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累了,或许是还不想回家。
张沫上楼的速度比下楼时慢了许多。
好一会儿,才跟着方情磨蹭到楼上。
张沫的母亲已经站在了门外,方情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张沫就匆匆跑了上来,避嫌似的装作和她不认识,有些不安地看向门口的母亲。
“打个酱油怎么要那么久?又跑哪里野去了?真是会浪费时间啊,作业不写,就知道瞎玩,要不是为了你好,我才懒得管你呢!”女人骂骂咧咧地说着,抓住张沫手臂,一把将她拽了过去,“让你换身衣服出门,怎么又穿这破校服出去了?”
“新衣服我想省着点穿……”
“省着点穿做什么?”女人顿时不满地瞪起了眼睛。
“妈妈不是总说家里缺钱吗……所以我想省着点用……”张沫的声音很小,细弱的像是蚊子叫,但却让女人卡壳似的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将她推进了屋子里去。
“进屋进屋,你家什么时候没钱了,尽让人看笑话!”
房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方情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贴上春节对联的木门看了许久,然后若有所思地转头回到了陈雨铃家里。
屋子里已经简单的打扫过了一遍,陈芳华坐在客厅里嗑着瓜子,用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接上了时下先进的机顶盒,翻了个专门放韩国肥皂剧的频道,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妈,我回来了。”
“那么快啊。”
“就买些东西。”方情看了一眼电视画面,这会儿正在播男女主接吻的内容,岳母看起来完全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陈雨铃在追寻爱情的路上那么大胆,大概就是因为有个开明的家庭吧。
“买了什么?”岳母又起身拿了一桶开心果出来,抓了一把放到桌上,“雨铃,吃点开心果。”
方情捡了一颗剥开外壳,将那绿色的果肉丢进嘴里嚼了嚼:“妈,隔壁张沫家,家境怎么样啊?”
“张沫?就小张家呗?”
“是啊。”
“小张以前在国企里和我是同事,后来考上公务员,现在是环保局的。”岳母嗑着瓜子,看着电视,还不忘回答方情的问题,“他老婆是个小学老师,工资不高但应该也挺稳定吧,家里你说多好可能没有,但过日子肯定是不愁吃穿的。”
“明白了。”
“咋了?”她忽然笑着看向方情,“突然问这个?你遇上他家女儿了?”
“嗯。”方情在岳母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先开口道,“妈,我把你桌上东西收一收,暂时放旁边凳子上行吗。”
“行,你要用桌子?”
“嗯,我收拾下桌子。”
“桌上也没东西啊?”
“这些脱皮掉漆的地方,看着太难受了。”方情将封皮纸拆开,铺在桌上测了一下尺寸,“得用几张拼起来才行,我把桌子给包上,这样就不难看了。”
“雨铃。”
“嗯?”
“我从前没觉着你有这洁癖啊。”
“不算洁癖,只是有点强迫症,起码得把东西收拾整齐,打理好才行……不然用着不舒服。”
方情仔细地做好记号,然后又找来剪刀和固体胶,正要动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厨房拿来抹布,将桌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等它干了后才开始忙活起来。
她干起活来是很细致的,普普通通的封皮纸,被她贴得几乎看不出破绽,连边边角角都处理得整整齐齐,仿佛这张桌子本就该是这个模样的。
除了桌面和桌边外,她还将桌腿掉皮的地方也包了一下。
白色的底,粉色的爱心,让桌子看起来多了些少女气息。
岳母趁着广告的时候往这边打量了几眼,笑着夸赞起来:“我家姑娘把这玩意儿弄得真漂亮。”
“咳……”方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把桌布垫上就好,不用担心会把纸弄脏了。”
“还要桌布啊?那贴这纸干嘛?”
“不贴的话,桌面脱皮的地方还是会翘起来的啊。”
“做得也太完美了。”
“……既然做了,就要尽善尽美。”方情用力一抖,将刚买的麻布铺平在了桌上,但却发现两边太窄,盖不住整张桌子,前后却又太长,从桌上拖了下来。
“这布得裁一下再缝起来,不然当不了桌布。”
“……看来是得弄一下,我量一下尺寸,再去一趟裁缝店。”
岳母不解:“去裁缝店做什么呀?”
“裁一下缝一下啊。”
“我来就好了,这小事儿。”
“您不看电视吗。”
“又不耽误,我听声音也一样的。”岳母把手里一堆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里,起身就朝主卧走去,“我去拿针线,这点小活呀,三两下搞好了。”
“那也行。”
电视里的广告时间结束了,又播起那拉来扯去的情情爱爱,上一集还接吻的二人,这一集就又吵架了,甚至还有第三者插足。
方情看了几分钟,才勉强分清女主和女二——她老觉得这俩人是长一样的,只是穿的衣服不同而已……
“我看看啊。”岳母抱着个印有曲奇饼干图案的铁盒子走了出来,里面的针线‘咣当咣当’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嗯,从这边裁成两半,然后合一块儿就成。”
“对,差不多是这样。”
岳母用粉笔在布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将布剪开,虽然切口没那么平整,但作为桌布,也不需要那么高的要求。
接着就是用差不多颜色的细线将它们缝在一块儿。
方情凑在一旁认真看着岳母拿着针线的手上下翻飞:“真快啊。”
“这都算慢了,以前我在服装厂打工的时候,那才叫快呢。”
“有缝纫机吧?”
“也有得手缝的时候。”岳母低下头,用牙齿咬断了细线,然后又回缝了一段,将剩下的线用完,就把针插回了线筒上,“你瞧,这不就成了。”
“真漂亮。”方情看了几眼,“妈,有空你教我吧。”
“教你啥?缝布料啊?”
“对,起码得学会缝个纽扣什么的。”
“好啊,下次再缝什么东西的时候,我教你。”岳母乐呵呵地笑道,“雨铃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啦,都想着学女红了呢。”
方情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我倒是觉得,学这东西不分男女吧……”
“哪有男孩子会自己想学这玩意儿啊。”
“也、也不一定。”她的小脸微微泛红,主动岔开话题,将桌布铺了上去,“妈,你看,这样就漂亮多了。”
“是了,这桌子都和新的一样了。”岳母夸张地说道。
“也没那么夸张……对了,妈,有没有小点的被褥,垫的那种。”
“小点的?应该有,我记得有搬来的,你等我找找?”
“没事,你先看电视吧,待会儿找也行。”
“不要紧,找一下很快的。”
“那我先回房间整理一下东西。”
方情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这张已经被收拾好的桌子,将凳子上的瓜子和开心果又放回了桌上,然后拿起一颗从壳里掉出的开心果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回到了属于陈雨铃的卧室里。
阳光还是很好,只是稍有些偏斜,但晒在身上,仍旧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她走到沙发前,把叠好的被褥放到椅子上,又将枕头和靠背都取了下来。
下面是黑色的钢架,看起来笨重又结实。
沙发是个好沙发,但并不是很适合睡觉。
要是再继续这么睡下去,方情怀疑自己都要患上睡觉恐惧症了。
所以她今天打算稍微改造一下——虽然没法换个沙发或者换一张床,但最起码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让自己睡的舒服一点。
“雨铃,我把垫被抱来啦,放哪儿?”敞开着的门外,传来了岳母的声音。
“妈,放茶几上就行。”
“好。”她把东西放下后,又朝沙发旁的方情看了两眼,“这是做啥呢?”
“调整一下,睡得腰酸背痛。”
“都睡个把月了,现在才不习惯呐?”她无奈地说道,“当时就和你说给你买个小床吧,你又不要,非要说睡沙发就好了。”
“那时候大概觉得有趣吧。”方情也有些无奈,毕竟在这种沙发上也能睡得很好的是陈雨铃,又不是‘她’。
“要不还是买个小床?”
“先不用浪费钱吧。”方情摇了摇头,将茶几上的垫被抱起,摊开看了下它的尺寸后,发现宽度还是比沙发大了一倍,于是就又对折地铺在了沙发上。
长度也多了一截,用同样的办法叠起来后,就高了一块。
方情愣着想了一会儿,就把垫被拿起,给它换了个方向,正好将对折的那部分朝向里面,这样不容易散开。
——放头的地方高点没事,反正陈雨铃用的那个枕头也很矮。
“嗯,这样像个床了。”岳母笑着点了点头,“雨铃呀,怎么就像是开窍了一样,最近做了不少姑娘该做的事呀?”
方情干咳了一声:“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应该是不分男女的……”
“谁说的,你爸就不会干这种事儿。”她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沙发靠背,“这靠背待会儿放哪?”
“好像没地方放……要不就放沙发底下?”
“你没用的话给我拿去吧,放在我和你爸那张床上,他好几次翻身后脑袋撞墙了,这样垫着也不至于把他给撞疼了。”
“那也好……”方情把叠好的被褥放回沙发上,又侧身躺下来试了试,“这样好多了。”
“女儿真能干。”
“就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没什么的吧。”
“还把桌子收拾了呢。”
“那个也不难,就是得有耐心。”方情走到了温暖的阳光里,又回想起了过去。
一般这种时候陈雨铃都会冲上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兴奋地欢呼起来,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
“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方情扬起嘴角,眼里的温柔比阳光更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