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街里的这家文具店，是最近新装修的。
光洁的瓷砖地面，白净的粉刷墙面，漂亮的层板货架，还有门前那个明亮的玻璃柜台。
‘晨光文具’四个大字的牌匾也是新做的，明明颜色并不花哨，但在一片老招牌中却格外鲜艳。
不过这家店却并非新店，而是由一位中年大叔开的老店，十多年后，这家店甚至又翻新了一次，只是才没多久，就迎来了拆迁。
再次走入这里，方情才发现那位大叔老板现在其实还很年轻，大概刚到三十的样子，只是留着胡须，让他看起来有些老气而已。
以前，方情也会经常来这里买文具，因为老板不爱说话，总是在柜台里沉默地看着报纸杂志，不会被询问要买什么，也不会被目光注视着，让人可以在里面挑上很久。
陈雨铃反倒不同，她每次到文具店里买东西，几乎都买以前用过的同款，而且造型大多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到有些无聊了。
文具店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张沫偷偷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老板，也紧跟着方情走了进来。
货架上层摆着各种各样的笔，铅笔、水笔、圆珠笔，钢笔……有些造型有趣，有些则是图案漂亮。
方情拿起一支笔盖是皮卡丘造型的水笔，在手心里把玩了几下，正要放回去，就听见旁边的张沫说道：“这个可爱诶。”
“你喜欢吗？”方情看了一眼价格签——三块钱，在这年代算是比较贵的那种了。
张沫挠了挠脸颊，看起来有些局促：“看是挺好看的，就是用起来应该不太方便吧？”
“拿来用的东西，只要简单好用就可以了。”这句话曾经的陈雨铃也说过。
“是、是这样。”
“不过，用自己喜欢的款式会更开心一点。”方情拿起一支如同宝石般漂亮的水笔，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挺好……”
“这个是挺好看的呢，我也买了一支！而且也不贵！”张沫像是个小推销员似的介绍了起来，“虽然稍微重了一点，但写字也容易有笔锋呢！”
“两块钱……买一支吧。”方情点了点头，拿起一支浅蓝色的，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张沫问道，“张沫，你看这个是什么颜色的？”
“深蓝呀，挺漂亮的，像大海一样的颜色！”
“深蓝吗……”方情盯着这支天蓝色的水笔，轻笑着转了转，把它捏在了手心里。
来文具店的目的当然也没忘记，这会儿她把张沫留在了文具货架旁，自顾自地朝深处走去。
这些靠着墙的货架中，塞着各种各样的书封皮。
上面几层都是按照书本尺寸开模制作的塑料书封，有些是透明的，有些是带颜色的，还有些甚至带着图案。
但这些都不是她想买的。
方情弯下腰，从下层的货架里拿出几卷需要自己剪裁的封皮纸来，这里的图案和花色比塑料书封还要多得多。
原本她只是想随便选一卷，结果却在这里挑花了眼。
以至于张沫看完水笔后凑过来陪她又看了好一会儿，都没选出个结果。
“陈姐姐，还没选好吗？还是说在发呆？”
“……没有。”方情摇了摇头，习惯性地挤出一个笑容，“你看这几种，你喜欢哪种？”
“是要做什么？包教科书还是小说呀？”
“都不是。”她又弯腰拿起了一卷黑白波点的，“是家里的桌子。”
“桌子？”
“掉漆了。”她简单解释道，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显得有些冷漠，不像是陈雨铃的性格，就接着说道，“脱皮掉漆了，看着很难看，而且也不好清洁。”
“桌子上的话，嗯……桌子……浅色的会比较好看？”张沫抱着自己的胳膊，有些犹豫地说道，“但是也不能太白了，那种容易脏，纸张也要厚点，最好是不怕被打湿的那种。”
“这种亮面的？”
“但是好像不太好贴？好厚……”
方情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拿起一卷最宽的白色爱心封皮纸：“就用这种稍微厚点的普通纸吧，上面垫一层桌布就行。”
“对对对，用桌布的话就不担心弄脏了！”张沫眼睛一亮，“多余的部分也可以贴在掉皮的墙壁上呢，我房间就是这么贴的，只不过用的是报纸……”
“嗯，然后再去裁缝店吧。”
“……因为裁缝店的布便宜？”张沫思索了两秒，飞快地问道。
“聪明。”方情竖起一根大拇指，“而且边角料更便宜。”
“陈姐姐很擅长省钱呢，好厉害！”
方情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脑海里响起了陈雨铃曾说过的话：
「哇，抠门到这种程度还能把事情解决，你也太强了吧！」
「过日子的事，怎么能叫抠门呢！」
……
（二）
裁缝店在老街深处，越是向里走，就越是靠近那些更加低矮的农民房。
中途路过那家灯光明亮的世纪联华，方情就去里面买了一盒老酸奶。
五块钱的价格，在这个年代已是相当昂贵。
“给，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种酸奶。”
“陈姐姐，这个好贵的！”张沫一脸惊喜地捧住了盒子。
“吃过吗？”方情温和地笑道。
“吃过几次！”
“你妈不给你买？”
“买的……但是买完之后会唠叨很多话，然后还要我做更多的作业，所以我还是不吃比较好。”她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模仿道，“你看妈妈对你多好，你以后一定要报答妈妈听到没有，你看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以前根本没有这样的日子……”
“你妈真够唠叨的。”方情有点听不下去了。
“是呀！都怪我爸不好，他不去挣大钱，不然我妈就不会唠叨了呢！”
“你怎么那么想。”方情把手掌压在了她的肩头，“你妈妈赚钱很多吗？”
“不少吧？”
“比你爸呢？”
“少一点。”
“你爸是公务员，平时发的福利也不少吧？”
“嗯嗯，经常会有好东西拿到家里来，夏天还有棒冰券呢！”
“那就不是你爸不好。”
“妈妈确实很唠叨……”
“不是唠叨的问题，而是她的贪欲超出了能力范围，总要和别人去比。”方情松开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不断比下去，是没有尽头的，因为总有日子过得更好的人。”
“所以是妈妈不好？”
“当然。”
“但是爸爸更赚钱的话，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诶。”
方情飞快地反驳：“那你妈妈怎么不去赚？”
张沫的目光呆滞了一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被打破了一样，忽然恍然大悟：“对哦……妈妈总是让别人做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吃吧。”方情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将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街道毕竟没有多长，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了尽头，站在了裁缝店门口。
老板是个老婆婆，正在飞快地踩着缝纫机，左右横拉着布料，仿佛裁缝的活简单到闭着眼睛也能做好。
方情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见她没有要将手头工作放下的意思，才开口问道：“老板，请问一下，有没有比较大块的边角料？”
“大块的边角料？”戴着老花镜的老婆婆抬起她那足有五六层的眼皮子，“多大？”
“比一张桌子再大个……四分之一左右。”方情给出了个相对严谨的回答。
“哪有那么大的边角料。”
“那就买块布吧，做窗帘的那种布，不要太粗的，稍微细点。”
“布有。”
这是一家兼卖布匹的杂货店，不同花色不同材料的布匹被整齐地叠起，摆放在入口处左边的柜子里。
这次方情没犹豫太久，伸手指了一块米色亚麻布：“这种多少？”
“一米两块。”她侧眸看了一眼。
“我要两米。”
“好，等一下啊，小姑娘。”见她确实是要买，老板的语气柔和了不少，过了半分钟便从缝纫机上站起，然后拿出一把长尺子，将布匹拽出来，仔细确认过长度后，就用剪刀顺着尺子一划，把两米的布给平整地割了下来。
方情付了钱，把这块布挂在了自己胳膊上。
“这块布做桌布还挺合适的。”走到门口，一言不发的张沫才小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打酱油啦，陈姐姐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了，我也得去粮油店了。”
“那就一起~”她晃了晃手里包着塑料袋的空玻璃瓶，瓶子已经被染成了黑色，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里面到底还剩下多少酱油。
粮油店就在返回的路上，同样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小店，只要和老板说要什么，他就会很快帮忙装好。
一般自带瓶子的都默认装满后再称重，而由店里提供瓶子的，则是直接按一整瓶来算钱。
张沫的酱油打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满了。
而麻油却有些黏稠，即使老板用一个加压似的装置往里面打了点气，还把阀门开到了最大，流淌得却依旧很慢。
二人都耐心地等着，方情似乎并不觉得不说话有什么尴尬的，而张沫却左顾右盼，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憋回肚子里，最后只能无聊到趁老板没注意的时候，抓起一小把大米在手心里把玩。
“好了。”
“哦……！”直到老板的声音响起，方情才回过神来，接过这瓶刚才已经付了钱的麻油，“张沫，上去吧。”
“嗯嗯，陈姐姐，麻油流得好慢哦。”
“……你久等了。”
“还好啦，也不算很无聊。”
“下次再带你去更远些的地方吃炸薯条。”
“真的真的？”
“当然是真的。”方情看着眼前还算开朗的小女孩，想到的却是陈雨铃和她说的那句死讯：
「邻居家小女孩跳楼了。」
她忽然特别能理解陈雨铃为何会因这件事而难过好长时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