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车站，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宽大的黑色雨伞，却挡不住被风吹斜的雨线。
下雨天，路边的店铺都没什么生意。
五金店的老板正在逗着那条胖乎乎的小黑狗；家电修理店里好几台大彩电正在同时播放着动物世界，胡子拉碴的老板正用一盆热水仔细地洗去手上的黑泥；饭店的老板娘坐在玻璃门后，嗑着瓜子欣赏外面这场令行人泥泞的雨。
方情就这样一路看着，一路走着，将这雨下的人世百态都尽收眼底。
终于，她来到了这条旧巷前。
巷口是一家新开的网吧，花篮都被收到了屋檐下，却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旧巷的地面凹凸不平，大大小小的水洼散在各处，倒映着看不到云彩的灰色天空。
往里走几步，右侧墙壁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公司招牌，旁边就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
门口有点高，所以用水泥浇了个斜坡，大概是施工者比较业余的缘故，水泥斜坡上已经留下许多印痕，填充用的碎石子有不少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对于方情来说，这里也是个格外熟悉的地方。
因为亲生母亲也曾在这里工作过。
只不过陈雨铃的母亲是会计，而方情的母亲则是负责打扫卫生的煮饭阿姨。
那是个远不如会计来得体面的工作，以至于有段时间方情都觉得陈雨铃是和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过去的时候，方情也会来母亲工作的公司，但一般都是双休日的时候。
那会儿公司里几乎不会有人，只会有一位姓夏的工程师在这里加班。
但母亲依旧会为他也做一份午餐。
有时候夏工上午就忙完了工作，会把资料保存好拷贝走，然后将电脑开着留给方情玩。
也正因为此，在那个许多普通人都买不起电脑的年代，方情几乎每个双休日都能玩上电脑。
有时候母亲也会让他在公司里看着，然后去打工做一些兼职。
那会儿的方情总是期盼着母亲能再晚些回来，因为这样就可以晚些回去，让‘他’多玩一会儿电脑了。
然而年少的方情却全然不知，每一次的晚归，都意味着怎样的辛苦与劳累。
所做一切，不过是养活这个家而已。
“雨铃，过来呀，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呢！”陈芳华捧着一个双层玻璃杯走到门口，正巧看到撑着黑伞呆呆站在门外的短发少女，“里面开热空调了，可比外面暖和多了。”
方情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推开玻璃门，屋里的暖气便迎面而来。
和记忆中每次来公司的光景不同，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每一个工位前都坐着人，还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沙发上大声讨论着公司发展的方向与前景，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热闹。
“哟，陈会计的女儿来了啊！”
“小小陈，快来吃零食，再不来吃就要被这几位怪阿姨吃完了！”
“说谁阿姨呢！”
“我们还是姐姐呢！”
“就是！”
几个看起来年纪最多不过三十的男男女女正嘻嘻哈哈地笑着，有几人还朝陈雨铃招了招手，看起来似乎已经很熟的样子。
对于孩子来说，他们已经是大人了，但对于方情而言，这些人年轻得甚至像是自己的后辈。
或许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惊觉自己曾在人生的路上走出去了那么远吧。
“叔……哥哥姐姐们好！”方情的脸上挂起了甜甜的笑容。
“小雨铃今天怎么这么拘谨啊！”
“雨铃快到姐姐这边坐，我这里有橘子果冻！”
“拘谨……？”
“放开一点啦，难道半个月没来，就记不得姐姐们了？”
“还有哥哥们呢！记得吗！”
“你这人赶紧一边去，都能当叔叔的年纪了还哥哥呢，臭不要脸。”
“靠，比你强吧，我好歹还没结婚呢，你都结婚了！”
“我那是结婚早。”
“我不管，我要是叔叔的话，你就是阿姨！”
“女人就算老了也是姐姐！”
“大姐的姐？”
“去！”那个招呼方情的女人朝旁边的同事啐了一口，见她还是没动，干脆就抓起一把果冻，起身塞到了她的手心里。
“雨铃，你先在大厅里坐一会儿，妈马上就下班了。”
“……嗯。”方情还没来得及想好自己坐哪儿，就被人拽着坐在了人群里，话题一下子就全落在了她身上，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谈恋爱了没有？”
“最近成绩怎么样？”
“是不是长高了？”
“好像比之前瘦点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交织着响起，方情却开始神游天外。
难道这种状况，陈雨铃也能应付得来吗？
……
（二）
嘈杂的热闹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下班时间到了。
公司里很快就变得冷清起来，明明空调还在吹着热气，却感觉空气中多了几分冷意。
剩下还留在公司的，就是还要再加班一会儿的人了。
陈芳华又从自己的会计办公室出来了，站在茶水桌前倒着冒热气的开水。
“雨铃，肚子饿了没有？”
“不饿。”方情轻轻摇了摇头，“妈，打扫卫生的阿姨呢。”
“打扫卫生的阿姨？公司里都换好几个了，每一个都做不长，蔡总都不打算再叫了，现在卫生都是大家自己分工打扫。”
‘方情’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似乎就连他的父母都不知所踪。
“雨铃，饿了的话自己吃些零食，过会儿妈会叫晚饭来的。”
“……嗯。”
“桌上还有果珍粉，要我帮你泡一杯喝吗？”
“……不用，妈，你去忙吧。”
“行，那我先去忙了，哦对，客厅里电视也可以看。”
“好。”
这下公司里彻底清净了下来，外面更宽敞、电脑也更多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那位退休后返聘过来的工程师正在忙碌着画图纸。
方情远远地望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在科室整天要看许多遍的彩超图。
人生总是有太多未知，就像曾经就读国际商务职高的她，也不会想到自己后来兜兜转转地考出了个‘医学检验技术’的本科文凭来，又走了些关系，成功混到医院里，在检验科里当了个所谓的‘医生’。
然而在陈雨铃重病的时候，方情却没能帮上什么忙。
“雨铃……”她低头喃喃自语，“如果我能……我能更有用一点就好了……”
……
（三）
本就没有怎么亮起过的天空再次变得昏暗起来。
公司里静悄悄的，还在加班的人都全神贯注地做着各自的事。
方情已经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大概是终于觉得热了，于是她推开玻璃门，决定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对面仍旧是这家公司的一部分，或许是因为‘方情’的母亲没有来这里工作，所以那里仍旧只是被当做仓库来用，而没有开辟出一小块空间当做厨房。
转头望去，旧巷深处其实并非漆黑一片，转角处那块旅店的照片正亮着灯，散发出淡黄色的幽光。
方情撑起放在门边的黑伞，鬓角的发丝随风轻轻飘动着，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那光洁白皙的脸颊。
旧巷深处有什么，她竟不得而知。
曾经无数次来到这里，似乎都只被电脑吸引，根本没有去里面探索过。
记忆里的过去，每一个角落的细节似乎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只有真正的来到过去时，才会发现自己当年忽略了许多人和事。
走过旧巷的拐角，就是那家旅店的大门。
木质门框上镶嵌着半透明的玻璃，温暖的光芒从里面撒出来，照亮了门前的一小块空地，也照亮了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水洼。
方情下意识地想要绕过，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陈雨铃那张活泼的脸来，于是忍不住学着她的模样，踮起脚尖，踩着水洼与水洼之间的平地，略显笨拙地跳了过去。
不知为何，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就像看到已故的妻子在自己面前步履轻盈地一蹦一跳。
“雨铃……你差点就跳到水坑里去了。”她这般自语着，却并未停下脚上的动作，又用力往前一蹦，试图跳过前面那个更大的水坑。
可惜棋差一着，踩在了水坑的边缘，本来还带着几分暖意的帆布鞋，立马就变得湿冷起来。
“我就说……下次小心点啊，果然还是绕过去吧？”
站在下一个水坑前的方情点了点头，就像是听到‘方情’说话的陈雨铃一样，认真又小心地绕过了眼前那个更大的水坑。
这里有一家理发店——卷闸门没有关上，但深绿色的玻璃门却紧锁着，上面贴着‘两元理发’这四个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看不真切。
门边上的旋转灯柱此时虽然亮着，但却没有转动。
它分明静止着，但当方情走过它身旁时，却又觉得它在转动了。
当她停下身子想要仔细再看两眼的时候，就发现它仍旧静止着。
绿色玻璃门中倒映着熟悉的身影，在方情那涣散又聚焦的双瞳中，不断变得模糊和清晰。
已故的妻子就站在那里，看不清，却又那般真切，她伸手去摸，却只触碰到布满灰尘的冰冷玻璃。
她不在那里，她又在哪里？
在那倒映着她脸庞的玻璃里，还是在倒映着她身影的水洼里？
她不存在，却又存在。
“雨铃，回家吃饭吧。”无数的思绪却只化作一声轻轻地呢喃。
方情没有疯，她现在……很清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