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概是到做饭的时间了，楼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做饭的声音，孩子们就趁着这个时间在走廊和楼梯间来回跑着，玩那些在大人看来很幼稚的游戏。
回字形的居民楼共有七层，每一层都住着十二户人家，像陈雨铃家这样的三口之家其实还算是人少的，有些人家里甚至住着六口人，就算少些的，基本也会有一个孩子和一位老人——毕竟平时大人要上班，照顾小孩的事儿就只能落在老人头上了。
这么一栋楼，住着两三百号人，每到晚餐的时候，自然就会特别热闹。
相比之下，方情从小长大的地方就要冷清许多，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邻里之间不怎么碰面，哪怕就住在对门，也不一定知道对方到底姓什么。
记得第一次来这的时候，方情就感觉很温馨，仿佛回到了从未回去过的家一样。
所以当时房子要拆迁了，人渐渐搬走，老街里的店铺也一家一家的关门时，方情的心情甚至比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岳父岳母还要失落。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趁着还没拆迁之前多回来几趟。
“哇呀呀——！”
“砰！”
“哎哟！”
门外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也不知道是人还是东西撞到门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雨铃呀，你回来的时候，外面铁门关了吗？”
“……哦，好像没关。”方情已经习惯那扇门是坏的了，却忘记在这个时间里，它还是好的。
“你去看看，外面准是有小孩儿在玩球，你把铁门关了，免得把木门砸坏了。”
“好。”
方情觉得，这铁门后来坏了，多半也有这帮孩子们的原因。
她走到玄关，套着可以出门穿的拖鞋推开房门。
一个黄色的小皮球就正好当面飞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抓，竟然正好将它稳稳抓住。
“哇！姐姐好厉害！”
“快跑，差点砸到人！”
“对，对哦！”
于是这五六个大概才刚上小学的孩子，立马转身就跑。
“回来，球不要了啊？”方情单手叉腰，略带些无奈地喊了一声，“在走廊里玩球，要注意安全，别把人家门砸坏了。”
“姐姐，我们不是故意砸的！”
“你这个老油条跑得最快。”她将球丢了过去，顺手将那扇大铁门拉上，“刚才是不是有人撞门上了？”
“他追我，我就跑，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立马指着那个‘老油条’告状起来。
“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方情嘱咐道，“楼道里最好也别乱跑，很危险。”
“知道啦，姐姐，你看着不大，但是和我们老师一样唠叨诶！”
“是啊是啊，我们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有种阿姨的感觉！”
孩子们嬉闹着跑远了，只剩下方情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地自言自语：“阿姨？我说话那么让小孩子讨厌吗……？”
“雨铃，门关好了吗！”岳母在客厅里喊了起来，“汤圆煮好了喔！”
“来了。”方情将木门关上，也让楼中的热闹变得更遥远了一些。
……
（二）
白底粉花的小瓷碗里，放着十枚白净的汤圆。
它们每一颗都圆滚滚的，饱满得可爱。
汤水也澄澈，很是干净，带着一点糯米粉的香气。
陈雨铃家是经常吃汤圆的，因为并非每天都很有时间，所以冰箱里常备着汤圆，肚子饿了就放一些到水里煮，为了把汤圆煮好，陈芳华对此甚至颇有研究，比如水煮到什么程度再放汤圆，中间又要用勺子泼几次冷水才不会让汤圆破掉——甚至最后盛出来时还得过滤一下汤水，让它从浑浊变得清澈。
大概是家里常吃，而自己也常做，所以不怎么会做菜的陈雨铃，唯独能把汤圆煮得很好。
记得读大学那时候，为了重新考取一个本科专业，方情总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以至于很多时候都没时间吃饭。
陈雨铃下课回出租屋的时候，就会煮上一锅汤圆，也用这漂亮的瓷碗装着，端到他身旁，倘若他没时间吃，还会一颗一颗地喂进嘴里。
古灵精怪的少女，也会有那样温柔细心的时候。
而且她煮的汤圆必须得用白色的瓷碗盛，若是没有，那就宁愿不做。
对于生平随性的她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绝对不能让步的坚持。
岳母煮的汤圆其实更好，但方情还是怀念她做的那份。
然而才吃了两个，方情的肚子就疼了起来，先是针扎似的刺痛，接着就是被抓住内脏似的绞痛，无形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连带着甚至都捏不住那白色的陶瓷汤勺了。
“呃……”虚汗从脸颊上滑落，她却还是强忍着没发出声音，甚至想把剩下的几颗汤圆吃完了再去厕所。
电视里正在放着苏菲的广告，那句‘超薄弹力贴身’简直就像是刻在DNA里似的熟悉。
“雨铃？肚子疼？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吗？”
“不知道……”方情艰难地回答道，试图安抚岳母的情绪，“没事、没事……就是忽然有点痛……”
“哪能没事呀，让我看看。”岳母立马放下手里捧着的瓷碗，飞快走到方情身旁蹲了下来，她的手正要放到伊的小腹上，就忽然又缩了回去，“雨铃，你今天来大姨妈啦？”
“哪呢……？”方情还有些茫然地朝客厅的门口望去。
“血都从裤子里渗出来了，快去擦一擦，我去给你拿条干净的来。”
“流血……？”方情低头一愣，恍惚中似乎又听到了陈雨铃的抱怨。
「哎，又来月经了，烦死啦，一个月一次，就不能改到一年一次嘛，哪怕一次来一个月也行呀！」
方情镇静地站起身，朝岳母点了点头，然后就踩着小碎步快速走进了卫生间里。
将染血的裤子褪下后，就看到鲜血‘滴滴答答’的流下。
她没着急去想办法止血，而是先拿餐巾纸擦了擦血迹，然后将它们丢进了马桶旁的垃圾桶里。
岳母也敲响房门，先将干净的四角裤送了过来。
方情循着记忆，在装毛纸的盒子里找到了一片用粉色塑料纸包着的‘小方块’。
那就是每次来例假时都要用到的东西。
好在方情对它并不算陌生，因为毕业后有一次做了痔疮手术，就拿来用了几天，虽然臃肿又别扭，但在用上之后，确实会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把一切都处理好后，岳母也恰好拿着干净的裤子走到了卫生间门外。
“雨铃呀，穿这条棉裤吧，又大又软和，还很保暖。”
“谢谢妈。”她伸手接过裤子穿上，才微微松了口气。
肚子仍旧传来清晰的绞痛，不过习惯之后，多少就能够忍住了。
热水器还没修，从水龙头里流淌出来的是冰冷的水。
她稍微洗了把脸，手掌就被冻得通红。
镜子里，那位少女脸颊上沾着水珠，看起来楚楚动人。
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凌乱的发丝，朝着镜子里的人儿挤出一个微笑。
“看来想要照顾好你的身体，以后还得好好算算例假的日子才行，总不能每次都这样手忙脚乱的……”
“谢谢哦。”镜子里的少女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方情恍惚地晃了晃脑袋，伸手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镜面：“我大概只是……太想你了而已吧……”
……
（三）
汤圆已经有些微凉。
岳母说要给她再热一下，但却被方情拒绝了。
重新热过的汤圆很难吃，还不如就这样趁着没彻底冷掉之前把它吃完。
——对于她来说，汤圆有着一种特殊的意义，所以不想轻易地将它们浪费掉。
“妈，辛苦你洗碗了，我有些累……洗漱一下就回房间了。”
“妈来洗碗有什么辛苦的，雨铃你怎么变得小心翼翼的了啊，从前可不这样。”
“没……只是觉得确实比较辛苦，天那么冷，还要碰水。”
“烧点水就是了，这有什么难的。”
“对了，热水器……没叫人来修吗？”
“约了熟悉的老师傅，说是明天才能来，热水壶里还有开水，拿来给你泡脚吧？反正我也要新烧几壶。”
“好……泡了脚暖和些。”
“不过今天你来大姨妈了，别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方情没去问为什么，只是微垂着双眸轻轻点了点头。
“行嘞，你坐着，我去给你拿脸盆倒热水，别乱走了，地上凉，泡完脚就把鞋子穿上，对……袜子也穿上。”
“睡觉穿袜子吗？”
“这样暖和。”
“哦……”方情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岳母忙前忙后。
她觉得天底下大部分母亲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因为她的亲生母亲也是如此，稍微生点小病，就会比生病的方情还要担心，总是忙着做这做那，想办法让自己孩子快些好起来。
“妈。”
“嗯，说呗，什么事就说嘛。”
“我明天想出去一趟。”
“去哪里玩？”
“去……熟悉的地方逛逛，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
“行，但是别累着了，晚上还是回来吃的吧？”
“吃的。”方情点了点头，“天黑之前会回来。”
“那明天我给你做青菜粥，你吃了再出去玩。”
“嗯……嘶。”刚用脚尖碰了下热水的方情飞快将脚掌缩了起来，“妈，有点烫，可以给点凉水吗？”
早有准备的岳母就将今天喝剩下的那一大杯茶水倒进了泡脚盆里：“这样行吗？”
方情试探性地将脚放了下去，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样正好……”
“行，你就泡着吧，我烧热水洗碗去。”
电视机里，新闻结束了，这会儿正在放着讲本地方言的肥皂剧，陈芳华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窗外传来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楼里孩子们的声音仍旧嘈杂。
那些气味与声音交织在一起，就这样勾勒出了生活的形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