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灯下,雨点如同在白纸上画下的黑线,一条一条的不断落下。
公司的大厅里,空调暖风正在慢慢烘干方情那只湿漉漉的脚。
端着托盘的女人冒着雨小跑进这条旧巷,用肩膀顶开玻璃门,小心翼翼地挪进了屋里,然后将一盘盘菜从托盘上取出,放在了那张刚被展开的折叠圆桌上。
紧接着她就又冒雨跑出去,然后像刚才一样又送了一回。
六菜一汤,外加用一个大瓷碗盛满的饭,这就是今天加班员工们的晚餐。
各个办公室里的人纷纷走了出来,他们闲聊起今天的工作内容,听起来似乎很轻松。
陈芳华也从深处的会计办公室里出来了,整理着脸上的疲惫,然后将笑容展露在了方情面前。
“吃饭了,雨铃。”
晚餐大抵是很丰盛的,只是方情却没有怎么品尝,在此时的她嘴里,似乎每一种食物的味道都是相同的。
饭桌上,大家又聊了许多,而后就收拾起碗筷,将它们堆在了门边。
加班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用过的碗筷又不知何时被收走了。
公司里又冷寂下来。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了八点,陈芳华才收拾好自己的小挎包走出了办公室。
“雨铃,走了。”
“……嗯?哦。”
“妈妈今天加班有点久,让你久等啦,不好意思了哦。”
“没事。”
“吃过饭后应该让你先回去的,太忙了,我都忘记和你说了。”
“嗯,没事。”方情勉强牵动着嘴角的肌肉,尽力宽慰道,“回去也没什么事。”
“外面还下雨吗?”
“下着。”
“这雨都下一天了,还没晴啊……”陈芳华走到门边,看着路灯下的雨线摇了摇头,“没办法,也只能穿雨披回去了。”
陈芳华是骑电动车来的,当然也只能骑电动车回去。
车子就停在公司的屋檐下,盖在上面的雨披已积满了雨水,用力抖落时,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即使盖着雨披,车座也被淋湿了,陈芳华又拿出塞在车座下的毛巾,仔细地将两个座位都擦干净。
而后她就放下脚撑,招呼着方情坐上。
身子摇晃,有些没站稳,车子也跟着没有扶住,要往她身上倒去。
方情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伸出手去扶住了那辆将要倒下的电动车。
“妈……小心点。”
“手上有点滑。”她笑着,重新扶稳了车子,跨坐上去之后,才轻轻拍了拍后座,“雨铃,上来吧。”
冷硬的后座还是很硌屁股,但此时的方情却很喜欢这轻微的痛楚——让她有一种存在于这现实中的实感。
‘母亲’用力一掀雨披,让后半段盖在了她的脑袋上。
皮革混杂着水腥味,钻进了她的鼻腔里,车子摇摇晃晃的起步了,前路看不见,只能低头看见地面在错落的光影中飞快向后倒去。
……
(二)
家里热水器坏了——烧了一天的水,却还是凉的。
于是陈芳华就带着方情下了楼,去往最近的那家浴室。
2007年,即使是南方,也仍有许多小型浴室在营业。
方情没有特意去记过它们是什么时候慢慢退出市场的,只记得千禧年后的某一天,仿佛一夜之间,这些曾经总是人满为患的浴场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雨铃家附近的浴室,坐落于迷宫般的农民自建房之间。
四周的道路狭小,但它的占地面积却不算太小。
「百姓浴室」这四个大字上彩灯闪烁,只是被笼罩在这阴冷的雨夜里,多少显得有些朦胧。
时间不早,浴场门前冷冷清清。
就在方情抬头看着澡堂大厅挂着的价格表时,陈芳华已经付了两个人的钱,将其中一个挂着钥匙的橡皮筋递给了她。
被陈年水汽浸透的更衣室里,似乎哪里都是潮湿的。
角落里的金属管道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天花板的墙皮剥落得像是月球表面,已失去当年刚造好时的光鲜亮丽。
再往里走,就是一个不算很大的淋浴间,沐浴喷头挨得很近,中间用半人多高的水泥墙作为遮挡。
这里到处都贴着蓝白色的马赛克瓷砖,配合着那浓郁的白气,让走入其中的人总会感觉方向感有些迷失。
陈芳华先洗好了澡,说是要去最里面找师傅搓搓背,让方情过会儿过去。
而当方情仔仔细细地洗过身体每一个角落后,这冲澡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
弥漫的水汽已散去,让人能轻松地辨清方向。
往里走,是泡澡的地方,而再往里,就是提供搓背服务的休息处。
那里有电视,还开着暖气,若是不介意一张张按摩床挨得太近,甚至可以在那里过一整夜。
掀开帘布,走进泡澡的大厅。
方情眼见是一个深绿色的泡澡池,再前方,一条楼梯通往地下,蓝白色的马赛克瓷砖跟着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如果是陈雨铃,大概会很好奇地向下探索,但方情却只是默默地在旁边那深绿色的池水中蹲坐下来。
温暖的水波荡漾,她看向水面,却没有倒映出陈雨铃的脸。
水汽缭绕,偌大的泡澡池中空无一人。
她仿佛听见陈雨铃在自己耳边大呼小叫着说要下去看看。
于是方情回过头,浅浅地笑道:“别乱跑,到时候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方情很清醒,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想象,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想象,而是继续想着,这种时候的陈雨铃会做些什么——或许是扁着嘴不情愿地应一声,然后坐在方情身旁,安静不了一会儿,就又凑上来做些戏弄别人的小动作。
方情的笑中带着哭腔,她低下头,将脸颊深深埋进水里:“好想你……雨铃……”
她的双瞳并不涣散,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在做些什么。
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去那么做。
——明知是虚假的,却还是在扮演中想要抓住那无法触及的真实……
……
(三)
浴室的招牌仍旧亮着,投下那仿佛糖果般的彩光。
一位眼角有着泪痣的短发少女走出浴室,她的头发有些潮湿,身上还在冒着温热的白气。
紧跟着走出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衣服的大袋子,神清气爽地舒了口气。
澡堂外面,一位裹着破棉衣的老人,撑着把塌了一半的破伞,正在那个烤番薯的炉前不断地搓着手,每当有人路过,他就会用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喊起来:“烤番薯哎,烤番薯,又香又甜的烤番薯……!”
“雨铃,吃不吃烤番薯?”陈芳华笑着看向了她。
“不怎么饿。”
“我也不饿,但就是嘴馋。”她将左手的袋子换到了右手,将雨伞撑了起来,“买一个吧,我俩一人一半。”
“……好。”方情在犹豫过后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想到陈雨铃很喜欢吃番薯而已。
这个爱好大概是随她母亲的吧。
澡堂的门前很亮堂,只是灯光有些冷,将水泥地照得有些发紫。
“来个烤红薯,要热些的,别太大。”陈芳华快步走到这穿着破棉袄的老头面前说道。
“好嘞!”于是老头就伸手从炉子里拿出个一点也不小的烤番薯,接着放在了那杆手持的破秤上,调了好半天秤砣才说道,“一斤二两,不大吧?”
“大了大了。”陈芳华连连摇头,“没有再小点的了吗?”
“都差不多大。”老头又从炉子里拿出一个来,“这个一斤一两,行不行?”
“行……行吧,那就这个,麻烦多给我个袋子。”
“两块八毛,你给我三块,我找你两毛。”
“不用,我这好像有零钱——雨铃,帮我拿下袋子。”陈芳华将袋子递了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钱夹来,翻了半天,找到了两个一块和八个一毛的,一股脑全塞在了老头手上。
后者仔细数了数,这才点了点头:“钱没错,慢走。”
陈芳华套着两个袋子抓住番薯两端,然后‘呼哧呼哧’地喊着烫,却还是飞快地将番薯掰成了两半。
焦糊的外皮下是冒着热气的金色番薯,香甜的味道紧跟着弥漫开来。
“雨铃,你要多的还是少的?”
“少的吧。”
“来,这一半给你,嗯——袋子给我,我来拎着吧。”
“没事,不算沉。”方情将袋子挽到胳膊上,接过了陈芳华递来的红薯,盯着那热气看了半天,才低下头咬了一口。
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母亲’倾斜着雨伞,将她的身子完全笼罩于其中。
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暗的阴雨里,雨点奏响的歌声,又将方情的思绪勾起:
「你还有……什么愿望……我一定,一定帮你实现……」
「好想再吃个烤红薯再死哦。」
「我现在,我现在就去买,你等我,等我回来……」
「不要,不要去……我开玩笑的呀……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嗯,阿情,你能帮我实现吗?」
「一定,我保证,绝对,绝对为你实现!」
「那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哦。」
方情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又咬下一口红薯,它此时混杂着些许咸涩,已不再那么香甜。
灰暗天空下,这场漫长而冰冷的雨仍旧未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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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卷 恍然如梦」完
下一卷——
「我心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