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是怎么睡着的?
方情已没有什么印象。
只知道醒来时,浑身像是快散架了似的酸痛。
睁开双眼,那是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天花板。
窗帘被带着清晨露水的风儿轻轻掀起。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不再像昨日那般轻飘飘的,而是灌铅了似的沉,就像一片羽毛被打湿后又重重落回了地面。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一轮朝阳正在低矮的城市建筑群中缓缓升起,那些从上世纪走入千禧年代的旧楼都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心情异乎寻常的平静,就像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宣泄出去了一样,大脑空空的,无喜也无悲。
这里不是那个新装修好的家,也不是后来待拆的那栋老楼。
时光被倒拨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高中岁月。
方情变成了陈雨铃,而原本的陈雨铃却已不知去往了何处。
至于原本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方情,更是人间蒸发了般的被抹除了所有存在的痕迹——连带着他的父母一起。
她低下头,发现在手腕那里有一个不深不浅的血痕,因为才刚开始愈合,所以哪怕只是轻轻抚摸,也会感觉到一阵刺痛。
没有一个梦能连做那么多天还不醒来,也没有一个梦会有这般真实的冷冽和痛楚。
这不是梦,这就是现实。
方情……确实已回到了过去。
她攥紧了拳头,身子跟着微微颤抖。
用力举起的手臂却还是轻轻落下——那是属于陈雨铃的身体,她不忍心伤害。
“为什么……明明都回到了过去,明明都已经回去了,却不让我,不让我们相见……为什么让我的灵魂栖居于雨铃的身体里,如果她能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的生活下去,那么就算这世界抹除了我的存在也没有关系啊……!现在,我依然失去了雨铃,而能够重新生活一次的雨铃,却又不知去了哪里……”
方情将手掌压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最终却只是轻轻抚了抚。
有千万言语想说,但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似乎自从长大之后,心底里的话越来越多,能说出口的却越来越少,渐渐的,就连心底里的话都只剩下碎片般的只言片语,越来越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方情起身披上搭在椅背上宽大的黑色羽绒服,上面残留着些许熟悉的烟味。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也想点起一根烟,然后一点一点地整理思绪。
遗憾的是这间属于陈雨铃的屋子里,并没有那种东西。
所以她只能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隔夜的白开水——冰冷得像是要将血液都冻结。
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她忽然摊开桌上那本日记。
这里仍旧只有半页娟秀的字迹,再往后翻,便只剩下未曾书写过的空白。
“时间是……”她拿起放在大头显示器上面的浅蓝色诺基亚,有些笨拙地试了好几次后,才总算按对了左功能键和星号键的顺序,将屏幕解锁,“2007年1月6日,星期五……”
虽然经常写字,但方情也已经很久没有像个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字了。
现在她写的很认真,先是写下时间和日期,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再后面写了个‘晴’字。
「这是第三天,我想……或许这真的是现实,不是梦。
「我并不讨厌回来,能再见到你,哪怕只是你的身体,我真的很开心。
「请原谅我忍不住想在镜子里多看几眼仍青春年少的你,想多看一看你灵动的眼睛和那可爱的笑容。
「我会等你回来,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好好保管好你的身体,维持好你的形象……不过我第一次觉得,扮演你还挺难的。
「现在的我,大概真的没有那样的精神和力气去表现出你活泼的样子来吧,但我会尽力去做……尽力去想一些开心的事,我不会拉着你的身体一起沉沦,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方情为这篇日记画上一个圆圆的句号,忽然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人不能总是逃避,有些事,总要面对。
其实在陈雨铃离世的时候,方情就尽可能表现得平静和克制。
她试图不去想妻子已故的事实,但却偏偏那过往的画面总是在脑海里浮现。
她几乎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达自己对她的怀念,三年,就像一切都已过去,她已收拾好心情能够重新再出发了一样。
或许只有岳父岳母知道,她还深陷于过去不肯醒来。
不再逃避,面对一切难受和伤悲,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
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抬起头来,用力呼吸一口水面上的空气一样——甚至还感觉有些神清气爽。
那些过去当然不会忘却,只是会带着那份爱一同向前走去。
而且……现在最起码还能经常透过镜子看到本应该不在人世的妻子,哪怕这是由方情‘假扮’的,却也足以抚慰那颗几乎将要冷寂的心了。
房门被‘咚咚’的敲响,跟着一起响起的,是陈芳华的声音:“雨铃,醒了没有呀?”
“妈,我已经起了。”方情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妈……?你怎么了。”
“一宿没睡好。”她苦笑了一下。
“怎么了?”
陈芳华却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呢,睡得怎么样?”
“……腰酸背痛的。”
“能一觉到天亮,看来睡得也还算不错?”她将房门多推开了一点,“昨天你呀,可真是吓到我了。”
“我昨天……怎么了?”方情一脸茫然,昨天晚上,她的记忆停留在刚出澡堂的时候,再往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吃了红薯之后忽然痛哭起来,哭到一半又开始吐,然后人就晕过去了。”
“啊……”方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那后面……后面怎么办的?”
“还好你爸从S市回来了,我打电话给他,他刚好已经到了家附近,就到澡堂门口去接你,给你送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说不是食物中毒。”
“不是食物中毒……”
“说是什么来着,哦对,说是你啊,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心律失常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方情试探性地问道,“您要问问……为什么吗?”
“算啰,妈就不问了,等过段时间你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之后,再告诉妈吧。”
“爸呢?”方情见岳母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像是要回房睡觉似的,就又赶忙问道。
“他啊,他昨天开车送你回来后,说是要吃点宵夜,结果我给他做好的时候,他就已经趴在客厅桌上睡着了,我一个人拖不动他,就打了个地铺,找了床重些的‘棉花滩’给他盖上。”
“都是为了我……”
“不怪你,那情绪上来了,有时候是控制不住的,你就别胡思乱想,待会儿又伤心了的话,可就得打车去嘞。”陈芳华半开玩笑地打趣道,“肚子饿了吗雨铃?”
“还没……”
“冰箱里有酸奶和香蕉,你自个儿拿去垫吧垫吧肚子。”她用力揉了揉额头,“妈得去睡个回笼觉,今天实在是累了……”
“妈,您去睡吧,我没事……现在已经没事了。”
陈芳华点了点头,踉踉跄跄转身离去,而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则跟着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响后消失不见。
昨天自己的情绪竟然波动得那么大,就连方情都没有想到。
她原以为自己能克制住的,却没想到终究是有了爆发的那一天。
“人没有办法永远控制住自己,压抑得越久,爆发得就越狠啊……”方情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伤口,自言自语,“这也是昨天晚上弄伤的吧……抱歉啊,雨铃……没有照顾好你的身体,之后我一定会加倍小心的,一定。”
风吹乱了脸颊上的发丝,方情披着这件八成属于陈见海的黑色棉袄,穿过没有窗户的走廊和客厅,走进了厨房里。
灰蓝色的窗玻璃上沾染着些许裂痕和油污,门边上是一个大概和现在的方情差不多高的绿色冰箱,打开后,就能看到里面放着的一板酸奶。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觉得口渴,顺带想吃些甜的东西,于是就只拆了一盒酸奶下来,戳上短粗的吸管,小口吮着,又从厨房回到了客厅。
墨绿色的油漆地上,铺了一块能隔开冰凉地面的软垫,而那棉花被就这么重重地压在陈见海身上,大概是觉得太热,他甚至还从被褥里伸出一条穿着毛线裤的大腿来,嘴巴像是鲶鱼似的一开一合,大口呼吸着空气的同时,还发出时大时小的呼噜声。
方情嗦着酸奶,低头多看了几眼,忍不住笑道:“爸这会儿还不怎么怕冷啊,睡地上竟然都还盖不住被子。”
“齁——齁~~齁——!”像是被自己的鼾声给噎住了一样,他忽然仰头呛了几声,然后又磨着牙翻了个身,继续做自己的美梦去了。
相比晚上睡觉很轻,特别容易被吵醒的陈芳华,陈见海的睡眠质量简直好到令人羡慕,似乎只要有个适合睡觉的地方,他就能一口气睡到自然醒。
方情没有吵醒他,只是弯腰将他往软垫上推了推,免得整个身子都滑到外面冰冷的油漆地上来,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旁跨过,再次走向没有窗户的走廊——陈雨铃那开着门的房间,正散发出这黑暗中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