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新布置过的沙发除了窄一些之外,睡起来总算不再让人腰酸背痛了。
——身材娇小也有好处,起码在翻身的时候不容易掉下去。
不过,也不知是来例假的缘故还是被褥不够保暖,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就开始浑身发冷,特别是双脚,明明捂在被窝里,却感觉快要被冻成冰块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蓝绿色的窗户照进屋内,才让室内的温度上升几许。
她将一条白皙的手臂伸出被窝,摸索着抓住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台诺基亚,点亮黄绿色的屏幕看了一眼。
“二零零七年一月七,七点零七……好多七……”也就是多看了几眼,方情就感觉自己都快要不认识‘7’这个数字了。
大概是上班习惯了早起,所以这会儿仍能咬牙硬撑着掀开被褥,然后哆嗦着拿起椅背上挂着的衣服穿到身上。
天气有些回暖,其实算不上太冷,只要稍微活动下身子,就会变得暖和起来——起码比蜷在被窝里的时候暖和不少。
方情拉开窗户,任由那清晨的冷风迎面拂来。
有些清爽,也有些冷冽。
不过这并不代表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事实上过了回暖的这几天,天气还会变得更冷,虽然没法和北方比,但对于没什么保暖措施的南方而言,仍旧是一段难熬的日子。
离开房间,去盥洗室里换上一片干净的卫生棉,然后又用洗面奶仔细的洗漱了一遍,方情仔细地照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想着回忆里陈雨铃的笑容,忽然也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就像是在病床上照顾她的时候一样,这种仔细清洁对方身体的感觉,让方情有些怀念。
只是那时候,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向前走的日子越来越看不到希望,和此时的生活完全不同。
每一天都是普通的一天,却是曾经求而不得的‘奇迹’。
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镜子里面,还是在镜子外面。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神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老旧且宽大的塑料梳,仔细地将这头凌乱的短发梳理整齐。
不过印象里,陈雨铃好像反倒很少把头发梳得那么整齐,以至于此时看起来乖巧得都有些过头了。
方情晃了晃脑袋,伸手把梳整齐的头发又弄乱,接着眨着眼睛咧嘴笑了一下,那种活泼的感觉顿时就又回来了。
“虽然说看起来有点不太整齐……”方情下意识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抿着嘴角笑了一下,“算了,就这样吧。”
……
(二)
吃过青菜粥后,方情就穿鞋出了门。
隔壁家刚上初中的女孩儿正蹲在楼道里,用一支白色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写画画。
“张沫!”
她顿时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粉笔揣进口袋里,起身回头望去,然后就看见那位看起来十分亲切的短发姐姐站在自己身后:“哎呀,陈姐姐,你吓死我了。”
“在画什么呢?”方情弯下了身子。
“就……随便画画。”
“怎么不待家里?外面多冷啊。”
“有阳光晒过来倒是不怎么冷……”张沫露出一个略显讨好的笑容,“我爸去见朋友了,我妈也去补习班给人上课了,我刚去楼下吃过早餐,回来却发现钥匙忘带了……”
方情又将目光挪到她身上,打趣道:“今天穿得好看。”
“唔……新买的羽绒服,还不错吧?”
“谁给你买的?”
“我爸。”
“挺合身的。”
“很暖和的。”张沫炫耀似抓住了方情的手掌,“你看,我手很热吧?”
“滚烫的啊。”方情左右晃荡了下手臂,“今天的鞋子也比昨天好看。”
“今天是棉靴,平时上学不穿的呢。”
“不方便?”
“是不让穿,被老师发现会挨批的。”
方情微微挑起眉头:“你们学校规矩真多。”
“主要是怕跑起来的时候扭到脚。”张沫在原地用力蹦了蹦,那乖巧的学生头跟着上下飞扬,“但是你看——明明一点都不碍事嘛!”
“看到了看到了,小心点小心点。”方情连忙拍了拍她肩膀,让她停下了这‘危险动作’,“那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得傍晚吧,我爸今天也得晚上回来了,他说不吃晚饭的。”张沫一下子把乱糟糟的头发甩了回来,“陈姐姐,你去哪儿?”
“出去逛逛。”
“带我一起呗?我有带自行车钥匙呢!”
“自行车钥匙都带了,家里钥匙却没带啊。”方情哑然失笑,“但是我没自行车。”
方情自己是有自行车的,但陈雨铃却没有。
事实上直到大学了,她都不怎么会骑车,平日里上学也是坐公交,或者跟着母亲一块儿顺路过去。
“那你会骑吗?可以带我!”
“也……行。”骑车终究是比公交车方便不少的,零七年的省会,道路狭窄又拥挤,特别是市区这一段,很容易堵车,有时候甚至比自行车还慢。
“那我们出门玩吧!”
“我只是去几个地方逛逛。”方情无奈地笑了笑,“可能会很无聊。”
“没关系没关系,出去逛逛总比待在家门口有意思。”
“好,你车停哪儿了?”
“就楼下!”张沫雀跃地喊着,三步并做两步地朝楼梯间窜去,“对了,陈姐姐,我可以直接喊你姐姐吗!”
“好啊。”
“姐姐,快点快点!”
“别那么急,小心摔着了。”
“姐姐你说话怎么和我爸爸似的呀!”
“有、有吗……”
……
(三)
骑车这种事,方情是很娴熟的。
载人的时候格外稳妥,几乎不会有什么摇晃。
即使用陈雨铃的身体,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车头。
从略显拥挤的老街出去,就是一条宽敞的马路。
方情也不说话,就这么不快不慢地骑着。
张沫和陈雨铃不同,一路上也没什么话,只是偶尔会看着路边的风景傻笑两声。
“笑什么呢?”方情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还会骑这样的自行车载我呢。”
“多小的时候?”
“刚上小学吧!”
“那还是九十年代。”
“是呀,那时候感觉妈妈和爸爸很恩爱,也不怎么吵架……可是自从爸爸升了官,家里买了汽车之后,她就总是要和爸爸吵架了。”
方情叹了口气:“贪欲如果不被限制,就会无限膨胀。”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啦……明明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但家里却好像比以前更缺钱了。”
方情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两下铃铛,然后从一个在辅道上走路的老人身旁绕了过去。
“姐姐,我们还有多久到呀?我感觉屁股有点坐麻啦。”
“快了,从这边进去。”
“看起来像是以前那种厂区的宿舍?”
“是啊。”
“这是去朋友家玩吗?”
“算是吧,我得看看他们在不在。”方情模棱两可的回答着,目光在那块印着「重机宿舍」的白底牌匾上扫过,然后就骑车拐了进去。
入口就是个下坡,不仅不用踩踏板,还得压着点刹车。
就像张沫说的一样,这里曾是旧厂宿舍,随着时间推移,厂区搬迁,也慢慢变成了普通小区。
其实陈雨铃住的回字楼也差不多,只不过楼房少些,每一栋楼里住的人也更密集些。
方情曾经就住在这里。
重回此处,这些楼房比印象里的似乎还新些,路旁种的杉树还没有那么高,常青的灌木长得很茂盛,却不像后来那般杂乱。
这里的楼房是分好几批建造的,每一栋格局都不一样。
有些一层才两间房,有的一层则有三间。
她将张沫的自行车停在一栋熟悉的楼下,抬头望着灰褐色墙壁上爬满的青苔,深吸了一口略带沉闷的空气。
“张沫,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嗯嗯,姐姐要上楼去吗?”
“嗯,我去敲门。”方情点了点头,走进了这栋常年光照不足的矮楼里。
和足有七层的回字楼不同,这一栋楼只有三层,而方情原本的家就坐落于顶楼。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腐败的味道,让她的神情跟着有些恍惚。
耳里仿佛传来附近那所小学的放学铃声,隐约间好像还听到了孩子们奔跑追逐的嬉闹声。
那时候放学很早,即使家距离学校有些远,但她骑车很快,每次到家的时候,阳光都还是很好,特别是盛夏。
光芒会透过那些带空洞的花墙照在身上,这种时候总会迫不及待地拿出钥匙,在楼道里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家门就在眼前,但门板上没有熟悉的贴纸,旁边墙壁上也没有熟悉的涂鸦。
她抬起的手几次落下,最终还是轻轻敲响了房门。
没有回应。
家里似乎没人。
她却像是松了口气,用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走回楼下。
“怎么样,姐姐,你朋友在家吗?”
“不在。”方情吐出一口浊气,遗憾而又庆幸,“不过我们可以去别处逛逛。”
“好呀,骑车,还是走路?”
“推着走吧,不远。”方情轻轻笑着,思绪又已飘远。
外公家和父母家在同一个小区,小时候回家,如果父母没回来,她就会跑去外公家里看动画片或者吃饭,印象里,外公住在后面那些更低矮的房子里,门前有一块摆着花花草草的空地,因为几乎没有人会经过,所以那里是孩子们最喜欢去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