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整齐统一的回字楼,新老建筑物混杂在一起的旧厂宿舍才更像是个迷宫。
顺着一条小道向里延伸,明明感觉已经到头了,一个转弯却又豁然开朗,竟然又有几栋低矮的楼房。
许久未曾回来,方情也有些辨不清方向,总觉得哪里都熟悉,但却又好像哪里都陌生。
张沫倒是觉得有趣,就像是来探险了似的前后跑着,也不嫌累。
“哇,猫!”
“哇,纯黑色的猫!”
“呀,好大的鸟!!”
“从这里可以看到别人家里诶,那个老奶奶养了一只好丑的狗!”
“那是京巴,还挺贵的……”方情侧眸看了两眼,无奈地笑道。
终于,眼前的小路又变得熟悉起来,那是一片被树丛环绕的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只是摆了几个健身器材,然后用鹅卵石铺了一条蜿蜒的小道而已。
那棵柚子树仍旧长得又高又大,方情曾经爬上去过好几次,只因为母亲想要将这种观赏柚子的外皮拿来泡茶喝。
也不知被拆迁之后,这些树又被移栽到了哪里——不过看它长得歪歪扭扭的,已经没什么观赏价值,恐怕最后只是被锯断卖给了木材厂而已吧。
再往前走,穿过一条仅够一辆汽车通行的小道,就能看到几栋红砖房。
和前面的小区楼不同,这些都是独栋建筑,每一栋都属于单独的一户人家。
曾经也是工程师或者工厂的高级领导才能住的地方,现如今却隐没在了小区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电线连成了密集的网,将淡蓝色的天空都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忽然,一只小狗似的灰色大鸟掠过方情的头顶,让她和张沫都忍不住抬头望去。
紧接着,一位看起来十一二岁的男孩从最里边那栋楼里冲了出来,嘴里不断高喊着:“彩旗你飞哪里去!快回来!!”
“安静!”一个精神很好的老爷子也赶忙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别追了,彩旗自己会回来的,你别摔着了!”
“哎呀!”
‘噗通’一声,小男孩就直接在方情面前摔了个狗吃屎,原本还算干净的脸蛋,这会儿也变得脏兮兮的了。
张沫呆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吧。”方情赶忙弯下腰,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谢谢姐姐,我没事!”他虽然长相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又大又亮,这会儿拍着身上的灰尘,开朗地向方情道谢,抬头多看了她几眼后,又接着说道,“姐姐和我姐姐一样漂亮!”
“你姐姐?”
“我堂姐很漂亮的!哦,是慧慧姐姐漂亮,菲菲姐姐有点胖!”
“臭小子,没事吧?”老爷子追了上来,帮忙拍了拍男孩大腿上的灰尘,“姑娘,谢谢你啊。”
“没事,举手之劳。”方情温和地笑着,习惯性地将手掌摁在男孩头顶轻轻揉了揉。
男孩似乎是个自来熟,他十分享受地晃了晃脑袋,还探头朝站在方情身后的张沫看了两眼:“小姐姐你好啊!刚才飞过去的是我家的鹦鹉,是不是很大!”
“是、是很大……很吓人。”
“别怕,它很温顺的!顶多有时候会骂人而已。”
“彩旗——”老爷子朝天空中盘旋着的灰色大鸟招了招手,“回来!”
大鸟就像狗一样,似乎真能听懂指令,飞快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老爷子的手臂上,还十分得意地振了振翅膀,略带好奇地歪头看向方情。
“安静,安静!安静,你是我的鸟!”
“傻鸟!”小男孩竖起一根中指,大鸟就低头作势要啄,后者便慌忙躲开,才没跑几步,又觉得刚才弱了气势,不服气地回头扮了个鬼脸。
“老爷子,您知道这附近有一位姓孙的老人吗?他平时爱打麻将,应该是……最近两年刚搬进来的。”
方情的外公并非当年工厂的领导或者工程师,事实上,他常年一个人住在乡下,在方情读初中之后,母亲才将他接来。
原本只是老房子翻修要临时住个一年,结果他却在这里认识了个年轻丧夫的奶奶,俩人年纪相差不大,大概是意趣相投吧,总之就是好上了。
虽然对方的子女反对,但外公还是和那位奶奶住到了一块儿。
他俩感情还挺好,竟然就这么真的生活在了一起,唯一令人头疼的是对方子女经常会上门来吵架,说外公不检点、为老不尊,又说方情家只是贪图他们家的财产……
却没想到二老后来领了证,这里的房子拆迁后,还在城里买了套小户型的二手房,就像是几十年的夫妻一样恩爱。
“老孙头啊?哈哈,那老家伙,最近好像和其他老太太聊天聊多了,正惹得小翠生气呢。”
方情的眼睛一亮,赶忙又问道:“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大清早出门了,也不知上哪里头去了。”
“哦……那他是住这栋房子的,对吧?”方情指了指自己身旁那栋红砖房。
“对,他现在都住这儿——你是他孙女?”
“算是……”方情模棱两可地回答道,“那,那您知道他的子女住哪吗?”
“前几年是和他一块儿住,后面买了新房,搬到市中心去了。”
“诶?”
“哈哈,他们一家啊,也挺有趣,这老孙头的女儿和小翠的大儿子结婚了,守寡那么多年的小翠又和年轻时老婆就跑了的老孙头结婚了,真是亲上加亲啊。”
方情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消化完这段信息量巨大的话。
那位老爷子已经带着自己的鸟往屋里走了,她甚至没听见那个小男孩和自己道别的话。
“我妈和其他人结婚了……难怪没有另一个‘方情’诞生了……”
“姐姐,怎么啦?”
“嗯?”方情回过神来,有些勉强地笑着,朝张沫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姑娘,咦,你是那个小姑娘。”忽然,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方情回过头,就看见外公捧着一束花从拐角处走来。
不用想就知道,这大概是给那位奶奶的赔罪礼。
“外……”方情将刚脱口而出的字咽了回去,“老爷子。”
“又来啦。”
方情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您身体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呢。”他大笑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与刚才那位看起来就很有文化的老爷子不同,外公一看就是在年轻时候游手好闲的那种人,即使老了,看起来也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
“我顺道看您。”
“好啊,来来来,到我家坐,这位是你妹妹?”
“是邻居家的孩子。”
“好啊好啊,反正来了都是客,都进来都进来,嗬嗬,小姑娘,我对你印象可深了啊。”
“怎么?”方情微挑眉毛,做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来。
“一跑来就问我‘方情’在哪里,还喊我外公……我可是连这个人都没听过嘞!”
“那次认错人了。”
“哈哈,不过也很有缘分是不是啊?”他掏出钥匙推开房门,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没人,就先将那束花放在了餐桌上。
屋子里是很高档的欧式装修,而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和外面略显老旧的红砖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来坐来坐,喝点什么?小孩子都喜欢可乐雪碧吧?可惜家里没有——哈哈,热茶好不好?”
“不用倒了,外……老爷子,我们就是来逛逛。”
“来都来了,别客气,桌上零食自己拿嚯!”外公给两个漂亮的玻璃杯倒满水,放到她们面前,“一年没见,长大了啊,看起来都稳重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活泼了。”
“是吗……”
“还是活泼点好,你还年轻呢!没必要听大人的故意去装成熟稳重,那没意思,什么年纪嘛,就做什么年纪的事,对不对啊。”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方情有些无奈。
“哦对,这次还要问什么?之前感觉你好像有很多好奇的事儿来着?”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了。”方情已经从刚才听到的话里,分析出来了现在的情况。
既然母亲已经和另一个男人结婚,还过上了幸福的日子,那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虽然不知道父亲的现状,但想来也和母亲一样,和另外的人结婚生子,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方情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使他没有出生,对这世界也没有多大影响。
而陈雨铃的事,问外公也没用,她的灵魂到底去了哪里,恐怕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能知道。
“哦对了,小姑娘,去年你有一封信落在我这了,放心,我还没看,哈哈,不过多半就是情书吧?现在你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可能也来不及送了吧?”
“情……书?”方情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张沫促狭地笑了起来,自己的小脸也有些泛红,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表达爱意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情。
“哦,难道不是?不过肯定是你落下的吧,封面上写着你的名字嘞,我一直给你收着,等等哈,我去给你找出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