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刚上初一,仍旧有着许多小孩子的爱好。
张沫这会儿就津津有味的看着《喜羊羊与灰太狼》,这是机顶盒的一个点播频道,平时只是放点动画片,但今天不知谁家的少爷,打电话一口气点播了六七集喜羊羊,让她一口气看了个过瘾。
方情帮她添上了一杯热果珍,拍了拍她的肩膀:“靠那么近干嘛?”
“因为想听清楚点……”
“开大声点不就好了。”
“我怕打扰到别人……”
“这有什么,又不是深夜。”方情拿起桌上的遥控板,一口气加了七八格音量。
张沫被突然增加的音量吓了一跳,慌张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可惜陈雨铃家有个玄关,所以只能看到一面绿白相间的墙壁。
“没事,你就看吧,晚上在这吃好不好?”
“我妈回来的话……”
“马上就烧了,四点多估计就吃了,你妈没那么早回来吧?”
“她上补习班的地方有点远,大概要六点多才回。”
“那就在我家吃,中午不还没吃饭呢吗。”
“吃了零食啦。”
“那不算正餐。”方情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巧克力豆,往手心里倒了一颗后,慢悠悠地放进嘴里,看到电视机里的灰太狼又被打飞成了一颗星星,喊出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经典台词,就忍不住牵起嘴角笑了一声。
小时候,方情一直是把这部动画片当做国产版哆啦A梦来看的,每次最期待的就是灰太狼做出的各种发明。
至于其中的剧情,其实早已记得不太清楚,就记得每次都会失败,然后喊出那句永不放弃的台词来。
这部动画片就像灰太狼一样,即使停更完结,也时不时的诈尸出现,就像在呼应着这句台词似的。
“姐姐。”趁着放广告的时候,张沫伸手拿起果珍喝了一口,“信里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是你自己写的,肯定没那么容易忘吧?”
“是啊。”
“所以果然是情书?”
“是给我的礼物。”
张沫茫然了:“礼物……?给你自己吗?”
“是的。”
“什么样的礼物?一句鼓励的话吗?”
“咦……你还挺聪明。”
“我也会在心情好的时候写一些信啦,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拆开来看。”
“让开心的自己鼓励不开心的自己?”方情侧着头,似乎有些诧异,“好聪明的做法。”
“是呀,开心的时候,似乎有种特别的能量,哪怕不写为什么而开心——那些写下来的字也好像带着开心的感觉。”
“人心情好的时候,字也会跟着飘起来的。”方情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巧克力豆。
“姐姐很喜欢吃巧克力吗?”
“也不算特别喜欢,只是吃它的时候会感觉比较放松。”方情笑了笑。
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当初用来戒烟的替代品。
原本是压力大了就抽烟,后来则变成了心里难受时就吃巧克力……
可惜在这个年代,无糖巧克力不怎么好买,所以她也不敢多吃,生怕陈雨铃的身体就像是发面面包一样膨胀起来。
毕竟她可不是什么不会长胖的体质,有时候寒暑假放纵过头了,甚至能胖个一二十斤。
要不是每次方情都坚持陪她一起锻炼减肥,恐怕真没法一直维持那纤细娇小的身材。
想到这里,她合上盖子,把没吃过几颗的巧克力豆递给了张沫:“沫沫,你吃吧。”
“姐姐不是自己要吃吗?”
“吃一点就好了,要节制……哦,你也别吃多了,等下就吃饭了,这些可以带回去吃。”
“嗯,我做作业如果感觉困了就偷偷吃一颗!”
“你妈要说你吗?”
“是呀……我爸倒是不会说。”
“你爸还挺好的。”
“但我感觉他很木讷诶,在家里都不怎么说话的。”
方情轻轻摇了摇头:“木讷的人怎么可能在体制内当上科长……”
……
(二)
陈芳华在门口的楼道里烧着煤炉。
楼上楼下也有人和她一样在烧这玩意儿,煤饼那略带焦苦的硫磺味在空气里弥漫。
谈不上好闻,但却让人感觉格外熟悉。
回字楼里,像陈雨铃家这种房子,虽然形状古怪,但总面积却已经算是不少了。
还有些人家干脆就是个直筒房,连个做饭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就得在走道里发煤炉炒菜。
而陈芳华之所以在外面发煤饼炉,是因为厨房实在太小,只有一口煤气灶,如果想要炖些汤,或者做些卤煮,就只能用煤饼炉了。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几乎每家每户门前都有几个塑料筐,里面或多或少的放着些煤饼,即使不常用的,也会买一些来以备不时之需。
——煤气瓶毕竟没有后来直接入户的天然气来得方便。
“妈,煮什么呢?”
“卤几块大排,还放了些鸡蛋进去。”
“还有卤蛋啊。”
“是呀,馋了没?”
“馋了。”方情舔着嘴唇蹲了下来,“好久没吃您做的卤蛋了。”
“哪有好久,也就半年。”
“是吗?半年……也够久的了。”方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被烧红的煤饼,“和大排一起做的时候,卤蛋比大排还还好吃。”
“如果有豆腐皮的话,那个也好吃。”陈芳华把火钳往煤饼炉的塑料筐上一塞,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雨铃,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着,别让那群小孩给我打翻了,东西没了不要紧,就怕烫伤了。”
“行……我看着。”方情单手叉腰地站在了煤炉旁边。
陈芳华忍不住笑了:“往那一站,装得像个大人似的,这模样真可爱。”
“……妈,您赶紧去忙吧。”方情一脸无奈,“我饿了。”
“中午没吃吧?”
“是……”
“行,我知道了,不着急,很快就好。”
“卤的怎么办,等下能好吗?”
“又不是你回来才开始卤的,放心吧你就,待会儿吃得上!”
……
(三)
陈见海今天回来得早,四点半竟然就到了家。
看样子好像还在外面洗了澡,头发弄得比平时整齐,还穿着一身新皮衣。
“穿那么好,相亲去啦?”给他开门的岳母打趣道。
“瞎说啥呢,有个兄弟让我给撑场面,开车去了。”
“什么场面?”陈芳华追问道。
“结婚呗。”
“你开卡车去的?”
“是啊,卡车,都是卡车,一条长龙排着,特气派。”
“昨天都没听你说起。”
“临时凑数的,没给份子钱。白赚一餐饭,还拿了一盒烟,你瞧。”他得意地侧过身,将皮衣口袋往外一掀,“嘿,中华。”
“那你晚饭还吃吗?”
“吃啊,都回来了干嘛不吃,而且我吃的是中饭。”他说着,就快步走到客厅,就看见方情刚将一盘泡椒凤爪端到桌上。
“爸,回来了啊。”
“叔叔好……”张沫慌忙站起身,也打了声招呼。
“今天有客人啊。”
方情点了点头:“是啊,隔壁人家的女儿,她爸妈都出去了,我就让她来我们家吃晚饭。”
“好啊,多来吃,家里热闹点才好。”他乐呵呵地笑着,自顾自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袋做饭用的料酒来,紧接着又去厨房找了个大碗,用牙齿咬开一角后,就把料酒都倒了出来。
料酒就是黄酒,当然也是可以喝的,只不过度数低些,味道也没那么好而已。
方情对此习以为常,张沫却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陈芳华关上门进了客厅,就招呼着大家开始吃饭,别让菜凉了。
电视机里这会儿切到了本地的动画频道,正在放着动画片。
张沫津津有味地看着,但却好几次小心翼翼地瞟向遥控器,似乎担心有人将它调到其他频道去。
然而遥控器一直就放在那里,压根没人动它。
陈见海和陈芳华聊着这两天在外面忙的事,说到兴起时,就唾沫横飞又手舞足蹈。
“慢点说,小点声,电视声音都没你大了。”
“咳嗬……主要是那人真的太搞笑了,我第一次遇到有那么自恋的人,哈哈……”
“对了,今儿你还洗澡吗,热水器要后天才能换上。”
“果然是坏了?买了新的吗?”
“还是二手的,不过是海尔的,成色挺新,说是一家才开了半年都关门的洗发店里拆下来的。”
“又保修吧。”
“保一年,价格比新的便宜一半还多。”
“那也行。”他点了点头,又笑着看向方情,“雨铃,你和那小姑娘换个位置吧,不然她看不到电视了。”
“好。”
“谢谢叔叔,我、我能看到的……”
“好,别客气,多吃菜啊。”
“我妈做的菜好吃吗?”
“嗯……好吃……和饭店里的一样。”
“那就多吃点。”方情指了指桌上的狮子头,“你自己夹吧,这个特别好吃。”
“好的……”
……
(四)
时间快到七点。
张沫已经回了家,这会儿陈见海正在收拾着碗筷,而陈芳华则在门口找着她那把火钳。
原本应该是塞在塑料筐里的,但刚才出去收拾煤炉的时候却找不到了。
“你看,你妈还没找到那玩意儿呢。”陈见海一边擦着桌上的骨头一边笑道,“我看啊,准是让谁家调皮的小孩拿去玩了。”
“一般人要那个也没用。”方情点了点头。
忽然,房门被用力撞开,玄关里传来了陈芳华急切的声音:“阿海呀,阿海你快来看看有没有办法!”
“咋了?”陈见海抬高了声音,“找不到就算了呗,再买一把又……”
“不是这事儿!是刚才来我们家吃饭那小姑娘,隔壁小张家的女儿!”
“张沫怎么了?”方情立马站了起来。
“她爬到楼顶去了,就坐在最边上,好像要跳楼!”
“什么?那小姑娘咋了?”
“我去看看!”方情套上能传到户外的棉拖鞋就跑了出去,楼道邻里的议论声格外纷杂。
好像有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了,但她妈妈却还在七楼的楼道里仰头大骂着她给自己丢脸。
“千万不要放弃……”她加快脚步,好几次都差点因为这过于宽大的拖鞋而被台阶绊倒,但她不仅没有慢下来,速度却越来越快。
在她眼前,闪过陈雨铃失落的眼神,也闪过张沫那乖巧而好奇的目光。
“我不相信未来是不可改变的。”她轻声喃喃着,似乎有一种信念正在燃烧,“就像我不相信再也见不到雨铃一样……”
……