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房里，总有许多灰尘，也不知是从天花板上落下的，还是被风从外面吹进来的，亦或二者皆有。
总之，住在这样的旧街区，想要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多半是不太可能的事。
饶是如此，每个双休日里，岳母也起码要花半天的时间打扫卫生。
她这会儿正忙碌着，塑料扫帚和踢脚线碰撞，发出‘咣咣’的声响。
下午两点，刚才还高挂着的艳阳已经有些偏斜。
方情小心翼翼地将陈雨铃用过的小钱包放回抽屉里，把里面的零钱都拿了出来，与之前父亲给的那些整理在一起。
“妈，我出去一趟。”
“行，去哪儿逛？”岳母拎起簸箕，‘乓乓’地往垃圾桶里倒了两下，“别太晚，记得回来吃饭。”
“不会太久。”
“太阳落山前回来吗？”
“差不多。”
“你爸那钱刚给你，可别都用完啰。”岳母半开玩笑似的说道，“省着些花。”
“知道。”方情有些笨拙地把刘海往旁边撩了撩，“妈，你有什么东西要带吗？”
“东西？哦，你回来打瓶麻油吧，家里头的快用完了。”
“小店里打？”
“对，小店里的味道香，就街边那家粮油店。”
“好。”
方情抚了抚衣角的褶皱，就走进玄关，弯着身子换上那双沾了些灰尘的帆布鞋，用力在地上跺了几下脚，才推门出去。
回字楼的天井下方，孩子们又在那玩闹着，不过今天不是打弹珠，而是在玩陀螺。
家长们见他们没有趴在地上，就这么站着围在一块儿看，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喊他们回去。
方情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朝下望去，就看见一个大塑料盆里，好几个造型各异的陀螺正旋转着，旁边七八个小孩正在为自己的陀螺加油助威。
“弄死它！给我撞啊！”
“冲啊！旋风冲锋龙卷风！”
“那是四驱车的招式！”
“又不是不能用！”
这帮孩子们用的都是塑料陀螺，即使撞在一块儿，战况也没多少激烈，能蹭出点火花，就足够他们嗷嗷叫上半天了。
其实别说小学生和初中生了，在这年代，哪怕是高中生也会玩这种东西，只不过他们的设备会更好，用那种很结实的塑料发射器，光是拉线就有普通的三倍长。
基本每个人都会给陀螺装上铁片，撞到一起的时候就‘呲呲’冒火花，场面相当炫酷。
直到附近有人被崩碎的陀螺划破大半张脸，这个游戏才在那一带销声匿迹。
孩子们的快乐总是简单的，就这么看陀螺互相碰撞，他们能精力十足的喊上一天。
而方情才看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些乏味了。
走过许多年月，有了厚厚的生活阅历，能提起兴趣的东西似乎却反倒变得越来越少了，连带着也失去了许多学习新鲜事物的耐心。
到底是新的东西越来越没劲，还是她自己变得越来越无趣了呢？
方情不得而知。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身就要下楼，隔壁房间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女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似乎都不敢将房门开得太大。
她这身校服很不合身，裤腿又短又窄，外套原本应该是刚好的，但因为里面套着几件厚衣服，所以就显得紧绷着，看起来有些行动不便。
“陈姐姐。”她先是一喜，然后又有些紧张和局促，捏着嗓子用很细的声音打了个招呼，“你刚回来？”
“我刚要出门。”虽然现在用的是陈雨铃这年轻的身体，但对于方情来说，眼前的少女实在比自己小得太多，完全还是个孩子，所以她的目光也下意识柔和起来，“张沫，你也出门？”
“家里没酱油了，我妈喊我去打酱油。”
“真巧，我也要去粮油店，不过我是去买麻油。”
“那我们顺路……”
“我待会儿再去，现在还得去其他地方买点东西。”
“嗯……”张沫往前倾了倾身子，犹豫地舔了舔嘴角的火疮，“我也不那么着急……”
“陪我逛逛怎么样？”方情摸了摸口袋，“我请你吃零食。”
“不用请我，我也可以陪姐姐逛呀。”她腼腆地笑道，“其实我也喜欢逛街，但是不买东西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就很少去逛……”
“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当是没看到满意的东西就好。”
“陈姐姐只是想逛街还是想买东西？”
“主要是买东西。”其实也没比对方高多少的方情，就像个大她一轮的长辈一样，将手掌搭在了她的肩头，“你穿得可真厚。”
“穿少了冷。”她哆嗦了一下，“就算穿这么多，我也觉得冷呢。”
“有时候穿得多了可能反倒冷。”
“咦，会这样吗？”
“是，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方情也说不上什么科学依据来，她踩着水泥台阶走在前头，这会儿刚来到一处转角。
转角没有窗户，但有一面镂空的花墙，阳光透过这些镂空的地方照在二人身上，把影子撕得有些零碎。
街头传来火了一整年的《QQ爱》。
大街小巷里总有店铺在放，所以哪怕是方情都能跟着哼上两句。
“喔哦~QQ爱，是真是假谁去猜~”当高.潮部分响起时，方情也忍不住唱了一句。
“陈姐姐，你有QQ吗？”张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嗯？当然有。”
“我请学校的同学帮我注册了一个QQ号，就是家里的电脑好卡，要半天才能登上去。”
方情一愣，甚至在脑海里想了好一会儿，到底是什么样的电脑才能上QQ都卡，但又想到是这个科技发展还没那么快的年代，于是又轻轻点了点头：“可能重装一下系统就流畅了。”
“我们班的男同学也这么说，但是我不会……”
“有空我帮你装吧。”
“真的？”她的两只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嗯，有光驱的话就能装，实在不行就用重装U盘。”
“光驱是什么？那个放光盘的东西吗？”
“对，你家电脑有吗？”
“有是有，但好像坏了，之前放不出碟片来呢。”
“也可能是软件坏了。”方情轻轻拍了拍楼梯扶手的最后一节，从最后两节台阶上跳了下来，脚底板顿时被震得有些发麻。
以前陈雨铃就喜欢干这种事，好几次甚至把方情都给撞倒了。
“嘿……！”张沫也跟着跳了下来，甩着那条干巴巴的马尾辫朝方情傻笑，“陈姐姐，上职高好玩儿吗？”
“职高？好不好玩因人而异吧。”
“因人而异？”她有些不大理解。
方情一愣，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把话说委婉了，工作久了，面对一些问题，总会更圆滑地去回答，时间一久，便成了习惯。
“嗯……很轻松，也挺好玩。”
“我也想上职高，但是我不敢，不好好学习的话，我妈妈会打死我的。”
“能上普通高中干嘛不上。”
“我不想上。”她扁了扁嘴，快步跟着陈雨铃走到楼外的阳光下，“我有个堂哥读了重高，每天晚自习要上到十点，他是住校的，但早上也要五点起床。”
“普高不一定有那么累。”
“但要是没考上重高的话，我妈可能会花钱让我去私立高中……那里和重高也一样的。”
“私立应该没那么累。”
“就算很轻松我也不想去……那种地方都是有钱人吧，我会被人看不起的。”
“没事，你现在才初一，日子还早呢，你妈说不定也会改变主意。”方情沉默了半晌，才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
“不过，上职高好像也会被人欺负呢。”
“那得看什么职高了。”
“还会被亲戚们看不起……”
“那倒也不至于，说不定亲戚家的孩子自己也上职高呢。”
“陈姐姐是因为什么上的职高，学习不好吗？”
“……啊。”
“对、对不起……！”张沫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低头道歉。
“没什么。”方情回忆着陈雨铃当时和她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的复述道，“中考那段时间生病了所以没参加，又不想复读，所以就去读了职高——其实也是有参加考试的，所以现在上的是‘3+2’班。”
“那是什么？”
“就是毕业考试如果合格，可以不高考就直接去读大学的。”
“那也很好诶，也是能读大学的呢！”
“就是比较差的大学，只有两年，想专升本还得再去考试。”
“那陈姐姐也好辛苦，好可惜，去参加中考的话，最起码也能考上普通高中的吧？”
“能吧。”方情走在旧街的边缘，朝一家文具店走去。
“那姐姐现在不后悔吗？”
“后悔吗？不后悔。”方情忽然停下身，认真地看着张沫，“如果不读职高的话，就不会认识那么重要的人了。”
“朋友？”
“……嗯。”方情没有再多做解释。
其实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大段话，也是当时陈雨铃说的：「……要是不能见到方情你的话，那才叫后悔呢，所以，来读职高真是太好啦，这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最正确的决定吗……”方情双手揣着口袋，笑着抬起头，浅蓝色的天空是那般纯净，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不过我倒是因为成绩太差才去读职高的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