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厨房敞开着木门,冬日的阳光努力从窗外探入客厅,最后却还是止步于餐桌的边缘。
陈雨铃家的客厅,是没有窗户的,所以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得从厨房那里借来些许可怜的阳光。
饶是如此,也得开着灯吃饭——即使是正午也一样。
矮了许多的方情坐在那张又凉又硬的圆板凳上,双脚勉强能够着地面,但是没坐一会儿,还是感觉屁股有些发麻。
试着将双腿架在桌架上后,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此时此刻,她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陈雨铃在家吃饭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没什么坐相了。
陈见海洗了个冷水澡,这会儿即使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也止不住地哆嗦,站在客厅门口连打了两个喷嚏。
“……爸,热水器没修好吧。”
“哈,衣服都打湿了,也没法啊,只能洗呗,还能咋的。”
“你这样要感冒的,现在可是冬天。”
“没事没事,不打紧,我身体好的很!”陈见海满不在乎地用力一挥手。
方情拿他没办法,只能又起身想找个可以取暖的东西来,却发现家里竟然连个小太阳都没有。
于是她只能从卫生间里拿出吹风机,找到客厅桌下的插座给它接上,开起热风为陈见海吹起了头发。
“不用吹不用吹,多吵啊这。”
方情没回答,只是回瞪了他一眼。
这位老丈人,她其实最了解了,你关心他的时候,就不能来软的,反倒得强硬些,否则他总要找借口嫌麻烦,就是不要别人帮忙。
她这位女婿平日里让着他,真到关键时候,其实也还挺倔脾气的,决定了怎么做就非得这么做不可。
时间久了,只要方情一瞪眼,陈见海就知道这是认真了,于是就会捏着鼻子乖乖听她的。
仔细吹干头发后,方情又把房间里那件带着烟味的厚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哎呀,太热。”他又开始抗拒了。
“穿着,不然着凉了。”方情平静的说着,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行行……穿着穿着。”他无奈地笑了,“真没想到,我家闺女也有这么硬来的时候啊。”
“有时候不和您硬来不行。”方情特意将‘您’字咬得重了些,“不照顾好自己身体的话,赚再多钱都没用。”
“是是,女儿说的都对。”陈见海笑着抚了下方情的发梢,“你瞧瞧,头发乱的,早起没梳头啊?眼睛里还有眼屎呢,洗漱过没?”
刚才还一脸威严‘教训’着陈见海的方情顿时有些尴尬:“……忘了。”
“哈哈,没事,反正今天不出门,而且这水也冻死人,得烧点热水再洗。”
正说着,陈芳华就捧着一盘家常豆腐放到了桌上,朝陈见海看了两眼:“阿海,你洗过了?”
“洗了个。”
“大冷天的,要死了你。”陈芳华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这怎么好去洗的?”
“我不知道热水器没热水啊。”
“那是坏了……忘和你说了。”
“那不能怪我啊。”
“行行,怪我。”陈芳华白了他一眼,“我待会儿喊人来修吧。”
“这破热水器,看看实在不行就换一个,才住进来多久啊,都坏俩次了。”
陈芳华摇着头,转身走进厨房里拿菜,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换个新的多贵啊,家里现在正缺钱呢,换个二手的又没用,万一也老坏呢?”
“我卡里有钱,转你。”
“别浪费,能用就凑合用,修不好再说。”陈芳华又将一盘颜色翠绿的炒青菜和一盘带着些许酸甜味的金色溜肉段摆到了桌上。
“今有汤吗。”陈见海伸长了脖子往厨房里望。
“懒得煮了,开水泡点紫菜虾皮汤好了。”
“也成。”
于是陈芳华就又返回厨房,拿了个大碗出来,手撕了几片紫菜丢进碗里,依次放入盐和少许味精,外加一小把虾皮,接着拔出热水瓶的木塞子,将开水倒了进去。
热腾腾的白气弥漫,还掺杂着些许木屑的味道。
——用久了的老热水瓶似乎都有这种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感觉有些温馨。
三菜一汤,对于一家三口而言,已经十分丰盛了。
“快吃吧,天冷了凉得快。”陈芳华为三人盛好饭后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到自己碗里。
陈见海看了两眼,先用搪瓷勺舀了点豆腐,又用筷子指了指那盘冒热气的溜肉段:“雨铃啊,吃肉,这玩意儿冷了不好吃。”
“哦。”方情倒是没客气,夹起一块就放到自己碗里,将酱汁抹了点在米饭上后,才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细嚼慢咽是她的习惯,像陈雨铃那样大口扒饭,她大概只有饿极了才能模仿得来。
“女儿长大了啊。”陈见海忽然一脸欣慰。
“是,吃饭都淑女了。”陈芳华跟着说道。
“刚才还关心我呢,拿那个吹风机给我吹头,怕我冷了着凉。”
“你关心女儿,女儿也关心你,这多正常。”
“哈哈……”陈见海大笑起来,看起来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不过俩人的话题也并不总在方情身上,没一会儿就又聊起了生活上的琐碎。
二人合计着家里每个月的开支,又商量着快过年了,哪里没必要花的可以省点钱,又有哪里又必须得撑着场面……
陈芳华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月工资三千五,在2007年不算低了,但也算不上有多高。
陈见海是个卡车司机,算是高收入人群,但毕竟不怎么跨省,所以赚到的钱也没高到天上去。
家里的开支不少,比如这间回字楼里的旧房是刚买的,还得还贷。
还有卡车的贷款、维护卡车的一些支出。
去掉这些大头的,剩下的就是些杂七杂八的生活费,但也不能全用完了,还得攒着点用来以防万一。
相对普通人,陈雨铃家当然不算拮据,普通的食物想吃都能吃,偶尔也能买点喜欢的东西。
但要说达到小康家庭的话,那大概还差点。
起码得等陈见海把卡车的贷款还清才行。
方情只是默默听着,在吃完碗里的饭后又舀了几勺汤,就着碗壁上剩余的米粒小口喝着。
天气太冷,汤已经温了,如果再热些的话,兴许喝下去会让人感觉更暖和。
“……很多年没回了吧?”
“快三十年了,忽然说这个干啥。”陈见海放下了手里的碗,“这儿现在就是我们家,过年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女儿从来没去过呢。”
“那有什么,她就是土生土长的省会人,户口都在这了。”
“爸都走了两年了,回去看看吧。”
“妈还走了三年呢,你咋不早点回去看看。”
“阿海。”
“随你。”陈见海将溜肉段塞进嘴里,随便嚼了两下就囫囵地咽了下去,“冷了。”
“吃慢了。”
“不吃了。”
“生气啊?”
“吃饱了,我能生什么气,这事本来就是我们不对,但是……那又怎么样,反正和他们没关系了。”
“雨铃。”陈芳华忽然笑着看向陈雨铃,“想不想去春城玩啊?”
“那么北的地方啊。”
“其实也不算太北。”
“家里钱紧张,就别到处玩了吧。”
“花不了几个钱,省省就有了,我们又不走亲戚。”
“妈,你想去就去吧。”方情知道岳父岳母的一些往事,所以也没有多问,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就当你也想去了啊?”陈芳华看向陈见海,“我和女儿都想去,你不去是不?”
“行行,这家我说了又不算。”陈见海赌气似的站起身,“我吃饱了。”
“你等下,我找个饭盒来,你带去路上吃。”
陈见海抓了抓头发,忽然看向方情,从口袋里掏出个掉皮的黑皮夹来:“雨铃,给你点零花钱。”
“爸,我用不着。”方情摇了摇头。
“哎,没事,就一点零钱,我放口袋里乱七八糟的看着烦。”陈见海一股脑地将那些散钱拿了出来,有一小叠十块的,几张二十的和两张五十的,然后又用力倒了倒,把那十七八个钢镚都倒在了桌上。
“爸,家里用钱紧张,我不用零花钱。”
“哈哈,以前我给你零花钱的时候,你可是喜上眉梢的啊,咋,现在长大懂事了啊,不要了啊?行啦,你就别端着了。”他挪开餐盘,将散钱推到了方情面前,“收着吧,你都读高中了,花钱地方多了,可不能没钱。”
方情眨了眨眼睛,又想起读过去读高中那会儿,自己老是在陈雨铃那蹭吃蹭喝的时光了。
那时候就特别羡慕她,有用不完的零花钱。
但其实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陈雨铃家确实更宽裕些,可陈见海的工作同样辛苦。
“你爸给你,你就收着吧。”陈芳华笑道。
“……好。”方情最终还是没推脱。
陈芳华干活麻利,说话的时候就装好了两个铝饭盒,一盒是饭,一盒是菜,又装进一个布包里,塞到了陈见海的怀中。
“拿着。”
卡车司机常年在路上跑,自然也有自己热饭的办法,所以陈芳华也没有多说,只是又嘱咐他路上得小心,慢点开,超载的时候看着点,别被抓了——最重要的是别拉钢卷。
陈见海出门了,桌上的家常菜也已经冷了。
客厅明明不大,却空荡荡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冷清了。
阳光有些偏斜,墙壁上石英钟的时针又指到‘1’这个数字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