……诶嘿嘿，是不是好像在说废话哦？”
“雨铃！”方情终于可以动了，她用力伸出手，想去抓住对方的手腕。
但什么也没摸到，回应她的，只有一捧带着水汽的湿冷空气。
公交车正朝远方驶去，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站在这公交站台上……独自一人。
“雨铃……？”
刚才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感觉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大风迎面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方情多希望陈雨铃此时就站在旁边，笑着依偎在自己肩头。
如果可以，哪怕只是幻想也好。
但此时却连幻想都没有，只剩下绵长的思念。
思念就像是一种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火——
即使在心中燃烧，也只会觉得更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